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书院是藏经阁,藏经阁对面是钟楼。曲折的枯枝上落满了雪,一只乌鸦停在枝上,八重仰起头: “你看到胧去哪里了吗?” 那只乌鸦歪了歪脑袋,张开翅膀,从枝头飞向法堂的方向。 法堂周围的地面铺着白色砂石,和两侧的建筑群连着回廊。八重脱下木屐,走上层层台阶,青铜六角灯悬在廊檐下,虽是白天,由厚木搭建而成的大堂内依然点着烛光,仿佛能听见空洞的黑暗在隆隆回响。 八重转过身,穿着黑色僧衣的奈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知道胧去哪里了吗?” “请回。” 那个人挪动嘴唇,发出声音。 “胧呢?” 漆黑的乌鸦拍着翅膀,暂时停在了青铜灯上。 大堂内传来法器的轻响,又似是禅杖在触地。 众人皆默,除此以外便只剩下长者诵念经文的沙哑声音。 “胧去哪里了?” “请回。” 直接无视身前的复读机,八重转头望向那只乌鸦。 再次展开翅膀,它离开青铜灯,沿着左侧的回廊飞了出去。 天照院奈落是个极安静的组织。 八重提着和服的衣摆在廊上奔跑,穿过表殿跑向内里,扑簌一声,院里松枝的积雪落了下来。天空是灰白的,寒风静止,穿着黑色僧衣的奈落在表殿长廊的尽头倏然止步,不再向前。 前方对于所有奈落都是禁区,非首领传唤不得入内。 八重转过长廊,差点和来人直接撞上。 对方穿着白色的衣袍,系着黑色的护手,同色系的单肩挂络上绘着八咫鸟纹案。 ——天照院奈落十二代目在任时的装束。 “松……” 声音出口的瞬间,那个人看了过来。 深灰色的瞳仁。 八重怔在原地,胧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庭院枯干,积雪的枝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只乌鸦的影子,正是壁龛里挂画描绘的景色。 没有戴着乌鸦面具,浅色长发的男人坐在窗边,单着一件黑色的和服,外披同色羽织。将长刀置在膝头,他漫不经心地推刀出鞘,指尖沿着刀纹从刃尖滑下,指腹被刀刃划开,殷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还未坠落,割开的皮肤已愈合如初。 锋利的刃面映出凛凛寒光,冰冷的利器在手中失了取人性命的能力,虚无聊地把玩着手中的刀,等了片刻,和室的纸门倏然被人拉开。 “接任仪式是什么时候。” 八重将门在身后合上。 “让我想想,”随着一声轻扣,虚不急不缓收刀回鞘,“后天?” 八重:“……为什么?” “十二代目已经不在了,天照院奈落需要新的首领,而胧是最合适的人选。”虚慢条斯理地开口:“怎么,你看起来似乎不太满意。”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八重直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案桌,上面堆满了天道众按照约定呈交上来的实验报告:血样分析、细胞活性、细胞增殖的实验数据、还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冰冷术语。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 “那是松阳……不,至少在他人看来,那是十二代目的遗物。” 虚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所以呢?” “天照院奈落的首领继任仪式,可没有把上代首领的遗物也一同交接出去的传统。”八重将手撑到虚面前的桌子上,“其他人也就罢了,但是胧……” 唇角浮现出毫无温度的微笑,虚凉声道: “但是胧就不行?因为你心疼了?” “你似乎忘了,”猩红的瞳孔微微眯起,虚轻声道,“当初让松阳被捕的人是谁。” “将松阳送上断头台的人是胧,我只是将失败者的遗物交还给刽子手而已。痛苦?只要是吉田松阳给予的,就算会痛到筋脉寸寸断裂,那个男人也甘之如饴。连痛苦都没有了,那个男人才会真的活不下去。” “多么扭曲又可悲啊。”虚发出轻笑,“可悲到我都有点兴趣了。” 八重直起身。 “……这算什么?终焉到来之前,你那点小小的娱乐?” “说不上娱乐,我只是给予而已。”虚说,“毁灭人类的是他们自身的欲望,我只是给予他们想要的东西而已。天道众想要永生,我便给予他们永生,那个男人想要松阳的一切,但如今只剩下痛苦,我便给予他那份痛苦,有何不可?” 八重:“那你呢,你想要什么?一切的终结?” 虚看她片刻,冷漠的声音似是裹着寒雾,遮去了所有情感波动:“生气了?那个男人是毁灭吉田松阳建立的一切的源头,你看起来倒是毫无怨恨。” “……那就当我怨恨好了。”八重微微开口,“假定我恨他,然后呢?” …… “……我曾经,设想过很多次。”她垂下眼帘,“如果我当时在的话,是不是就能阻止这一切发生了呢。” 如果松阳带胧逃离天照院奈落的时候,如果她当时也在的话,事情现在是不是就不会一样了呢。 ……这是毫无用处的假设。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的。 安静片刻,八重轻声道: “我已经错过了一次,这次,我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 初次见面,应该如何自我介绍? 她已经见过他很多次了,但他从来都不曾知晓她的存在。 这种单方面的初次介绍,应该如何开头才好呢。 事到临头,八重才发现她并没有时间仔细考虑这么多。 