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王遗风是在一个细雨如丝的清明节,那天她请假回故居祭奠父母,正好是眼睛看不清的那几天,柳妈妈也就随她去了。 昔日家园荒废了一段时间后,被改建成了茶馆。楚楚随着人群进去,买了茶水,安安静静的坐下来听书。 说书人今日说的是江湖轶事。 \"各位看官,论起当今江湖的格局,有诗可概括之:‘一教两盟三魔,四家五剑六派,七星聚义浩气,八股势盖乾坤,九天掌握天下,十恶自在逍遥’”。 说书人先卖了个关子,勾起了众人的兴趣后,于是接着说道:“今日故事的主角便是三魔之一的雪魔王遗风。他也是所谓‘十恶’的十大恶人之首。王遗风具体进入恶人谷的时间不详,但他能够成为恶人谷谷主,全靠他带领恶人谷中的众人击退浩气盟的围剿。此后群龙无首的恶人谷便以他为尊。” “江湖传言要想进恶人谷,要杀人交投名状的,据说他能够成为谷主,也和他屠城不无关系”台下有人问道。 “不错!自从明教被少林、丐帮围攻后元气大伤以来,恶人谷就成了江湖上最大的邪教,是江湖正派人士的噩梦,是令所有大侠都闻之色变的地方。如果要问,哪里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那一定是恶人谷。恶人谷有十大恶人,十大恶人又以王遗风为首”。 “他到底怎么入的恶人谷,他真的能一己之力屠城?!”说书人的铺垫太多,台下的看客们有点等不及了,开始催促。 “看官莫急,且听我细细道来。说起王遗风,如今的邪教首领,当初也是出身于鲁地,是江湖中神秘的红尘一脉的传人。他之所以弃明投暗,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呐。” “女人向来是祸水。”她身旁的看客在小声嘀咕。 \"孟子曰富贵不能屈,贫贱不能移,自己意志不坚,也不能将锅全推在别人身上。\"另一个稍微浑厚点的声音有不一样的见解。 说书人叹了口气,“说来也许都是这雪魔命中的劫数,他自幼傲视群雄目中无人,却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爱上了自贡青楼中的□□。□□名为文小月,两人没在一起多久,不知何故,那□□为人所害。他一怒之下,在自贡屠城三日,无辜冤死者不计其数。致使自贡数月之内,家家闭户埋灶,不见炊烟 。” \"是不是雪魔在江湖中的仇人追上门来,文小月被殃及池鱼了\"。台下一阵唏嘘。 “红尘一脉向来低调神秘、行踪不定,且都是单传一人,结怨甚少。也有一说是王遗风的师哥血眼萧沙报复所为”。说书人继续道。 “文小月肯定是个绝世大美人吧,怕不是嫖客们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才出了人命官司?”台下有看客耍俏皮。 “非也非也,那文小月据见过的人说容貌并不出众,好像眼睛也有问题,更不是什么当红头牌。王遗风为什么看上她,也早已不得而知。而且遇害时,已经被王遗风赎出青楼。” “□□无情,戏子无义。文小月肯定给他带了绿帽子,他恼羞成怒,先杀奸夫□□,再屠城泄愤。左不过就是那些下流的勾当”。有人自以为是的猜测。 说书人摇头,但并未阻止下面茶客那些肮脏的流言。“情杀的传言也不是没有。有传闻说,文小月死后雪魔才知她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她腹中未成型的胎儿被凶手挖了出来。甚至还用她的血在整个墙壁上都画满了血手印,实在是惨不忍睹呐。”楚楚听到此处,怜及那风尘女子的命运,不禁泪流满面。 台下嗡的一下炸开了,议论纷纷,这种猎奇的香艳凶杀案最能激起路人的八卦之心。 说书人见反应不错,又接着添油加醋,“更有甚者传言说,那胎儿是被雪魔本人挖出来的。毕竟文小月是青楼女子,被无数人睡过,谁也不能保证她没有其他的情人。” 哐当一声,她听到有声音闷哼一声,随即一个重物倒地的声音。随即整个茶馆如炸了锅一样“杀人啦,杀人啦!”的喊叫此起彼伏,人群四处逃窜,尖叫声、求饶声、茶碗碎了一地、桌椅乒乓作响互相碰撞。 突遭巨变,楚楚看不见,也不敢贸然行动,只能定在当场。她被无数惊慌失措的人推着攘着,如浮萍般被挤来挤去,也不知道到了哪里。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好像是说书人的求饶声。 又是一声刺耳的尖叫,有个黑影在她身边快速闪过,一股强硬的力道将她撞到在地,左肩撞到了一个硬物上。 又有黑影一闪而过,在她腿上踩了一脚。她知道自己距离那杀人犯应该很近了很近了,可她疼的腿被踩的生疼,站不起身。只能靠在地上,听天由命了。 “让你黄泉路上死个明白,你不该乱说话,尤其是不该提文小月三个字,玷污了她”,一个清冷疏离的声音说道,随即有温热的液体飞溅到楚楚的脸上。 说书人被一剑封喉,完美演绎了什么叫祸从口出。她吓得全身发抖,确认这声音距离她真的非常近了。 她感觉到那个人向她走了过来,“你看不见?”,他问到。 楚楚机械的点点头,他抬了抬手,丝绸的触感传来,又软又痒,是他在擦她脸上的血迹。“受惊了”,他说。 她努力睁开失焦的眼睛想看清眼前的人,但仅仅看到一个隐约的白色轮廓。她僵硬在那,不敢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擦完了她脸上的血迹后,将她从地上扶起,拂袖而去。 回水云坊的路上,她仍然惊魂未定。说书人到底说错了什么,招来了杀人之祸?