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微微睁开眼睛,昏黄的烛光渗进来,外面似是正在下雨,隔扇围拢的大殿内一片寂静,只能听见风雨拍在木板上的响声。 未拧干的毛巾皱巴巴的,沁凉的水珠滴到青年沉冷不动的眉眼上。 八重低下头,迎上胧的视线,表情微微空白了一下。 置在地板上的木盆被撞得一歪,清水荡起波纹。 在涟漪消散之前,八重几乎是一个侧翻,瞬间回到原位上,拿起经卷遮住表情,作出认真读书的姿态。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读书,外面噼里啪啦地下着大雨。 轰隆一声,遥远的天际传来滚滚闷雷,雨势在片刻的静止后愈发大了。 烛光静稳,诺大的殿内无人出声。 胧望着昏暗的格天井,许久之后,嗓音沙哑地开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捻着脆弱泛黄的纸张,八重翻过一页。 “我在努力保持安静。”她继续读书,头也不抬,“不出声的话,你就不能以我太吵为由赶我走了。” “……” “当然,你就算赶我也赶不走的。” 她似乎觉得自己很机智,如果不是手里端着书,几乎都想拍拍自己的肩膀,以兹鼓励。 “在你能自己照顾自己之前,我都会待在这。”八重板着脸,“没办法,谁叫你又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的回来了。” ……破破烂烂的。 胧垂眼,看了一下包扎到脖子上的绷带,没有反驳。 把他的沉默当成默许,八重清了清嗓子,拿起叠在一旁的经书。 “养伤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你想听《妙法莲华经》呢,还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呢,还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呢?” 胧面无表情: “你去了藏经阁。” “重点居然是这个,真是无趣的男人。”八重啧啧摇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许可?” “你有吗?” “……” 八重微微移开飘忽的视线:“诶,我们今天还是先读这本《楞伽经》吧。” 她翻到第一卷 。 “世间离生灭,犹如虚空华,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一切法如幻,远离于心识,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① 读完一段,她还会停下来。 “你知道这几句什么意思吗?这大概是在说,世间生死,都如虚空的花朵,你也要死,我也要死,大家都要死,这是世间的规律。生死虽虚空,但正是意识到这份虚空,才会有救赎的怜悯……以上都是我瞎掰的,我们继续。” 然后就真的继续: “远离于断常,世间恒如梦,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② 八重一边读一边观察胧的表情。 不是她的错觉,对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 对方难不成,其实,很讨厌听佛经吗。 奈落有集会的时候,大家一起沐浴精神的洗礼时,对方难不成其实都在开小差吗。 停顿片刻后,八重放下经书,神态自然地建议: “……要不,我们今天还是讲《海的女儿》?” “……” “你是格林童话派的?还是安徒生童话派的?我不喜欢黏黏糊糊的悲剧,所以我们还是讲点开心的故事好了,嗯,桃太郎的传说就不错。” “从前……” “够了。” 瓢泼大雨敲打着窗棱,外面的樱花一定都凋谢了吧。 好不容易熬到早春,有些花骨朵还簇拥在枝头,如今已经散落在地,被飘摇的风雨碾进泥里。 白昼裹在雨里,黑得像夜晚。 胧看着旁边细高的烛台,一只白色的飞蛾扇着脆薄的翅膀,在温暖的烛火边飞来飞去,一触即离,空中巡回半晌,又扑了过来。 “已经够了。你可以走了。” 噗滋。 是翅膀被烧焦的声音。 胧收回视线。 “我想一个人待着。” 喧嚣的大雨被木板和隔扇格挡在外,殿内烛光静稳,空气在古老的木地板上沉淀下来。 屏风上的画很旧了,像将要剥落的金漆。昏黄的烛光无声燃烧,光圈之外的区域皆是黑暗,老旧的格天井像巨型蜘蛛张开的腿。 “你讨厌我在这里吗?” 八重微微侧头。 “你讨厌我?” 清楚地知道不会有回复,八重勾了一下嘴角,自然地移开视线。 “如果是那样的话也挺好的。” 她看向手中泛黄的经卷。 这本战国时期抄写的书已经很旧了。 “这样的话,如果有需要杀死我的一天,就一点都不会难过了。” 她随意翻到一页,古老的书卷里夹着粉尘一般的碎末,看不出颜色,但应该是某种植物的残留。 像脆弱的,被风一吹就会散去的花瓣。 八重伸出手,想触碰,最后还是收回指尖。 她小心地抚平纸页,合上书。 “如果我死了,你不会难过,这样最好。” 灰发的青年,不,应该说是男人沉默了很久。 胸膛沉下去,微弱的气息从口中吐出,胧闭上眼睛。 “这里的乌鸦认识你。” 八重微微笑起来: “这里的乌鸦也都很喜欢你。我还从来没见过它们这么喜欢一个人。” 对于她装傻的反应视而不见,胧哑声道:“你活了多久了?” 声音一顿,他睁开眼睛:“不,也许我该问,你活了多少次了?” 