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找出木质的保养盒——她知道她只是想找点事情做转移注意力而已。 绒布、粉球、刀油、奉书纸。 她耐心地拔出目钉,拆下刀柄,小心地抽出刀身。 窗外的雀鸟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在晨曦中抖动羽毛,活泼地在枝头跳来跃去。 光线明亮起来,斜斜地映在和室内的榻榻米上,像一条发亮的光带。 走廊上响起奈落的脚步声,有条不紊地朝这边接近。 八重放下刀刃,微微弯身,抬手捂住胸口。 奇异的寂静笼罩下来,窗外的鸟鸣依然欢快,但如隔水面变得遥远。 她试着喘了口气,身体却不听使唤。八重抬起头,和室静止在晨光中,世界照常运转,美丽的清晨像露珠一样,透着煜煜的光泽。 “……大人?” 和室的门打开了,那似乎是柩第一次出声询问她的情况。 沉默寡言的男人站在门边,八重转过头,看到了等在走廊上的别的东西。 ……像她这样的存在,也有死亡一说吗? 意识一旦消亡,她在这世间也就不存在了。 哐啷一声,刀刃落地。八重动了动嘴唇,以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回来了吗?” 随即,不等柩出声回复,她忽然来了力气,径直冲出房间,朝着山下跑去。 柩想伸手抓住她,但又不敢。隶属天照院奈落的战舰留了一艘停在基地里,待在主控室的奈落见她跑进来,霍地一下全部站立,又很快将武器尽数收起。 “大人。”柩终于拦住她,低沉的声音染上警告的意味。 虚向来是不让她插手的。她可以坐在观赏席上,可以待在安然无事的后方,但也只能待在那里。这是两人十年前就订好的协议,她不能干扰他向全宇宙开战的计划。 “让开。” 八重勉力挤出一句话。 已经没有其他余裕,对于身体的控制权在飞快流失,她努力使自己站立在原地,终于褪下那些轻快的、明亮的、她一直努力保持的东西。 “让开,小鬼。” 她已经活了一千多年了。如今她终于感受到了自己活过的年岁的沉重,终于放任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向她完全压来。 她被她自己的时间压得喘不过气来,但她还不能在这里结束。 柩迟疑了一下,就是这个迟疑的瞬间,八重一把制住从背后接近的奈落,直接将他压到操控台上。 “给我接通主战舰。” 「不管是我的,还是你的痛苦——那些永无止境的东西,很快就要结束了。」 …… 但是这不是她想要的。 屏幕上亮起通讯的信号,在极尽漫长又短暂的刹那过后,她看到了此时正位于宇宙另一尽头的战舰内的景象。 这不是她想要的。 屏幕上的天人看起来很惊愕,似乎完全没料到那边会收到来自地球的通讯请求。 “虚。”八重说,她自己都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我要见他。” 那东西趴在她肩头,在她耳边对她说:你的时间该到了,你该走了。 “喂喂喂,你这家伙知道你是在对谁说话吗?我们是春雨第五师团,宇宙中赫赫有名的……” 柩站到屏幕前,他好像说了些什么,屏幕上的天人稍微收敛了嚣张的态度,不情不愿道:“那位大人目前不在舰上。星海坊主突然出现,打乱了原先的战略部署,那位大人前去处理紧急事态了。” 来自外界的声音朦朦胧胧,意识好像逐渐从身体剥离,从碎裂的容器里流散蒸发。八重动了动嘴唇,这次没能发出声音。 …… 「要结束了。」 「都要结束了,八重。」 战争。世界的毁灭。这些她都不在乎。 一切结束的时候,明明只要在她身边就可以了。 周围突然喧哗起来。 喧哗这个词用在奈落身上是多么怪异啊。但她贴着的金属地面在震动,有晃动的人影,有奔跑的嘈杂和人声的呼喊—— 一切混乱都离她异常遥远。 坠沉下去的意识模糊黯淡,黑暗中哪里传来了鸟鸣。那是歌唱着早晨的声音,迎着晨光,清亮像落在叶片上露珠。 ……又是梦吗? 她又在做梦了吗? 醒来的时候她会发现自己又坐在窗边,浅淡的阳光是薄金的颜色。山中漫着薄雾,好像雨后初晴的天色。 她怔然许久,终于缓慢地回过神。指尖微动,好像摸到了黑色的刀鞘。 …… 咦,是谁的东西呢? …… “怎么办?” 屏幕上跃出的窗口消失了,来自地球的通讯被切断,坐在操控台前的天人看向同伴,脸上有着犹豫之色。 同为春雨第五师团的成员,另一个天人表现得淡定多了。 他耸耸肩,按下消除通讯记录的操作键。 “切了吧,这边还在战斗中呢。”他漫不经心道。 “一个小意外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①来自英国诗人T.S.Elliot的诗《The Hollow Men》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
