八重裹紧了黑色的羽织,站在围栏边往下望。二十多年前,她就是站在这里看着十二代目的虚回到天照院奈落,怀里的孩子用宽大的衣袍裹着,常年伴在那个人周身的血腥气都淡了不少。 她当时的心情就有点复杂。 听说以杀戮为生的人容易出点精神上的毛病,她一直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等着哪一天哪一个虚,忽然再出点什么问题,但培养出喜当爹的兴趣,这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泡在鲜血里泡了五百年的杀手组织首领,在那一天带起了孩子,学会了给小家伙盖被子,量体温,躲在拐角处暗中观察,学会了尽量平易近人地和人说话。 那个人身上沉淀了这么多年的黑暗和血腥,开始一点一点剥落,露出接近人类喜怒哀乐的情绪。 虚学会了笑。 眼睛一弯,嘴角微扬,像普通人一样,露出带有温度的笑。 短短数月,在五百年的时间中不过弹指一瞬。但和那僵滞不前的五百年比起来,和胧待在一起的短短几个月,反倒像是真正流动的时间。 她的时间也是如此。 ——「爱」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身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八重回过神,灰发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栈道的围栏边,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看向的远方,也不知在那里待了多久。 他的左眼已经看不见了,眼睑微垂,平静地阖着。他的表情总是沉默的,隐忍的,但此时那些一直压在他身上,那些沉重到看不见的东西,仿佛忽然就暂时没有了,被谁从他的身上拿走了。 胧没有在笑,他的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卸下重担后的迷茫。 八重开了开口,半晌,终于找回她的声音: “胧?” 爱让人喜悦,也让人学会憎恨。 爱使人宽容,也使人骤生嫉妒之心。 表情怔忪的男人回过头,有那么一个瞬间,八重仿佛又看见了二十多年前那个会对着虚露出笑颜的孩子。 “怎么了?”胧说完这句话,低沉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最细小的弧度出现在对方唇边,随即很快就被收了起来。 胧的脸上有解脱之色,他回应她: “……八重。” 在那个刹那,她忽然就知道了——这个人快要死了。 爱会使人孤独。
第89章 别离 「这就是世界完结的方式 不是砰的一声垮掉 而是轻轻地啜泣着消亡」① …… 这个季节的阳光不多,五百年来一直是如此。 天空既不明媚也不阴沉,恰如其分地保持着中立的灰白。八重站在野草及膝的山谷里抬头仰望天空,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看了半晌,没有看出云隙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鸦群收敛声息,藏在高高的树荫里。黑压压的战舰停在山谷中央的空地上,出征的奈落番队全部登舰完毕,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起航的号令。 从远方而至的微风穿过山谷,野草在风中窸窣轻摆,发出干燥的雨声。风声渐涨,灌进袖口衣襟,绣着花鸟的袖角翻飞,一时好像要乘风而去,如雀鸟焦躁难耐地振着翅膀。 八重站在那里,呼啸的风声慢慢远去,寂静的幕布围拢四方。 她收回视线,看向黑色的身影:“要走了吗?” “马上就要结束了。” 蹭过她脸颊的手指有些凉,虚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压回她的耳后,动作自然地托起她的下颌。 此次以天道众的身份出征,他又换回了那一身黑色的大氅,微微笑起来的时候,越过面具只能看到那双红眸弯起的弧度。 “这是为了迎接终焉的开幕式,我很快就回来。” 八重抬起眼眸,明知故问: “不能把我一起带去吗?” “……不行。”虚不紧不慢道,“你目前不能离开地球上的龙脉。” “可我不在乎。”八重说,“这种时候强行扯断联系会发生什么,对我来说不重要。” 空荡荡的山谷没有了风声,寂静无处可去,只好不断膨胀,扩大,包覆整个空间。 八重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不同以往,带着无声恳求的意味。 “你一定非去不可吗?” 她以最普通的句式问他:“可不可以不要走?” “你在说什么蠢话。”停顿片刻,虚展眉轻笑,“马上就到最后一步了,很快就可以解脱了,你只要等着我回来就好。” 他亲昵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手掌托着她温热的颈侧,那是颈动脉的位置,是野兽想要扼住猎物时率先会撕咬的地方,生死全部在一举之间占有。 “可是我想你留下来。”八重抬手拉住他的衣服,“这不比其他的更重要吗?” 猩红的眼眸微垂,虚勾了勾嘴角,语气淡下来: “这是打算阻拦我的意思吗,八重?” “不,这次我只是……” “你只需要等我回来就可以了。”虚看向留守在原地的奈落,为首的柩低下头颅,简单而无声的一个动作表示出绝对的顺从。 “不会再发生像上次的意外了,这次我也不会留活口。” 八重倏然抓紧他的衣袖。 “……虚。” 他看向她,眼眸弯着,表情似乎含笑。 “怎么了?” 八重毫无预兆地想起了胧。今早她等在他房间门外,看他像平时一样,普通地做好出任务的准备,最后换下他成为十三代目时,被给予的绘着八咫鸟图案的黑色挂络。 那个人什么都没带走,好像还会回来一样,整整齐齐地将那身曾属于十二代目的衣物叠好,放到铺着和纸的抽屉里。
