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收回视线。 “所以呢?” 八重眨了一下眼睛:“为什么需要所以?” 她伸长手臂,眯眼望着夹在指间的红枫,还有红枫后面瑰丽的夕阳。 “多漂亮啊。不需要什么所以然后。” 天际的光芒收拢余晖,倾斜的残阳逐渐消失在连绵的群山背后。 靠在虚的怀里,八重微微垂下眼帘,眼底的神色柔软像一触即散的雾,后面的情绪都被遮盖得看不清了。 她轻声道: “总有一天,你也要死的,是不是?” 没有回音。 “……哎呀,既然你要死了,我得抓紧时间创造一点回忆才行——”八重仰起脸,“创造一些以后回想起来,会让人痛得心都快要死掉的回忆才行。” “时间这东西很狡猾的。”她笑起来。 “如果连疼痛都没有了,我怕我记不住你。” 虚移开目光,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你好像以为自己能长久地活下去。” “不知道欸,”八重稍微歪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自己能存在得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不想再继续存在。” 八重好像听到虚发出了冷笑。 也是。对方都在准备毁灭世界了,自己这句话相当于在拆对方的台。 “……差点忘了,我今天去山里走了一圈,有一个东西要给你。”她在和服的袖袋里掏啊掏,最后摸出一片小小的红枫。 山里是落叶的季节,层层叠叠,在夕阳最后的映照下仿佛会绚烂地燃烧起来,寂寥又瑰丽。 八重举起手,将那枚红色的枫叶举到虚面前。 “你看,和你眼睛的颜色一样。” 她在他怀里笑起来,脸颊绯红,“漂亮吧?” ……漂亮吧? 不是血的颜色,是漂亮的,红枫的颜色。 夜色吞没太阳的光辉,雾一般的鸢蓝仿佛从沼泽中浮上来,苍穹的夜色变深了。 靠在他肩膀上的人睡着了,侧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像毫无防备的鹿。 不需要用刀,只要用手圈住稍稍一拧,便立刻能掐断那喉咙里的声息。 虚抬起手,指腹触到八重颈间细腻柔软的皮肤,温热的血液在颈动脉中汩汩流动,奔涌在那血液中的,还有他自身的血。 ……是他给予,也只会由他收回。 虚微微松开手。 ——“实验区的研究人员向我们报告,你似乎在数月前私自带走了一个珍贵的实验体。” 天道众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傲慢,他们居高临下地坐在各处,形成半个包围圈般的圆环。 地板的纹路幽幽地散发着光芒,黑暗的环境会对人产生心理上的压迫,天道众将自身隐藏在暗中,唯有冰冷低沉的声音在诺大的空间内回荡。 ——“我们当初并没有给予你干涉研究的权利,出自对双方利益的考虑,还请你遵守协约,将实验体九十九号在明天之前还回来。” 虚静静地听着天道众发难,脸上始终带着俯视众生的寒冷微笑。 “时隔数月才提起此事,诸位对龙脉之血的研究难道进行得不太顺利吗?”他抬起眼帘,嘴角挂着微笑,在座之人都不禁往后一缩,“归还?你们如今研究的一切都由我提供,归还又要从何说起。” “我曾经说过,为了互相的利益,你们可以切碎我的身体,榨尽我体内的最后一滴血进行研究。只要能找到杀死我的方法,这些都无妨。” 虚眯起猩红眼眸,笑得眉眼弯弯。
——“但这个,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①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曾在1996年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电影中担任罗密欧的角色
第46章 露水 天空很高,呼呼的风穿过栈道,通透而畅快。 风声离去后,和室很安静,八重在门边探头探脑地张望片刻—— 桌前,空的。 壁龛,空的。 窗边,空的。 很好。 没人。 她悄无声息地合上通向长廊的隔扇。 心情颇好地抱着怀里的一大捧花,八重来到壁龛前,铺开和纸,认认真真地拣起花枝来。 她的起居空间如今移到了书院的和室,但在这个房间里插花的特权,好说歹说都是自己曾经努力挣来的,每次看到壁龛里光秃秃的陶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咔擦。 将拣出来的花枝剪成参差恰当的长度,八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灰扑扑、历史相当悠久的陶罐。 白日里和室没有点灯,自然光从窗格里透进来。 在刻意的庸俗和毫无意义的华丽之间徘徊片刻,八重想象了一下某个人回到房间后的表情,觉得心满意足了,选出最简洁朴素、被虚扔出去的可能性最小的几枝花插了进去。 她这次兴冲冲抱来的材料明显多了,剩下的花草八重用和纸包了包,决定带回书院去。 这几年间,虚忙着从内部蚕食天道众,她见到他的次数少了,在天照院奈落受到的制约也松了起来。 奈落众好像都习惯了有她这么一个人。经时间证明,作为一个吃闲饭的,她安安生生在组织里待了这么久,脑袋依然好好地连在脖子上。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变化,其他人的态度到底不同了。 抱起那捧和纸,一个不小心,八重撞到桌角,弯身推回移动的桌子,一抬眼就看到了桌面上的东西。 ……不过是龙脉相关的情报罢了。 相关的研究报告,在这几年间她也看了不少。八重随意地扫了一眼,正要起身时,视线触到古老泛黄的纸张,微微顿了一下。 那本缺页少角的书,与其说是严谨的文献,不如说是参杂大量奇怪符号的宗教古籍。 ……口味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杂的。 八重眨了下眼睛,视线稍稍一转,年代不明的书卷混杂在雪白的研究报告中,好像对方把龙脉相关的所有东西都收集到了一起,包括古时的传说和记录。 除了龙脉相关的文献,堆在桌面上的,还有古早时期的天灾记事。 年代久远的书卷写的是汉字,生僻又拗口:「五月廿六日癸未,陸奧國地大震動,流光如晝隱映。頃之,人民叫呼,伏不能起,或屋仆壓死,或地裂埋殪。」① 八重想了想,记起这好像是贞观十一年,西洋历869年发生过的一场地震。 这本书……她翻过来一看,果然是平安初期的史书《三代实录》。 ……天灾。龙脉。 沉默片刻,八重将那本古籍放回原位。 只是在和室里逗留了短短的一阵子,外面的世界阳光依旧。 清风从遥远的天际拂来,山中草木葱茏,八重从青石台阶上拾级而下,颇有历史的石阶上爬满了青苔,像绿色的斑。 空中传来熟悉的啼叫,羽毛墨黑的老乌鸦朝她飞来,似是寻她很久了。 八重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嘴角的笑意弯到一半,凝在那里。 不适的感觉来得突然,散得也快。 好像一不小心忽然踩空,心脏一悸,八重捂着脑袋蹲下去,手里的捧花散落一地。 脑袋很疼。好像有人拿着锯子想要从内部锯开她的脑壳,八重无意识地张开口,发不出声音。 ……几年前,她在实验区里看过这个身体的医疗报告。 造成脑死亡的原因,是什么来着? 她捂着头在原地蹲了一会儿,那只老乌鸦落在她面前的石阶上,略不安地张颈发出嘶哑的鸣叫,胸脯的羽毛都蓬了起来。 剧烈的疼痛很快消失,仿佛之前的不过是一场幻觉,八重喘了口气,看向自己的手心。 她以为自己会看见满手的鲜血,那疼痛货真价实,像是脑袋曾被凿穿过,留下了血淋淋的洞。 什么都没有。 喘息片刻,八重捡起散落在地的花枝,用和纸包好了。 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恢复正常。 她想起那张惨白的医疗报告。 这个身体的死因,是事故造成的脑部重创。 …… ——德川定定要“退位”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八重正拿着逗猫棒,努力地吸引某个人的注意力。 代号是骸的小女孩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捧着茶点。吃东西的时候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细细的碎屑偶尔会落到桌面上。 负责教导她的左近阁下夸她是百年难遇的逸才,年纪轻轻已有跻身「奈落三羽」之列的才能,是天照院奈落这个黑漆漆的乌鸦窝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八重拈着逗猫棒,在骸的面前晃啊晃,无果。 “……你不喜欢逗猫棒吗?” 无光的眼眸微微动了动,骸抬起脸,嘴角沾着饼干的碎屑,白白净净的一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为什么会喜欢逗猫棒。” ……超可爱。 可爱到万箭穿心。 在心底噼里啪啦爆炸升天捶地挠墙一万次,八重轻咳一声,将逗猫棒收了起来。 “哦,原来是这样啊。”她镇定道。 骸收回视线,默不吭声地吃掉那块抹茶饼干,又看向了放在桌中央的茶点。 盘子上的抹茶饼干,只剩下最后一个。 坐在对面的胧同样面无表情。 抛下“定定公有退位之意”这个重磅消息后,另外两人还是该逗“猫”的逗“猫”,该吃点心的吃点心,只有一起跟着瞎凑热闹的乌鸦比较心疼他,偶尔会啄他手指一下,表示他还没有被彻底无视。 一眨不眨地看着放在桌中央的最后一块点心,骸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胧的时候,眼底带上了淡淡的警惕。 胧:“……你拿。” 桌上的最后一块点心立刻就消失了。 再次在心底噼里啪啦爆炸升天捶地挠墙一万次,八重保持平静,露出慈祥的微笑:“抹茶饼干的话,还有很多哦。” 天照院奈落的御法度很严。 但这个很严的御法度是几百年前立下的规矩了。 抹茶饼干?御法度有说明不许吃抹茶饼干吗? 没有。 女子的午茶会?御法度有禁止女子的午茶会吗? 没有。 “哎呀,将军又要换代了啊。”八重捧起粗瓷茶杯啜了一口。 “继位的人选呢?” “纪伊家的德川茂茂公。” “如今才十四岁的那位?” “正是。” 八重摩挲着茶杯,不置可否。 德川定定打算把自己年幼的侄子放到将军的宝座上,自己退居暗中操纵政事的野心从很久以前便初露端倪。 她在意的,别有其他。 将军要退位了,换言之,这几年的政治大清扫已经差不多完成了。 自攘夷战争结束,反对当今政权的攘夷志士遭到无情清剿,这是明面上的动向。 德川定定暗中要除去的,是处于幕府内阁中的政敌,如具有将军继承权的一桥派。 那些窝里斗她不感兴趣。 但攘夷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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