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冻春什么都没说。 他问王荃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又告诉她鬼谷是个很危险的地方,里头有很多坏人。 王荃说是,她想要报仇。 于是石冻春主动说:“那我送你去吧,青崖山太远了。至于王伯王婶,你们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我问过丁叔,两位明日便启程吧。太吾典当行如今才开不久,各地都缺人手呢。” 王荃看石冻春是个男人,还是有些怕他,于是石冻春又找了把匕首给她,说:“别怕,你都要报仇了,先学会保护好自己。” 他又把自己擦洗干净,露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这下王荃果然不怕他了,只觉得他大概是神仙。 从翟阳到青崖山有相当一段路程,王荃不会骑马,石冻春就找了一辆马车,亲自送她。 她开头很安静,之后有一晚休息时,石冻春突然说:“多想些开心的事情。” 王荃受惊,在火堆边抱着膝盖瑟瑟看他。 “你现在不开心,不是么?一直不开心下去,要得病的。多想些开心的事情。” “……什么开心的事情?” “譬如说,兔子?”石冻春有些迟疑地说,“你喜欢小兔子么?” 王荃怯生生地点头。 “想象你现在怀里抱着一只兔子。小小的,毛茸茸的,可以摸它的耳朵。” 她于是试着去想。 她的心已冻结了许多日,在这一刻却微微触动,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容。 没想到石冻春又说:“不过不能给你捉真的兔子来,养兔子很臭的。” 他这话说得平淡无波,王荃却“噗嗤”笑出声来。 这一笑,之后就好多了。她不再沉浸于痛苦之中,开始憧憬之后在鬼谷的生活。 “……憧憬?” 当然是憧憬。 鬼谷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外头难道就很好?鬼谷虽然有很多恶人,但薄情司依旧是她可以去信赖的地方。 石冻春看她有了些活力,便和她说些自己在江湖上打听到的鬼谷的事情。他所知不多,于是后来空了,他就教王荃怎么用匕首。 “我不能收徒弟。”面对王荃的恳求,他说,“不过侠隐阁不讲究这些,我可以教你一点基础。” 他也不会教人,只知道一遍一遍演示招式给她看。王荃做的不对,他也不上手纠正她,只用言语指点。 “能学一点是一点。”他说,“好好活下来。” 快到青崖山的时候,王荃已经和石冻春很熟悉了。 她大着胆子问石冻春:“石少侠,您为什么要帮我呢?” “……能帮就帮,左右我闲着。” 石冻春笑了一声,不知为何,笑容却显得有些寂寞。 “——其实是因为我要找个东西撑一撑。”静默了片刻后,他突然说。 “活着太累了。我本来已经撑不住了,但陆姐来了,我还得努力把她送回去。” “我这话说了你也听不懂吧?” 王荃诚实地点头,但她还是努力记下了石冻春所说的话。 “听不懂也没事……这话我也不敢和陆姐说,说了她心理阴影面积就不止拳头大小了。唉,但我有抑郁症,这会儿又没有药,只好一直就这么扛着。本来以为换个环境会好呢,结果其实好不起来。”石冻春淡淡地说,“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总得撑到陆姐回去之后吧。” 王荃还是听不懂,但她看出石冻春这会儿不开心了。 于是她小心翼翼往那边挪了挪。 她还是讨厌男人,但石少侠是小神仙,应该没事吧? 她把自己的手盖在石冻春的手上,小声说:“您别难过了。” 石冻春一怔,然后微微笑了笑。 “好,我不难过。” 这之后,她就到了鬼谷。 喝下孟婆汤之后,前尘散去,可写在纸上的仇还在,她于是努力习武,终于在一年后央得艳鬼的帮助,回去翟阳报了仇。 王荃讲完,静静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谷主发起疯来有多可怕,鬼谷里的鬼都知道。王荃入谷已有四年,见识过几次,实在不敢奢想自己还能活过今日。 左右仇也报了,主人也救出来了。在鬼谷活了四年,已经算是多出来的,今日死了也没什么好怨恨的。 但她只听到谷主冷淡的声音:“下去吧。” 王荃有些惊愕,但是不敢违抗,赶紧退出去。 回去外头的厅里,就见罗浮梦、柳千巧等人还坐在那里。 “荃姐!” 和她交好的姑娘看到她,眼泪“唰”得掉下来:“你还活着!” 王荃这会儿才有活过来的实感,腿一软跪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地看着自己的手,梦呓似的说:“……是啊,还活着。” 