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九嘴角都已有幸灾乐祸的笑意要溢出来了。 再仙的人,缩在鸽子笼里缩胳膊缩腿又弯腰的,那也仙不起来。 可那副憋憋屈屈的样子,却让宫九觉得分外可爱,更让他想要欺负墨麒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好机会,这时候捣乱墨道长是会生气的,还是得等到回了自己的地盘,再慢慢…… 莫知府的声音打断了宫九的联想。 “这便是沈燕的尸首被发现的地方了。”莫知府当先踏进沈燕的卧房,“尸首已经被送去停尸房,由仵作验尸了。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都没有人动过。” 宫九看看沈燕卧房中央摆着的那张很大的床,床上放着两个枕头。但仔细观察房里的其他摆设,这里又不像是有另一位女主人存在。 宫九:“沈燕是何时死的?” 莫知府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昨日晚上。今天早上他的尸体才被发现的。” 宫九挑眉:“沈燕没有成亲?” 莫知府:“没有。” 宫九走到床边,在其中一个枕头上挑起一根长长的青丝:“那……这里怎会有两个枕头?” 莫知府原本还在沈燕的书房翻找,闻言立即走了过来,拿起其中一个枕头一闻,果然闻见了一股女子胭脂的味道。 莫知府皱皱眉头:“沈燕年岁也不小了,即便没有成亲,带女子回来过夜,也是正常的罢?” 宫九往卧房外的走廊看了看,瞧见一个正在花园里浇水的仆役,便扬声冲着那仆役道:“你!过来。” 仆役吓得一哆嗦,忙不急地赶过来:“大大大人,何事?” 宫九:“你家老爷,最近是不是经常带女子回来过夜?” 像沈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房间必然是有仆役日日打理的。这胭脂既然还留在枕头上,必然是因为今天发现了尸体,故而没人敢碰房间里的东西,所以才留下的。 也就是说,沈燕死的那天晚上,还和这女子温存了一番,才留下了这胭脂香。 可仆役却连连摇头:“没有啊!我家老爷,一直就是单身一人啊!也不娶亲,也不讨老婆,就连烟花柳巷,他也不去的。” 莫知府的眉毛一跳:“怎么,你意思是,你家老爷这枕头上的女人胭脂香,是鬼留下的?” 仆役的脸色顿时刷白:“鬼……” 墨麒立即想起先时季二所说的那个骨女的谣言。 莫知府厉声道:“这世上,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根本没有能害人的鬼!” 仆役手里的浇花壶都要拿不稳了,看起来怕得很。显然莫知府大义凛然的话并不能打消他对于“骨女”的恐惧。 莫知府又叫来了好几个仆役,问他们这个问题,却都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大家都说,沈燕从来不近女色,也不带女人回家。 若是这样,那这枕头上的胭脂香,又该如何解释? 墨麒走到画着人形白线的地方,那是沈燕尸体被发现之处。看样子,他应当是趴在镜子前死的。 墨麒碰了碰这竖在桌上的镜子,总觉得有些奇怪。 宫九走到墨麒身边:“为何这镜子这般小?” 男子又不如女子那般,需要对镜化妆。屋里摆面镜子,乃是为了正衣冠,自然摆的应当是落地的大镜子,好照的出全身,看得清自己哪处衣冠不正。这般小巧的镜子,大概最多只能照到人脸,最多带个肩膀,再要照多些,那就模糊了。 “看着不像是沈燕用的,倒像是给女子梳妆用的。” 墨麒垂眸,移开了这面铜镜。 镜后露出一个胭脂匣子来。 打开一看,有用过的痕迹。 莫知府沉吟:“会不会,这就是给沈燕用的?他自己就是沈氏胭脂铺的掌柜,许多胭脂都是他亲自调的。或许,这是他在试用自己调出的胭脂?若是这样,沈燕从不带女人回屋,枕头上却有胭脂香就能说得通了。” 墨麒举起胭脂,细闻了几下,香味清淡。 他觉得有几分熟悉。 墨麒:“不像是沈氏的胭脂。” 淡雅的味道,倒像是先前那个和沈氏不合的胭脂老板铺子里卖的胭脂。 墨麒将香给莫知府闻了:“这不是沈燕调出来的胭脂,是姑苏胭脂铺的。姑苏胭脂铺的老板,与沈燕不合,沈燕又怎会试用他家的胭脂?” 莫知府的猜测被否定了,一时间,这胭脂香的谜团又陷入了死局。 墨麒在摆着铜镜的桌边走动了几个来回:“没有血迹,沈燕是怎么死的?” 莫知府摇头:“查不出原因。仵作准备解剖尸体,想看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来。” “什么叫查不出原因?是中毒,还是生病猝死,总该有个大概吧?你们都叫人去沈氏胭脂铺搜查盘问了,怎么还说查不出沈燕的死因?”宫九冷锐的目光顿时银刀一般划向莫知府。 莫知府也不愧是包相的学生,半点不带怕的:“确实查不出,若不是已经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了,从外表看,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之所以知道他定是在昨晚死的,是因为昨晚还有仆人见过他,可今天早上,去他卧房打扫的仆役却发现他已经断了气了。” “那便是中毒。”墨麒道,“病死,总是能看出端倪的。只有中毒而死,才有可能令尸体出现死因不明的表象。” 宫九抬起手臂,环胸深呼吸了口气,身体往后仰了仰,露出一丝抗拒。 墨麒侧脸:“怎么?” 宫九看了墨麒一眼,字都是牙缝里蹦出来的:“又是毒。千万别告诉我,姑苏也有影子人了。” 墨麒:“……” 还真是有。 宫九从墨麒的沉默中嗅出了不妙的含义:“真有?” 墨麒:“是。不过这次,我知道复生的人是谁。” 宫九狐疑地看了墨麒一眼:“是谁?你怎么知道的?” 墨麒看了眼一旁已经迷瞪了的莫知府,传音入密道:“参合庄慕容复,是圣上传信于我的。” · · 从沈家离开,往停尸房去的时候,宫九一路都没有说话。但看他阴沉的脸色,恐怕已经在心里把赵祯骂了狗血淋头无数次。 莫知府大抵心里也清楚,能让国师和太平王世子都同时缄口不言的不会是什么好事,他知道的越少越好,故而一路也没有开口询问。 姑苏在莫知府的治理下,极为和平。早已恢复了燕子坞当盛时的繁荣,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停尸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两具尸体。 一具,是沈燕的。仵作正在做着解剖。还有一具,蒙着白布,大概是验过了的。 空荡荡的房里,尸体只有两具。那具盖着白布、无人问津的尸首便显得格外显眼了起来。 宫九随口问了句:“那是谁的尸体?” 莫知府走过去,掀开白布。 一个满是尸斑的女子面庞露了出来,依稀还能看出她生时的美艳模样。 莫知府肃然道:“这,是苏大夫人。” 墨麒惊道:“怎会是她?”
