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轻崖个性单纯害羞,在纯阳时都很少和女弟子说话,更别说和女子靠这么近了。他脸红耳热,磕磕巴巴的说:“你,你怎么会在车底?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难道说他担心她? 问月趴在他身上,看着他出神良久,“既然走了,为什又回来?” “我,我把你的马还给你”,虽然是实话,但他磕磕绊绊的语气和羞红的脸让他自己都觉得很没底气。 “你刚才怎么不杀了我,嗯?” 方轻崖一惊,她怎么知道?!难道她刚才是假装昏倒的? “你装晕?!” 问月微微一笑,并不否认。 又被套路了,早就听说魔教中人都是诡计多端、阴险狡诈!怎么可能一下就被打晕了。 他竟然被她骗了,还担心她?难道是中了她的美人计? “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请自重”,他闭上眼睛,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问月翻身,和他并排躺下。 方轻崖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他想从马车底下爬出去,离这个女子远一点。 “别动”,问月制止了他。 方轻崖又躺了回去,“姑娘为何喜欢躺在如此幽黑的角落?”他试图转移尴尬。 “因为一个人。因为他,我养成了在黑暗幽闭的地方睡觉的习惯。后来我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感觉,这让我有安全感,没有人能找到我”,问月幽幽的说。 “这个人对你好吗?姑娘难道有过一些不太开心的经历?”怎么都觉得在床底睡觉不是好习惯。 “你来自纯阳宫,可认识一个叫做雨卓成的人?” \"雨卓成!哎呦\"方轻崖惊呼坐起,结果脑袋重重的撞上了车底。 “你们认识?”问月惊喜的看着他。 想起那个人他的神情都变得温柔了,“当然,我们是兄弟,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当年他刚入纯阳被欺生,我暗中帮了他不少忙,后来他也一直非常维护我”。 “他在纯阳,过的不好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发现问月眼睛里闪着光。 他笑的有些苦涩,“他很好。他天赋异禀,虽然较晚拜师,但天赋异禀,很快就从一众师兄弟中脱颖而出。掌门和各位师叔们都很喜欢他,都说他有当年吕祖大弟子谢云流的风采,准备培养他做纯阳下一任的接班人。” “他是这样,走到哪里都会是人中龙凤,是人群中最闪耀那一个。那你呢,你为什么这么自卑?”问月难得看起来温柔沉静。 “我不过是个天分欠佳的外门弟子,处处平庸,平凡的不能再平凡了,怎么配和纯阳的接班人称兄道弟”。 方轻崖自嘲:“武林中,毕竟武功弱就是原罪。你怎会认识他?” 问月:“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客。看来他过的很好,我就放心了。” 问月说完就闭眼假寐,方轻崖见她这样也不敢动作,也只能闭目休息,不多时就睡着了。
忽梦少年事
梦里,他在拼命的奔跑。 他穿着纯阳弟子的道袍,在无人的旷野上,拼命的向前奔跑着。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精疲力尽的昏了过去。 他是被一个不明物体砸醒的,他吃痛抱头,发现地上躺着一只绣花鞋。 他抬头,发现问月不知何时追上了他,正晃悠着一双腿,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其中一只脚光着,是她的绣花鞋。 “小道士,帮我捡起来”,她说。 方轻崖的脸又红了。 他对着问月大喊:“我不会认输的!”,仿佛在宣誓。 “我不会认输的!”,纯阳少年弟子装扮的他,站在论剑峰的悬崖边上,寂静无人的夜,对着虚空发誓。 那时候他才十三四岁左右,身为纯阳的三代弟子,他和师兄弟们每日不是跟着祁进在论剑锋习武练剑,就是跟着于睿在观微阁阅览群书,每月还有一两天的时间也要跟着上官凤鸣在老君宫学习炼药。 静虚一脉因谢云流谋反一事处境尴尬,但好在有掌门李忘生和于睿的庇护,倒也过的下去。 那时候他特别怕上祁进的课,最喜欢的是于睿。习武本就辛苦,祁进又因谢云流打伤吕祖一事愤愤不平,偏偏洛风非要保留静虚一脉等谢云流回归,更是让祁进不能容忍。 所以练武课上,祁进不是对静虚一脉刻意忽略,便是要求极为严苛。方轻崖资质一般,常常不得要领,即使被祁进训斥加练,依然难以领悟。 他每日盼着快些长大,长大了就可以像成年弟子们那样,有自己的职责,也有大把的时间休息。甚至有的弟子还能趁下山执行任务的机会云游四海,行侠仗义。 有一年春节,考核将近。同期的师兄弟们都已经熟练掌握了三清破镜,可方轻崖依然运功不畅,时灵时不灵。 祁进大骂“朽木不可雕”,剥夺了他的紫霞剑,将他赶出论剑峰,贬为外门弟子。 他在无人的雪夜哭泣,无力感涌上心头。 外门弟子没有资格继续修习纯阳最一流的武学,只能负责打扫、饮食等日常事物。 他被派去巡山。 等众人在梦乡中,他偷偷跑回论剑锋,苦练三清破镜。 有一天被师父洛风见到了,洛风让他回去:“你已经是外门弟子了,不会有人看到你的努力的。” 方轻崖委屈,他问:“我自己和这漫天的星辰都是见证啊,难道师父也放弃我了吗?” 洛风问他:“你资质一般,再努力也难以有所突破。虽然祁师叔过于严苛了,但早点放弃对你未必是坏事”。 