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恨不能将她撕扯碎了连骨带血地吞进腹里,十几代的虚想着要杀死她想了几百年,到最后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动手。
做不到,也舍不得。 ……多么可笑而愚蠢的感情啊。 作为一直存在于这个身体里的东西,虚作壁上观了五百年,冷眼旁观其他的「虚」挣扎又失败,无法终结自己受诅咒的命运,也无法拔除最初的自己残留下来的影响。 无论如何,那深不见底的渴望都无法消失。 就算他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将其他的「虚」斩杀干净,那些无聊的,埋在这个身体里将近千年已经宛若本能的东西,也仍然拒绝他的管束,像顽疾一样,不,像腐烂的疮口一样,在心脏深处盘踞扎根。 所以哪怕刀都架在她脖子上了,他也依然杀不了她。 明明是可有可无的弃子,他也将她强行绑回来,囚禁在身边。 所以哪怕如今世界的毁灭近在眼前,他的夙愿马上就能实现,反抗他的人类都匍匐在地,像蝼蚁一样生杀任由他主宰,他还是停下动作,抬首环顾周围的废墟,等着她出现,等着她护到坂田银时面前,等着她和自己划清界限再次站到人类的一边。 虚知道八重会这么做。 所以他变得格外有耐心。 他知道激怒这些人类,激怒八重的做法。 飞行总站暴走的龙脉引来了黄龙门的巫女,以坂田银时为首的人类很快前来救援,真选组和春雨第七师团匆匆赶到战场,带着阿尔塔纳结晶石制作的武器打算联手围剿他。 虚几乎要笑出声。 人类的行动是多么好预测啊。只要抓住一个,其他人就会赶来支援。 他忍住涌到喉咙口的痒意,挥了挥手,埋伏在废墟下的奈落像张开獠牙的毒蛇,眨眼便将人类和夜兔的队伍撕扯得七零八落。 阿尔塔纳结晶石制作的武器比较麻烦,但使用这些武器的人非常好解决,虚第一时间出手拔除了这个不利因素。 人类容易受情感摆布的弱点在这种时候分外明显,他杀了几个真选组的队士,一刀捅穿领头人的胸膛,有两个人立刻像疯了一样冲上来,亡命之徒的打法,差点被他砍飞头颅也没有退缩,被坂田银时一把推开,才险险捡回了一条命。 周围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奈落踏过亡者的尸首收拢包围圈,浓郁的血腥味混杂在硝烟里,一派人间炼狱的景象。 ……再等等。 只要再等等。 虚将刀置在银时颈侧,其他的人一动都不敢动,表情僵硬极了。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站都站不起来的银发男人,唇角微弯,温声道:“真遗憾,你们的反抗注定不过是蝼蚁的挣扎。” 银时喘着气,气管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他浑身上下都是血,疲劳到极致的肌肉痉挛般地微微颤抖,快要脱力的手指却还拼命握紧着刀柄,好像那是他灵魂的脊梁,代表着他绝不会屈服的战意。 银时低笑一声,抬起眼帘,眼中有嘲讽有悲凉。 “还在挣扎的人,是你吧,虚。” 沾满鲜血的刀柄变得滑腻腻的,银时将其攥紧了,慢慢挺直脊背,一点一点站直了。 “你在等什么?”他哑声道,“舍不得杀我吗?还是不敢动手?” 殷红的眼瞳骤寒,虚的刀刃稍进一寸,鲜血渗透染红了银时的衣襟。但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他的眼神不曾动摇分毫。 仿佛忽然大彻大悟,一切脉络清晰起来,之前看不穿猜不透的疑点都有了解答,银时定定地看他,脸上浮现出似痛苦似怜悯的神色。 银时低声说: “她已经死了,是不是。” 不会动的躯壳,失去了寄存于其中的意识,只是一个被判定为脑死亡的尸体而已。 既无法起身伸手拥抱他,也无法用带笑的声音呼唤他使用了五百年的名字。 他回来后见到就是这么一个空空的躯壳。 不需要其他人直接告诉他,他也知道她不在了。 “……你又懂什么。”虚轻笑道,他的声音温和到扭曲,令人不寒而栗,“她和我是相似的存在,不会轻易消失。” 离开了,再抓回来就是了。 她总是在逃,不断从他身边逃离,想要逃到人类的阵营里去。 只要他把碍事的人一个一个杀掉,她总是得回来的,因为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松阳,舍不得松阳的弟子,舍不得太多的人,舍不下和人类的约定。 银时只是看着他:“是吗?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面对现实吧。”银时说,“她已经死了。” 虚的身影静止了一瞬,就在那个瞬间,新八拼尽全力将阿尔塔纳结晶石特质的刀扔向银时,他一把接住,另一只手攥紧虚扔搁在他颈侧的刀锋,在电光石火之间朝着虚的头颅砍去。 …… 心脏尖锐的哀鸣,令人烦躁至极。 那咯吱呻丨吟的声音,好像野兽泣血的嚎叫,他曾经以为早已压下去的,来自其他人格的影响又在胸口躁动起来,像滚烫的熔岩,像附骨的虫蚁,密密麻麻地钻进肌肉血管,让人恨不得将心脏挖出来,捏个粉碎。 冰冷的刀锋朝面门袭来,虚站在原地,回忆里的雨声淅淅沥沥,由远及近。 ——“……你的伤没事了吗?”她伸出手,似乎想要去触碰他脸上的伤口,指尖在空中停留片刻,又收了回去。 “会不会很疼?” “……你难道在心疼吗?”他侧头,不带情感的微笑贴在脸上,“心疼这个「我」。” 