想做什么,豁出去做便是了。 “你好。”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对方一副外出执行任务的装扮,手里提着斗笠,肩上背着掩饰身份的普通行囊。 虚将她带回天照院奈落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灰发的青年知道组织里有她这么一个存在,对于她忽然拦到身前的举动,他微微颔首算是有所示意,绕开她便要继续前行。 八重倒退几步,再次拦到胧的面前。 “你好,我是八重。我可以叫你胧吗?” 灰发的青年苍白而瘦削,深色的眼珠看不出情绪。 他沉声开口: “你挡路了。” “是的,我挡路了。” 八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见面礼,塞到青年手中。“收下这个,我立马让开。” 胧垂下眼帘。 被竹叶包裹着的,是捏得松松垮垮的盐渍饭团。他没有接,那饭团便落到了地上,很快便变得脏兮兮的。 他以为对方这下该放弃了,那人却露出“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容,不知道从哪里又拿出一份饭团。 “你这次接好啦。喏,拿着,没有毒。” ……这个女人不能死。 这是所有奈落接到的命令。 胧瞥向左袖口,那里藏着贴身的小刀,然后又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了回来。 八重装作什么都没看到,高高兴兴道: “你就拿着一下,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再扔掉就可以了。” 这句话令他抬起头。 那个人还是在笑,眉眼弯弯,眼里全是莫名其妙的柔软神色。 “你就假装一下,假装收下了就行。” 微微一顿,她继续道: “再不走,你的任务就要耽误了。何必呢?只是几个饭团而已,你之后随便扔。” 沉默许久,胧接过她递来的饭团,转过身时,八重仍在笑。 她站在爬满青苔的石阶上,望着灰发的青年逐渐走远,身影一点一点被苍茫的古色吞没。 将手背在身后,她握住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腕。 ……要快点好起来。 ——那么难看的饭团,下一次可送不出手。
第44章 雨夜 …… 一个人要受多么严重的伤,才会死去呢。 暴雨滂沱,宅邸沉寂,喧嚣的雨声砸在庭院的白石上。 替代家主的死士在地上爬行,从腹间淌出的猩红血迹蜿蜒一路,被雨水一冲,像殷红绮丽的蛛丝,大片大片地浸透锦织的华服。 建筑物在灰蒙蒙的雨帘中模糊成了影子,失去声息的尸体七零八落地散在各处。 那名死士爬向落在地上的刀,颤抖的指尖触上刀柄的刹那,噗嗤一声,鲜血从后颈飞溅出来。 豆大的雨珠在斗笠上噼啪迸溅,诺大的宅邸一片死寂。 静立片刻,胧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臂,染血的刀尖在鞘口附近磕碰了几下,滑回腰鞘。 雨势越下越急,将盛开的早樱打入泥里,雨水在地面汇成溪流,混杂着尸体的血迹朝四处流淌而去。 跨过无人看守的门槛时,胧的身形微微一晃,靠到了石墙上。 他抬起手,一摸颈侧,先前被敌人擦破的伤口中渗出了发黑的血液。 毒素发作得极快,五脏肺腑仿佛被剧痛捏住,胧慢慢弯下身,血沫开始从嘴角溢出。 ……要受多严重的伤,一个人才会死呢。 视野被雾蒙蒙的血色笼罩,那层血色不断加深,最后变成深渊般静止的黑色。
喧嚣的雨声远去了。 …… 心脏不会停跳。 刹那而永恒的寂静后,体内的不死之血涌动起来。 坏死的细胞重获新生,破裂的器官遭到缝合,破损的组织修复如初,那滚烫如熔岩的血液在身体内部四处流走,比火焚烧还要惨烈的剧痛将人体内部的骨头一一敲碎又重新拼起。 撕开堵塞的筋脉,切断枯萎的神经,将毒素腐蚀的心肺全部溶解又重新构筑。 ……不会死去。 就算脑髓溢出,脾脏破裂,胸腔肋骨被巨石压成扭曲的碎块,只要体内的不死之血还未干涸,他就不会死去。 ——活下去。 在极端剧痛的挤压之下,理智通通如泡沫碎裂。 无法呼吸无法思考,连开口嘶声尖叫都做不到,被疼痛粗暴地撕扯开来的意识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死。 只剩下生物对死亡本能般的渴求。 ——活下去。 滚烫如岩浆的血液在体内暴走涌动,伴随着蚀骨的剧痛,七零八落的躯体被重新拼接织起。 ——活下去。活下去。尽忠至最后一刻。 那滚烫的血液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吞噬人灵魂的痛苦漫无边际,在既不属于死者也不属于活人的黑暗中,他只能如溺水之人一般抓住那个声音。 ……为「吉田松阳」。 体内涌动流走的不死之血对他说: 为了「吉田松阳」。 那是恶魔的声音,是救赎的声音。 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不断喃喃回响的,是他自己的声音。 ——为了「松阳」。 …… 每「死亡」一次,他就会记起被巨石碾碎的经历。 像固定的回放,又像烙印在身体里的记忆,那些破碎的片段黏附在他的存在上,长成了坚硬冰冷的鳞片。 浮浮沉沉的意识附回身体,有什么冰凉的物体压在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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