方轻崖不服气:“师父,难道习武只是为了成为一代宗师吗?我辈中人习武不是为了行侠仗义、保护苍生吗?一天学不会我就两天,两天学不会就练一年,我每天都会比以前厉害一些的。这样我就可以更好的保护静虚一脉,保护纯阳,保护百姓了。” 洛风怔住,他喟然长叹,“为师竟然还没有你看的通透。确实,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真正的大侠,不是看他武功有多高,而是要看他为百姓为苍生做了什么。” 方轻崖默念回味,“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洛风:“小到游侠之士,大到民族英雄霍去病,皆是侠义之人。好孩子,这是为师的玉霄剑,现在是你的了。希望你不忘初心,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方轻崖热泪盈眶,但他不敢接:“弟子有愧师父的教诲,被从论剑峰除名了”。 洛风将剑交入方轻崖手中,抚慰式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背过身去,仰望着星空,说:“这是师父他老人家当年亲自下山为我选的剑,他说‘练武首先要有一把好剑’。为师现在将它传给你了。” 方轻崖赶忙跪下:“弟子更不敢收了,弟子愚笨,怎么配用这么好的剑”。 洛风没有回头,他继续说:“我幼年也曾因资质愚笨被师父嫌弃过,但师父最后见我坚持苦练,还是认可了我。所以他才亲自为我赐剑。你可明白为师的苦心?” 方轻崖郑重向洛风磕了三个头:“弟子谢师父教诲。” 一阵吵闹声闯入了他的梦境,他惊坐起。 自己坐在一张床上,好像是一家客栈的客房。 他四处搜寻,都不见问月的身影。问了店家,方知他现在是在汴州地界。 店家告知他几日前被一个蒙面的紫衣女子送来的,声音很年轻。那女子替他付清了账款后,就翩然离去了。 一个多月以来都被问月玩弄于股掌之上,她突然消失了,方轻崖到有些不适应,甚至有点担心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等了几天,也不见问月现身,想着她应该是放弃抓他去恶人谷了。师父对他恩重如山,他不能再耽搁下去,只能先上路了。 师父给他的玉霄剑还在赌庄,他要先取了再回。临走之前,还去马老头的坟头祭奠了一番。
罚恶剑
方轻崖并没有如愿回到纯阳。 问月也是几天后才发现,方轻崖失踪了。 那日方轻崖去而复返,她见他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祭拜师父的决心,深感于他们的师徒情分,就不再强留,随他去了。 方轻崖在一家客栈的床上再度醒来。已是黄昏,陌生都环境,四处不见问月的踪迹。 他问店家,店家只说是一个蒙面的年轻姑娘送他来的,所有费用都已付清,让他好生休息,还留下口信给他:“生死不离,江湖不见,各自珍重”。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倒是怅然若失了良久。 自从遇到问月,他就一直在逃跑。这次他终于不用逃跑了,才发现他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她。 毕竟她对自己也并无恶意,如果能够有缘再见,一定要好好相处才是。 但江湖那么大,一别之后便是永别了。 但他没有心思多想其他,他必须马上赶回华山去拜祭师父,还要去洛阳将师父的玉霄剑取来。 当初洛风为了鼓励他不忘初心,将谢云流亲自铸造的玉霄剑转赠。 他知道洛风一向非常敬重谢云流,多年来顶着压力,也要保住静虚一脉,没有一天不在等待他回归纯阳。回去祭拜师父最好的礼物,就是将玉霄剑完璧归赵。 他下山后,立刻就将玉霄剑藏起来了,轻易不让外人知道。 自从在赌庄当了护卫,生活稳定下来,他就将玉霄剑藏在卧室的房梁之上。 然而当他满怀心事回到赌庄,玉霄剑尚没拿到,就看见了另外一把剑。 他房门前的地上立着一把似刀非刀、式样古朴的青铜剑,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赏善罚恶”。 他大惊失色,这是来自万花谷的罚恶剑。 传说只要你在江湖中做了恶事,万花谷就会派弟子前来捉拿作恶人。来之前,会在你门口留下一把罚恶剑。 “罚恶剑出,尽诛奸邪”。 凡事见过这把剑的人,只有一种下场。被抓进万花谷聋哑村,毒聋刺哑,做苦力仆役,终生不得出。 原来自方轻崖在赌庄以来,一个纯阳弟子为非作歹的事已经在江湖传的沸沸扬扬的了。后来又从浩气盟传出消息,这名纯阳弟子不但祸害百姓,甚至和魔教中人联手,毒害武林正派人士。 万花谷谷主东方宇轩闻言,就让徐听枫下山料理此事,顺便将洛阳附近几个恶霸一并收拾了。 徐听枫到达洛阳,没见到方轻崖,便先料理了洛阳城几个恶霸,随后就候在赌庄,等方轻崖自投罗网。 方轻崖有苦难言,桩桩件件都是他拜托别人和他合伙演来骗庄主的,问月之事更是一场误会。他又口舌笨拙无法为自己辨白,武功微弱技不如人,只能任由徐听枫摆布。 方轻崖被抓后,在赌庄掀起了一场波澜,但很快就水过无痕,无人记得了。 只有一个叫叮当的侍女还念念不忘,天天守着那把罚恶剑哭。 叮当被父母卖入赌庄时大约十三四岁,虽然是豆蔻年华,但因为姿色一般,杨庄主也是极度嫌弃,就安排她去伙房帮忙做杂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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