眼窝深陷肤色苍白,灰发的男人转头看着她,没有表情的时候流露出一种阴郁的冰冷感。 “你是私塾里的那个女人。” 他记得他差点杀死的那个人。 孱弱却执着,充满矛盾和不协调感。 “……我还以为,心里知道但嘴上不说,是奈落都会遵守的规矩。”八重笑道,坐直了,“是,我是她。但也不只是她。” “你是来复仇的?”胧的眼神带着深沉的探究,还有疑惑。 八重保持微笑:“你觉得我是来复仇的吗?” “……”胧移开视线,声音沙哑,“让松阳被捕的人是我。” “说对了。”八重垂下眼帘,“把你的课本烧掉的人,也是你。” 她轻声道:“被奈落放火烧掉的私塾里……曾有过你的课本。” “……为什么。” 灰发的男人撇过脸,喉结微微上下滚动。“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 八重:“你不是问我了吗,‘为什么不复仇’?答案就是这个。” 殿外大雨依然倾盆而下,但呼啸的风声好像微微小了下去。 “要向你索仇的人多了去了。”八重摩挲着书封上墨迹题写的大字,“所谓奈落,都是已经放弃了今生的人。杀人者人恒杀之,这个组织里都是极恶的罪人。说是报应也好,命运也罢,这五百年来,几乎没有人落了个好下场。” “要排队向你索仇的话,排在我前面的人多了去了。”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就连你自己,也排在我前面不是吗。” 胧沉默着不说话,八重笑了笑,将书卷等等都放到一边。 “不过你既然都这么要求了,我也不会拒绝。” 她看向将要燃尽的灯芯。 “作为惩罚,就请你听着吧。” “因为你而诞生的,因为你而被带回奈落的,吉田松阳这个男人的故事。” …… 瓢泼的大雨一直下到了深更半夜。 古老的和室里点着微弱的烛光,窗外是黑暗的夜雨,昏黄的光和冰冷的雨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奇异而深沉的梦。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八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把门带上,外面冷。” 说完,她将披在身上的大氅裹紧了点,转过身去就要继续睡。 戴着乌鸦面具的人像阴影一样立着,猩红的眼睛血色深沉,在昏暗的环境里仿佛会流动起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 同一天内,已经有两个人问她同一个问题了。 八重从温暖的大氅里伸出手,头都懒得抬,直接往墙上的挂画一指: “我选的。” 接着,她又往壁龛里的花瓶一指: “我选的。” 微抬手臂,她指向插在瓶里的樱花枝: “我今天抢救回来的。” 最后,她拍了拍脸颊边的榻榻米: “我要求换的。” 重新阖上眼睛,困到意识恍惚,八重小声嘀咕起来: “‘我在这里干什么?’我都住五百年了,若是人类在一块土地上居住了五百年,你要夺他们的地,他们能发动战争跟你拼命,我怎么睡个觉都不可以了。” “哦?”虚眯起眼睛,俯下身来,“那你身上这件衣服是怎么回事。这也是你的?” “……” 八重睁开眼睛,特别诚恳地看着他。 “我错了。之前说你这件衣服太丑是我不对。我现在才发现,这件衣服特别暖和,特别实用,你真有眼光,不愧是你。” 如果虚露出了冷笑,他的表情被面具挡住了,她看不着。 “刚从外面回来,你不冷吗?”八重披着那件鸦羽大氅坐起来。 “你看你,外衣都湿了,赶紧脱了挂起来。” 掩嘴打了个哈欠,她挪到角落里点起炭炉,回头朝虚伸出手。 “衣服。” 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虚站在原地,没有动。 八重走过去。 “把手抬一下。”她示意。 “口气倒是不小。”虚的语气很凉,“你似乎完全忘了你现在的处境。” “对对对,我忘了。” 八重抬起头,他比她高,没办法。 “那么,你决定好要怎么砍我了吗。心脏脾肺肾,随你选择,反正人类脆弱得很,哪个部位都能造成致命伤。” …… 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不记得了。 总之,虚拒绝被她拉到同样智障的水平,她丰富的经验没有了用武之地。 不过,问题总算是解决了——被雨水打湿的黑色羽织挂到了炭炉上方。 裹着那件黑漆漆的大氅,八重蹭到桌边。 “想当灭世的反派真不容易。”支起下巴,她看向摊开在上面的资料情报,“你要挑灯夜读吗?” 揭下面具,浅色的长发随动作滑落,虚将漆黑的面具扣在桌上,抬手随意抽出一张纸。 上面纵列的全是人的名字,各人的职位、俸禄、藩地、政派、罪名、行刑日期,密密麻麻的墨迹挤在一起。薄薄的一张纸。 八重将名单扫了一遍,没有看到熟悉的名字,肩膀放松下来。 将她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虚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就算有,你又能如何呢。” “……你说得对,我不能如何。”八重叹了口气,离开桌面。 “你继续吧,就当我是空气。” 漆黑的大雨在外面的世界里瓢泼,八重将大氅裹紧了点,背对烛光在桌边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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