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二的话说到一半截然而止,八卦的本能令他瞬间忘记了害怕,霍然抬起头瞪圆眼睛:“嗯?这外面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府的人?” 墨麒:“什么?” 他回过头来,看向窗外。 果见几个捕快打扮的人领着头,率着一众衙役,浩浩荡荡往街另一梢走。 “这是要去哪?”季二也不敢凑过来,只能伸长了脖子,站在原地辨认,“诶,那不是沈氏胭脂铺的方向吗?怎么来了这么多人,难不成,是沈氏胭脂铺出事啦?!” 沈氏胭脂铺,不就是先前季二所说的,慕容复总是半夜徘徊的那家胭脂铺? 墨麒立即站起身,对西门吹雪道:“走,去看看。” · · 沈家,胭脂铺。 副掌柜正和捕快扯皮:“哎,我家掌柜死了,那也不能让我们胭脂铺子关门哪!又不是咱们铺子里的人做的。” “而且,你们小声着点儿,我这儿正接待着贵人哪!”副掌柜压低了声音。 捕头一把推开想凑过来和他耳语的副掌柜,嫌恶道:“什么贵客?再怎么样的贵客,命案当前,也不能耽搁我们衙门公事公办!” “你们贵客在哪儿?叫他出来!沈氏胭脂铺今天要接受搜查盘问,不做开门生意!让他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等我们搜查盘问完了再来!” 捕头也是本地人,自然知道沈氏胭脂铺的贵客室在哪里,推开了副掌柜以后,就大步往里间走,准备亲自赶客。 走到贵客室门前,手刚抬起来,还没搭上门板。 两把冰凉的银刀,已经一前一后,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紧闭的红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走出一个长身而立,穿着雪白华裘,就连襟扣上都镶着明珠的冷峻男子。他的肤色白如璧玉,透着一股不近人情、冰冷彻骨的寒意,便是大半张脸都淹没在毛绒绒的披肩毛毛里,也遮不住他浑身犹如凝实的杀气。 捕头在原地僵成了石头。只觉对方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慢慢落到他身上的时候,就已给他判下了死刑。 捕头满身冷汗,双腿软如踩入沼泥:这……这究竟是哪里来的杀神? 这……这该不会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杀手组织的人吧?! 宫九手中还提着那个副掌柜给他包好的胭脂匣子。 什么话都没说,微微抬了抬下巴。 两个制住了捕头的暗卫,立即伸手,一人搭住捕头一边肩膀,冷刀依旧横在捕头脖子上,硬是把他拖出了里室。 捕头的脚被拖得在地上直蹭,只觉得自己此时已变成了只将要被屠宰的鸡,待被拖出那白裘男子的视线,就要当场鸡头落地,血溅三尺了。 原本聚在外室的捕快们,看到了脖子上横着刀,宛如死猪一般被拖出来的头儿,顿时锃锃锃全部拔刀出鞘。 刀面反射出的银色影子,在胭脂铺店内危险又紧张的游曳。 一个捕快厉喝:“贼子尔敢!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竟敢对捕头动手!还不速速放开!” 两个暗卫一声不吭,刀仍旧横在捕头脖子上,只是把他拖到了主室的正位前,便不动了,像是在等着什么。 捕头的眼睛要被汗迷住前,那个内室里的白裘男子终于走出来了,一步一步都像是经过尺子精密测量过的步距,平稳,无声。 他身上的华裘整洁的几乎没有一丝褶皱,甚至头上都没有一丝碎发,乌黑的发丝整齐地束在玉冠中,完美冷硬的面容透着一种金属一样冰冷的、毫无机质的冷酷感,好像就算是有人在他面前血溅三尺,也不会打乱他任何一丝呼吸,一次心跳。 满室的人胸腔中的热血,都几乎被他毒蛇一样令人胆寒的视线冷却了。 宫九不徐不缓地在正位那把太师椅上坐下,开口:“是——” 他的杀字,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声母,往后的韵母就突然卡在此时跨进门内的那个人身上了。 宫九的那个杀字顿时急转了个音:“是——什么时候你来的?” 原本满室的冰冷,瞬间回春。 捕头眼睁睁地看着眼前本还冷的像是块千年玄铁般的男子,周身冷凝戾锐的气场突然软化了下来,就连原本压也压不住的杀气,也瞬间缩得没影儿了。最后的那几分冷意,也被裘衣披肩上的毛毛柔化得毛绒绒,俨然一副无害的样子。
捕头:“……” 副掌柜:“……” 胭脂铺里所有亲眼见到宫九变脸的人:“…………” ???刚刚这祖宗不是这样的啊? 墨麒也很惊讶,原本他还以为宫九或许还在白云城,亦或是回自己的地盘去了,没想到居然在姑苏又遇见了他。 这很难不让墨麒觉得,宫九其实是跟着他过来的。 墨麒的神色也缓和许多,看着已经穿上了自己为他定做的裘衣的宫九:“很好看。” 宫九伸手拢了拢自己颈边的毛毛,很是懂得利用优势地又把自己的脸往毛毛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狭长好看的凤眼。 墨麒果真看着宫九,半晌没挪开眼睛。 太像了……简直太像了。 墨麒不由地想到冰池里那些雪狐,每次他捉了它们,要给它们沐浴洗毛毛的时候,它们定然会使劲扑腾着不从,待到浑身上下都被打满了泡沫,只留下一双黑亮的眼睛没被泡沫掩盖时,它们就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好像在说:不洗了。