一切收拾妥当,他在那简陋而乏善可陈的房间里待了一会儿。 明知道她就站在门边,胧没有屈膝行礼,也没有像平时一样摆出恭谨到疏远的姿态。他很自然地转过头,像即将出门远行的人那样,平静地对她说: ——「请保重。」 八重慢慢松开手,一点一点放开虚的衣袖。 她将声音咽下去,目光垂下,温温和和道:“我知道了,你走吧。” …… 黑色的长刀卧在刀架上,漆木的刀鞘光滑冰冷,像黯淡的镜子一样折射出和室内摇曳的烛光。 八重从刀架上托起那柄熟悉的黑刀,应该说物似主人型吗,合着刀鞘的凶器蕴着寒意,不难想象利刃出鞘时的锋芒。 黑夜静悄悄的,有奈落巡守的长廊听不见丝毫声音。廊下的青铜灯燃着火烛,幽幽地在黑暗中散发光芒。 八重抱着刀坐到窗边,偏头看着遥远的夜空,仿佛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她抚着刀镡,指腹沿着冰冷的金属描绘出奇特的卍字。如果是平常的话,她一定会低声吐槽一句“品味真差”,但虚把这奇怪的刀留给她了,她抱着发了一会儿呆,又觉得身边有点什么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从很久以前起,她就能看到奇怪的东西。 用「看」这个词形容也许不太准确,但当一个生物的寿命将尽,死亡的阴影悄然逼近时,她会有种模模糊糊的感觉。 她曾经见过那东西带走很多人,虚是唯一的例外。 如今她靠在窗边,那像是预感一样的东西待在和室外,像沉默的兽,又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安安静静地坐在走廊上,等着可以和她重逢的时刻。 ……是今晚吗? 八重转头看向门外。 那东西蹲在那里,但也只是蹲在那里。 巡逻的奈落拐过长廊的角落,对于等在她房门外的死亡毫无所察。 过了一会儿,那东西站起来离开了。她收回视线,微微倾身,俯首吹熄了灯台中燃到末尾的火烛。 …… 她又做了奇怪的梦。 这次她不是梦境中的主角,她是栖居在别人身体里的旁观者。光怪陆离的梦境从黑暗中开始,好像有人推开了一扇腐朽古旧的门,她寄居的身体伸出手,按到了冰冷凹凸的石壁上。 黑暗是无限的,空间却有边沿。这边沿由石壁和牢门构成,不论是岩石还是木栏都遍布着深深的,像是挣扎的野兽抓出的痕迹。 镣铐在地面上拖动,窸窸窣窣,如蛇类褪下鳞片。那行走的声音周而复始,从牢笼的这一端绕到另一端,然后又从另一端巡回这一端。 …… 八重知道自己的情况很不对劲。 萦绕不散的负罪感淤积在胸口,她的梦境被一起拽了进去,沉入这看不到尽头的泥沼,以至于她连梦中的时间都被困在当年加诸于虚的痛苦和折磨里。 ……一个人待在黑暗的牢狱里,被关上长达数十年的时间,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 黑暗里没有时间。 一瞬可以是永恒,永恒也可以是一瞬。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一秒变得漫长,而这漫长的一秒无限延伸拉长,被切割成很多很多的碎片。 待在黑暗里的时间被这些碎片堆积起来,越堆越多,变成某种庞然大物。 也许永远要被关在这黑暗里了也说不定。 无法看到未来发生的事,连自己变成了何种模样都无法得知,待在牢门后的生物,亦或是没有名字的存在,周而复始地绕着相同的路径,在体能耗尽后倒下,心脏重新跳动时睁开眼睛,看向一成不变的黑暗。 ……这里是「我」上次死去的地方,这是「我」上上次死去的地方,上上次「我」就是在这里死去,还有这个地方,上上上上次的「我」也在这里死去,上上上上上次的「我」…… 到了最后已经不需要在黑暗中摸着岩壁探路。 希望这种东西永远死去了,心脏还在跳动。 普通人的理智在触到极限后,崩溃得很快,也解脱得很快。精神彻底疯掉的人,会本能般寻找到最快通向死亡的捷径。 但是「我」不会死去。 就算精神崩溃,被关在黑暗里的「我」也会继续存在。 只有一个的「我」,于是后来学会了制造出许许多多的「我」。 这个「我」负责承受痛苦。 这个「我」负责绝望。 这个「我」代表憎恨。 这个「我」是恐惧。 这个「我」屈服于软弱。 这个「我」渴望复仇。 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有许许多多的「我」。 ……只有「我」。 被世界抛弃在地狱里的,只有这无数的「我」。 …… 浅淡的光线落入和室,八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靠在窗边睡着了。 山中传来雀鸟的啼鸣,婉转悠扬。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朦朦胧胧,像从天空降下来的云。 很漂亮。 晨光中宁静的世界真美啊。 八重缓慢地回过神。 心脏隐隐约约传来痛楚,痛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将那种感觉压下去,撑起身子坐直了点。 随手一摸,她的尾指碰到了黑色的刀镡。 她转过头,看了那把刀一会儿,那么煞气凛然的刀如今气势全无地躺在地上,被虚随手扔给她也是有点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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