莫知府看了墨麒一眼:“看来国师,也已经听过苏家小妾横死的消息,也听过苏大夫人的善妒。” 墨麒走到苏大夫人的尸首前,只见她的舌头长吐,颈间有吊痕。 莫知府:“实话说,得知苏家小妾横死街头之时,我当时还觉得,不管苏家小妾死状如何,再怎么装神弄鬼,那也只是凶手为了掩盖自己的杀人的证据,故布疑阵。我最怀疑的人,就是苏大夫人。” “半个月以来,我数次前往苏家盘问,总觉得苏大夫人的表现最为可疑,每次都很是慌张。而且,她也是苏家所有人里,最有动机的那一个人。原本,我已经决定要带她回衙门,好好审一番了,可没想到,就在一周前,她上吊自尽了。” 墨麒:“既然是自尽,为何她的尸体在此处?” 莫知府挑眉问道:“苏家小妾死了,嫌疑最大的苏大夫人上吊自尽了。国师,你觉得苏大夫人,是畏罪自尽吗?” 宫九:“你是说,苏大夫人不是上吊自尽,也是被人害死的。” “没错,我是这么想的。”莫知府点头,而后有些烦躁地道,“只是,苏大夫人的尸体从表面看,确实就是单纯的自尽。我虽有怀疑,却拿不出证据。只能先将尸体拘在府里。可——正因没有她是被人杀死,而非自尽的证据,没有家人的允许,我不能随意解剖她的尸体。” 这是个死局。 沈燕本也是查不出原因地死的,按理来说,莫知府也不能随意解剖他的尸体。只是沈燕并无家人,茕茕孑立,没有允许不允许一说,莫知府这才钻了空子。 莫知府肃正的面庞有些愁眉不展:“苏大夫人自尽的消息,我暂且压下了。姑苏在那苏家小妾死前,从未有过什么‘骨女’之说。我只怕,苏家小妾,和苏大夫人的死……都没那么简单。” 他长叹了一声:“若是能验苏大夫人的尸首便好了!” 宫九似笑非笑地看了莫知府一眼。 他在手中把玩着的折扇轻轻一展,慢悠悠晃到苏大夫人面前,随后一道银光既出。 扇骨中藏的薄如蝉翼的银刀,在苏大夫人尸首的勒痕处划破了一个口子。 宫九做出一副讶然的样子:“咦,苏大夫人的勒痕上不是有个刀口吗?” 一旁的仵作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那口子不是你划的吗?! 莫知府却机灵,顿时明白了宫九的意思:“我来看看!啊呀,果真如此!那这么说来,算苏大夫人是不是自尽,就得好好检验一番了。” 莫知府和宫九交换了一个你懂我也懂的眼神。 就算是日后查出来苏大夫人真是自尽,那也尽可以推说是运送尸体过程中,不慎造成了外伤,才引起了莫知府的怀疑,认为苏大夫人是他杀。这可不是知府衙动的手脚。 就算是苏家人想要追究,难不成还能追究到“不慎失手”的太平王世子头上吗? 他们也就只能吃这哑巴亏了。 莫知府又叫来了另一个仵作,两边一块儿开刀。不出半息,两名仵作同时惊叫了一声:“啊!” 莫知府年岁大了,猝不及防听这两声中气十足的齐声惊叫,瘦削的身板子都抖了三抖:“叫什么!吓煞我也!” 两个仵作互相看了对方手中的尸首情况,年长的那个道:“三位,来看。这两人的尸首,骨头颜色都不对。” 骨头的颜色不对? 三人闻言,立即聚了过来。 仵作伸指推开血肉,剥出两人的肋骨位置给三人看:“他们的骨头,都带点儿粉色。” 莫知府狐疑:“那不是沾着血吗?” 年纪轻点的那个仵作,站在自己师父身后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年长者便在两具尸体上各取了一截指骨出来,叫自己的徒弟取来清水,拿水反反复复洗了几遍:“您瞧,不是血。就是他们的骨头,是粉色的。” 年轻的仵作想了想,从腰间囊里取出个略粗的铁钉,在指骨上敲出一小个洞眼来:“就算是外头的粉色,是血染的。可血总不能把骨头里面也染成粉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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