我乖的。不洗了。 要是你再趁机撸几下雪狐毛绒绒的尾巴,它们还会生气又委屈地发出“嘤——嘤——”的抗议声。 缀着珍珠的毛领子,就像是沾上了泡沫的雪狐尾巴,卷着宫九好看的面庞。 墨麒看着宫九心想:当时做的时候,只说了让把毛领做大做蓬松些,原来竟做的这么大么?都遮住一半的脸了。衬着宫九的冷面都好像毛绒绒的……可爱起来了。 方才差点被“毛绒绒”的宫九杀死的捕头:可爱……? 胭脂铺里的众人,突然纷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自己的存在,在这里很是多余。 怎么回事?怎么还对视上了呢?? 暗卫们在心里叹了口气:“公子……” 宫九不耐地给了他们一击冰冷的眼神,那意思:还不快滚。 暗卫们默默收起刀:人又不杀了呗。 两个暗卫往窗外一跳,又隐匿起来了。 墨麒回过神来:“方才是什么情况?” 宫九面不改色:“误会。” 捕头脖子上总算没刀横着了,他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脖子,看向算是救了他命的墨麒,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瞧见墨麒的打扮时,顿时心里一咯噔。 黑袍银尘,俊美如俦。 市集里传着流言,说国师到了姑苏,还穿了一身黑色道袍,果真如圣上所说那般仙风道骨,俊如九天谪仙入凡尘。难不成……这,这就是国师大人,太行仙尊?! 难怪!难怪这冷冰冰的杀星瞬间就变了! 捕头噗通一下跪了下来,膝盖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好大的声响,纳头便拜:“太行仙尊——国师大人亲临,小人有失礼数,还望国师见谅!” 西门吹雪从门外慢慢走进来,恰好就看见捕头对着墨麒猛磕头的样子。万年寒冰不动的嘴角顿时细不可查的一勾,眼神落到墨麒身上,即便依旧是冷冽的,墨麒却分明辨析出了同是闷葫芦的西门吹雪眼神中的调侃。 墨麒又开始间歇性胸闷了。 他已经放弃纠正这称呼了,毕竟是赵祯圣旨定下了的,再怎么纠正也不可能改得了皇帝的旨意。 墨麒扶起捕头:“不必多礼。捕头来这家胭脂铺,带这么多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捕头恭敬道:“回国师的话,是这家沈氏胭脂铺的老板沈燕,他……死了。” 墨麒的眉头又开始难分难舍了:怎么又死一个人? 宫九对这个找道长,每次都找到命案的流程已经很熟了,开口道:“此处并非说话的地方。不如先去府衙,与此地的知府见上一面,也好多了解些此案的情况。” · · 去知事府衙的路上,宫九还在和“许久不见”的道长搭话。 “以往我出门时,可不会遇上这般命案。”宫九挨着墨麒走。 西门吹雪已经识趣地落后几丈远了。 墨麒:“……” 宫九继续道:“道长,你说说,你这走哪死哪的倒霉运气,莫不是传染给我了罢?” 他一把揪住了墨麒背后的拂尘。 宫九拽着浮沉银雪的尾巴,正色道:“道长,你可得负责。若是以后我出门,也走哪死哪,那该怎么办?” 墨麒:“……不会的。” 独自落在后面的西门吹雪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跟墨麒一块出门。这种时候,留在参合庄与叶孤城共论剑道,不也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西门吹雪停住了脚步。 对啊。他……为何要与墨道长出门? 他难道不应该是等到一切案情尘埃落定,然后再出手,了结慕容复就行了吗? 便是被陆小凤请出山相助时,他也没有跟着陆小凤到处跑啊? 西门吹雪意识到了自己似乎走进了岔路。 我应当回参合庄。西门吹雪想。回参合庄,与孤城论剑。 说做就做,行动力向来很强的西门庄主立即回头,飘然离开了。 ——反正就算是他回参合庄,只怕这时的墨麒也是不会察觉少了他一个的。 西门吹雪平静地想。 · · 姑苏知府姓莫,曾师从包拯,为人刚正不阿,做事雷厉风行,干脆利索。 墨麒与宫九亮了身份后,莫知府便立即果决道:“沈燕的尸体才刚刚发现,现场还未破坏。两位既要办这案子,那便同我一道去案发现场看看罢。” 莫知府的语速很快:“恰好马车已备好了。还挺大,二位与我一同坐马车去吧。” 莫知府说马车很大,墨麒和宫九信了。直到出了门,看到了马车,他们才察觉不对。 正要开口,莫知府已经手脚利索地自己个儿爬上了马车,还撩开了帘子,催到:“上车,我们早去一刻,便可能多发现一丝线索!办命案,讲究的就是抓紧时间!” 墨麒看看马车。莫知府一个人坐进去,就已经颇为蹩脚了,若是墨麒和宫九再一道坐进去…… 莫知府的老脸严肃得就像私塾里那位最古板的掌教先生:“还不快上车!” 在宫九反应过来之前,墨麒就已经本能地依从长辈的话,钻上车了。 在下面看的时候,倒还好。真坐上车了,墨麒才感觉到这马车到底有多“大”。他的个子本就生的高,坐下来居然还得弯着腰,一双大长腿更是无处放。 宫九原本是怎么也不想坐这马车的,可瞧见墨麒这蹩手蹩脚的样子,又忍不住觉得好笑,索性也爬上了车。 三个大男人挤挤挨挨在一辆小的直不起腰的马车里,一路面面相觑,摇摇晃晃,直到马车驶到沈家大宅前,墨麒才得以从这小小的鸽子笼里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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