雨水不断顺着黑色的羽织下落,八重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她微微倾身,在他血肉愈合如初的下颌处吻了一下: ——“对,我心疼。” 他早已习惯双眼被人挖掉的痛苦,比起剧痛,视野骤黑后,率先涌上的是火烧般的灼热。 鲜血从眼眶中淌出,虚勾了勾唇,不需要视力,轻易探手便捏住了银时的腕骨,掰折捏碎。 身后有无数人的气息瞬间接近,虚单手执刀,回身一挥,空气静止瞬息,随即鲜血爆射,在废墟上洒出一道殷红刺目的圆弧。 尸体匍倒,刀剑砸落在地,虚打碎银时手中的刀,将他扔出去,转身面向真选组和第七师团。 温热的血液不断沿着脸颊淌下,他温文尔雅地笑:“要一起上吗?” 回应他的,是暴涨的杀意和刀林剑雨。 他漫步在那血雨中,穿行在终焉的废墟里,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最初,被无孔不入的恶意包围着,被惧怕他、憎恶他的人类包围着,他们有时举着刀,有时举着火把,无所不用其极,誓要将他从这世间剿灭杀除。 多么无聊的轮回。就算过了将近千年,这一点也没有丝毫改变。 他早就厌了,对自己的存在本身,对这只会重复制造痛苦的世界亦然。 虚一刀砍下某个人的头颅。他任身后的敌人戳穿自己的心肺,抬手掰断透胸而出的刀尖,转身刺进温热的喉管,再倏然往下一划。 开膛破肚的场景似乎把周围的人都吓到了。以为他失去视力后便任人宰割,因此拼命围攻他的人也停下动作,胆颤地往后退去。 他让敌人废了自己的双目,心脏也被戳了个口子。虚知道自己此时估计浑身是血,他握着刀站在那里,等在那里。 等了半晌,他被刀割伤的眼球都已经再生,他闭着眼睛不过是自欺欺人,温热的血在脸上都干涸了,也没等到应该出现的人。 在周围人的注视下,虚静立片刻,忽然低笑出声。 “人类还要从我这里夺走多少东西?” 他抬起脸:“你们拿走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那些折磨和酷刑还不够吗。千百次地杀死他还不够吗。 将他焚烧、刺穿、分尸掩埋,这一切都还不够吗。 「小怪物——」 樱花无声坠落,遥远记忆尽头的身影回首望来,在朦胧的光中笑得眉眼弯弯。 “……还给我。”虚说。 “把她还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 虚当年算是“一见钟情”了【bu 只是还没能理解自己的感情 回首这份记忆的时候,才恍然发现是“一见钟情”
第92章 眼泪 从远方传来了风的声音。 穿过群山,拂过田野,叶海翻涌的声音连绵起伏,像潮起潮落的大海,烟波浩渺的骤雨。 那风声仿佛某种亘古不变的语言,将万物和更为广阔的世间相连,只是倾听着,心情便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 风声渐渐远去,蝉鸣再次鼓噪。回过神来时,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树荫下。斑驳的阳光透过叶隙,星星点点落下来,像碎金一样灿烂,温度和色彩都如此真实。 …… 真实? 这个念头隐约掠过,她怔了怔,面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打断了才萌芽的思绪。 “你又睡着了。” 一个人类的小姑娘,眨巴着眼睛,表情无奈地看着自己。 她没出声。 这个小姑娘的眼睛,像初生的幼鹿一样,蕴着温软的光。 她好好的心脏,忽然就疼起来,被莫名的情绪细细密密地缠紧了。 “又……?” 她轻声开口,生怕惊扰了此刻的时间。尽管连印象都没有了,她的本能依然告诉她,这是她曾经求了许久却始终不得的东西。 “你……”小姑娘犹豫片刻,将手放到她额头上,“不会睡糊涂了吧?” 似是没察觉出她的体温有哪里异常,小姑娘想了想,问道:“你还认得出来自己在哪吗?” 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再平凡不过的举动。 蝉鸣在树荫里喧嚣,夏日的碧空圈在群山之间,放眼望去,稻田平铺在山野里,百来人口的村庄坐落在不远处,参差错落的传统木屋和她印象中的一模一样。 触及熟悉的景色,记忆好像推开了一扇门,她不需多加思考,正确的答案已涌现而出:“熊野。” 记忆带着柑橘的甜香,冬日的清冽,早春的樱花开在枝头,柔软似吹雪在寂静的阳光中飘落。 四季的景象流转变化,那似乎是烙印在她灵魂上的东西,哪怕转瞬即逝,也足以打消她心底的那丝犹疑。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回村的路上,她忽然开口。 田埂边开着细碎的野花,在清风中舒展轻摇。这条路她似乎曾经走过千百次,就算小姑娘不牵着她,她闭着眼睛也不会迷路。 “什么梦?”小姑娘问她。 “……不知道,我已经记不清了。” 夏日的阳光灿烂,将世间涤荡得清透明亮。她微微眯起眼睛,笑道:“但好像过了几辈子那么长。” 很长很长的梦,她连出现在里面的人都记不清了。 夏日当空,她走在稻田间开满野花的小径上,温柔的色彩像水墨一样漫开,她心里蓦地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好像她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梦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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