为什么那个人放过了她?是不是她家那片地是凶宅,所有在出现的人都不得好死? 正思忖着,一个女孩的哭声夹杂着叫骂声传到了她的耳中。“别打了爹,疼!”“我打死你这个赔钱货,白养了你这么多年,卖都卖不出去!” “作孽啊,亲生闺女都拿出来卖”,路人叽叽喳喳的议论飘进了她的耳中。也不知道马老头怎么样了,有没有又欠了赌庄的钱。 楚楚不忍,循着人声走了过去,将手镯卸下,摸索着放入女孩手中,紧紧握住:“跟你爹回家去吧,不论是遇到什么坎了,这些钱足够你们父女再熬个三年五载了”。 女孩父亲千恩万谢的磕头,拿着手镯带着女孩走了。 旁边马上有一个大婶好心提醒她:“小姑娘,可别乱发善心,这人是个老赌棍,你的钱可经不住他花”。楚楚笑笑:“无妨”。 一个熟悉又清冷的声音响起:“这等买卖子女的禽兽,枉为人父。你今天救得了她,明天她照样还会被卖掉”。是茶馆里的大开杀戒的那个人,他一路跟着她吗? “也许明天她仍然逃脱不了被卖的命运,但今日我撞见了,力所能及帮她一把,至少能保她一段时间安稳的好日子,总是好的”,楚楚回道。 “天下间,这种事多的很,你帮的了一人,能帮的了所有人吗?”冷漠的声音。 “小女子蒲柳之姿,如何敢妄想拯救世间所有苦命的人呢?不过是一个不幸的女子不想看见这世界上有更多的不幸罢了”,楚楚苦笑。 “好,我帮你”。他话音未落,就大步流星的离开。 她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连忙惊呼“别杀他!” 那人已经走了几丈之远,闻言停下来,“你不想帮她?” “上天有好生之德,杀人总归,总归是不太好的”,她有点怕,怯懦着说。但她心理很清楚,只有那女孩的渣爹死了,她才真正逃离被卖的宿命。 “如果我说我偏要逆势而为,偏要和老天爷对着干呢?”这么猖狂的话,在他将来,竟有种狂放不羁的味道。 “可是,可是总有别的办法”,她词穷了。 “你在自欺欺人”,那人说完后就不再停留,飒沓而去。 须臾之间,她重新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她知道是他回来了。 他一直不说话,“恶人谷?”,她问。 “你很聪明”,对方赞赏。 “我可以跟你走吗?”她问。直觉告诉她,她对他来说有点特殊。 “为什么?”对方有些意外。 “恶人谷恶人谷,一入此谷,再不受苦。”她隐猜测这中年男子是王遗风本人,她想和上天赌一把,甩脱这零落成泥的人生。 \"你不怕我连你也杀了?\" “怕,但我更怕任人摆布行尸走肉一样的活着。我想要有选择的权力,想走自己的路,更想给爹娘报仇”。 “你为什么哭?”对方沉默了许久,久到楚楚以为他已经走了。 是因为她在茶馆哭了,所以才放过她一命吗?她想说自己可怜那对苦命的恋人,但想起说书人的遭遇,怕自己说错话遭来祸事,终究不敢说。“我想死去的爹娘了”,也算是诚实的回答。 “傻丫头”。他答应了,楚楚喜极而泣。
方轻崖
又是一年春天。洛阳城,夜未央。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距离楚楚跟随王遗风入恶人谷已经五年有余。马老头还在城西的南山巷乞讨,但洛阳的年轻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换了一波又一波。 凤翔赌庄的赌徒也换了一波又一波。前几个月,赌庄来了一个年轻护卫,据说是纯阳弟子,功夫了得,连庄主觉得很是长脸,经常对人吹嘘。此时这个年轻人正愁眉不展的独行在深夜幽静无人的街道上。 他的面貌说不上俊朗,但自有一股浩然正气,兼有一丝的稚气,令人一见便想亲近。他刚从城外见过马老头回来,心事重重。 马老头风烛残年的年纪,独身一人住在老旧漏风的帐篷里。他找到这老叫花子时,他正颤颤巍巍的拖着半年前因欠赌钱被打断的那条腿,在他的小帐篷里做准备简朴的晚餐。帐篷正中架起了一口锅,里面漂浮着几片发黄的烂白菜,没有油水,盐是最奢侈的调味品了。 这个老赌棍欠了凤翔赌庄不少银子,庄主放下话来,如果收不到钱就打断他的另外一条腿。 方轻崖一阵阵心酸难过,他不愿意这么做。他是个孤儿,自小在纯阳宫长大,一直谨记师父洛风的教诲——静虚一脉,皆是光明磊落之徒。自从他和其他人因口角闯祸下山以来,也一直没忘作为武林名门正派“锄强扶弱,劫富济贫”的责任,他怎么能对这么一个孤寡老人下此狠手? “老人家,你可还有什么在世的亲人?你欠了赌庄的钱不还,杨庄主这次放下话来要来你另外一条腿。你快快投奔亲戚,逃命去吧”。方轻崖今天不伤他,但不能保证别的打手不会派人来。 谁知方老头如若未闻,继续热火朝天的忙活着他的晚餐。 “老人家,我身上只有这些银子了。你欠下的钱太多,我也没法帮你补上这个窟窿,快拿着这些碎银子走吧!”他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钱,提高了音调催促道。 马老头一听到银子马上有了反应,他两眼放光、舔舔舌头,用他鸡爪般的手迅速将银子捞进了自己衣服的口袋里。他对着方轻崖谄媚的笑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天爷要断我一条腿,躲是躲不过的。有了这几两碎银子,打上二两小酒,倒是可以痛快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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