第90章 回答 云层露出罅隙,淌落浅淡天光。半透明的光芒斜斜地罩下来,勾勒出烙阳星一隅的断壁残垣。 杂草在石砖的缝隙里蔓长,青翠的藤蔓攀上灰败的断墙,光影无声,落魄又美丽。 失血过多的视野黯淡,天空显得十分遥远。胧躺在温热的血泊里,生机不断从身体里流逝,他慢慢将虚和吉田松阳的真相告诉高杉,心底忽然觉得十分轻松,像长途跋涉跨越严寒风雪的旅人,终于抵达安歇的地方。 许多年前,他在火海中爬出一条血路,被生的本能驱使着,被死亡的恐惧控制着,像蝼蚁一样拖着血迹斑斑的躯壳往前爬。 爬到再也爬不动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流干了,最后绝望地等着死亡降临。 如今,他体内的不死之血将要干涸,胧只觉得解脱。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已经足够了。 回顾他这毫无光辉可言的一生,尽是罪业和鲜血。也许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死在当年的火海里。 但是他不后悔。 他就是这样卑劣而扭曲的人,死到临头时,比起忏悔赎罪,思想最多的还是自己的私心。 吉田松阳的头号弟子。 ……他不后悔。 时间寂静,周围听不见一点声音。 “……利用阿尔塔纳引起宇宙规模的暴丨乱和战争,那才是虚的真实目的。” 胧注视着云隙间的微光,灰白的天空遥远,他眼神涣散,一向阴沉的表情变得平静,好像多了一丝温和。 “……她在哪里?” 高杉逆着光而立,低沉的声音不辨喜怒。 他垂着眼,问:“奈落把她关到哪里去了?” 胧没有答。 体温随血液流失,意识逐渐朦胧,他闭了闭眼,看到的是深山中的书院。红枫漫漫洒洒,像金红色的羽毛一样悠悠飘落,和室的门半敞着,那时候八重的状态已显出颓势,她强撑着精神,靠在虚身上,侧头看着中庭里的红枫。 “……请不要试着把那个人带走。”胧说。 那两个身影依偎在廊檐下,浓墨重彩的深秋框在无声的世界里。 八重动了动手指,找到虚的掌心,将手搭上去,五指轻轻交叠。 “在一切都终结之前,将虚结束掉吧。遵从你们内心的灵魂,遵从吉田松阳的意志,抗争战斗吧。”胧哑声说。 “但是,只有一件事……” 层林尽染,庭院成了绯色的河流。八重靠着虚又睡着了,虚在廊檐下坐了半晌,一动不动似冰冷的石雕。 许久,他侧过头,浅色的发随动作从肩头无声滑落。猩红的眼眸垂敛,虚收拢手指,将柔软温暖的手纳入握惯刀剑的掌心,五指相扣。 随即,他微微倾身—— 枫影蹁跹,从廊檐纷落的光影短暂遮去了两人的身影。 “只有那个人,请不要……从虚身边夺走。” 视野黯淡下去,胧看见燃烧的火海,开着野花的乡间田埂,道路的尽头,私塾中传来了朗朗书声。 星子在夜空中闪烁,松阳笑眯眯地对他说:“虽然现在只有你和我两个人,但若是将来能在这棵松树下聚集很多师弟,就太好了。”
石阶爬满青苔,抱着竹叶饭团的人拦到他面前,笑着说:“你好,我是八重。我可以叫你胧吗?” 火堆噼啪作响,他愣愣地抬起头,松阳温和道: “从今以后,你就是大师兄了。” ……师弟吗? 天光洒落,在那温柔的光景中,胧闭上眼睛。 ——我好期待啊。 …… 江户湾。 乔装成平民的奈落从左侧袭来,信女一刀将其斩落,瞬间踩着尸体上跃,冰冷的刀光倏闪,鲜血暴溅,其余两名敌人如抽线的木偶,从空中噗通栽落。 “快一点。”她对身后的万事屋三人说,“再不快一点就赶不及了。” 烙阳的战役结束没多久,多颗星球的阿尔塔纳产生暴丨动,宇宙联军为向天道众复仇,集结军队向地球开战。 以德川喜喜为代表,桂和辰马好不容易和紫雀提督达成了按兵不动的协议,奈落此时突然发难,突袭天人联军在地球的屯驻地,协议作废,战火再次熊熊燃起。 黑烟裹挟着火光,堆着集装箱的港口血腥弥漫,尸体横陈。 信女示意三人停下来,她在隐蔽的地方蹲下来,警惕地观察战况。 看到港口的惨状,神乐和新八面露惊诧,一时忘了反应。银时没什么表情地站着,隐匿在阴影里的红瞳沉静冷肃,不复往常的散漫悠闲。 信女从尸体上移开视线:“对于虚来说,这些人仅仅是道具而已。” “你们小心点,”她看向银时,“为了引起这场战争,虚前不久将春雨的一半势力收入麾下,但如今那些人都被处理干净,第五师团没留下一个活口。你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这种敌人。稍有犹豫,一定会死。” “啊,我知道。”银时低声道,“若不去战斗,若不去打倒他,就不会结束。” 信女定定看着他,神乐和新八转回目光,似是想对银时说什么,表情看上去有点担心。 就在这时,港口的方向忽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战舰被火光吞噬,爆炸的气浪咆哮着席卷而来,海水沸腾翻涌,地面猛烈震颤,一时几乎像是要从脚下裂开。 滚滚火光冲天而起,黑烟散去后,一个身影闲庭信步地走出火海。 “你们总算来了。”虚弯了弯眼睛,唇角笑意冰凉,“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话音未落,铿锵一声,他抽刀出鞘,接下银时遽然扫来的刀锋。 金属火花迸溅,虚立在原地,仿佛没感受到银时刀上传来的凛冽寒意,他轻轻松松往前一挥,逼得银时往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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