顾湘正坐在桌子上,冷不丁开口:“你知道石大哥之前受了很重的伤么?” 王荃当然不知道。 “唉。”顾湘烦恼地叹了口气,“他救了你们和红露,还救了罗姨。可他几日前还伤得下不了床。这下主人和痨病鬼可都要气死了,那金豆侠一定也又要掉金豆了。” 屋内,温客行撩开帐子,让帐子里血和雨水的气息散出去些。 他伸出手去,想要替石冻春抚平皱起来的眉头,却又不敢去碰他。 为了承诺东奔西跑好几年,查他父母当年的事情。 又替他救了罗姨。 “你简直是疯了。” 他喃喃地说。 “是吗。” 石冻春轻声回答他。 他这会儿可能有些发烧了,不过温客行这么大的动静折腾下来,他也慢慢醒过来了。 “阿春?” “嗯。”石冻春睁开眼睛,一边觉得浑身酸痛,一边又觉得醒过来后口渴得要命,“有水么,我有点渴。” “有的!” 温客行忙不迭点头,站起来冲外头喊了一声:“阿湘!” 顾湘于是很快端着水过来了,还对他道谢:“石大哥,谢谢你救了红露啊。” 石冻春不知道红露是谁,但大概是和王荃一起的姑娘之一。他被温客行半扶起来,艰难地喝了几口水。 “对了,温兄。”他闭着眼说。 “怎么了?”温客行低声问。 石冻春看不到,他这会儿脸色简直有些胆战心惊,像是听候发落似的。 “明天就要英雄大会了吧。我这状况去不了了,你能帮忙把琉璃甲给成岭吗?” 琉璃甲这会儿摆在床头柜上,是温客行刚刚把石冻春衣服脱掉的时候一并拿下来的。 温客行声音干涩:“……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不然呢,我连喜丧鬼都救下来啦。”石冻春说,“我身上那块岳阳派的令牌也帮我还了,我今晚出门的时候是担心你们俩没带伞,回去之后记得帮我圆谎啊。” 滞涩在喉咙里的什么东西顺畅地滑了下去,温客行苦笑着按住额头:“……我真是服了你了,阿春。” 他喊人过来换了一床干爽的褥子和被子,看着石冻春平稳躺好,才转身离开。 而他走出门之后,石冻春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王荃既然喊温客行叫谷主……温客行就是鬼谷的谷主了。 倒是和王遗风一样,一个吹笛子一个吹箫。 大逃杀的计划也是他搞的。 镜湖派应该和他没关系……其他另说。 但温客行应该不是坏人——他自己的眼光不行,那还有周子舒呢,周子舒看人总比他准。 ……又或者,他就是在双标。 他想起之前醒了一点后听到的王荃的述说,而后微微笑了笑。 那时候的他刚遇上陆明琅不久,心理状况也不好。后来先是和龙雀前辈成了忘年交,又因为太吾村的发展认识了南疆的乌溪和景北渊。 这几年下来,他渐渐好了不少。如今还认识了周子舒和温客行,想必以后还能更好。 他一边笑,一边心里又有一点点怅然。 月亮那么好看,还离他这么近。 可他不敢伸手去抓,生怕一抓,就把水里的月亮抓碎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予我……赏婵娟。
第26章 剖白 温客行第二日一早去了三白山庄。 他先把石冻春的事情搪塞过去,帮忙还了那块岳阳派的令牌,然后回到庭梧院。
庭梧院中,张成岭正在扎马步,周子舒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翻着手上的书,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 温客行见到周子舒,一时想起昨晚刚得知的七窍三秋钉之事,眼神更黯了几分。 张成岭见到温客行就眼睛一亮:“温叔,你回来啦!” 又困惑地挠挠头,表情逐渐转为担忧:“石叔昨晚出去找你们了。师父后半夜回来的,说没见到石叔,您也没见到么?” 温客行张了张嘴,看周子舒也征询看过来的样子,轻声说:“他……昨晚淋了雨,我让他歇在外头了。” 他说完这一句话,又沉默了下去。 他昨夜一夜没睡,一直在想自己身份暴露的事情。 最后得出结论,除非把石冻春从此带走离得远远的,不然鬼谷的事情是瞒不住的。 石冻春有奇怪的坚持。等他和张成岭、周子舒见面,一定会如实把他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还不如他自己说。 哪怕就此恩断义绝…… 他想到这个词,忽然又有种奇怪的窒息感。 “——石叔怎么能淋雨呢!”张成岭惊叫。他先前被石冻春念叨养伤的各种注意事项念叨了几天,已经全背下来了,这会儿活学活用,“伤口不能碰水呀。” 周子舒却听出温客行的语气与寻常不同:“老温?” 他看温客行先前迟疑的模样,以为他还是在乎自己身上伤的问题,只是听他这会儿提到石冻春的语气,又仿佛此事与石冻春有关。 温客行转头看了一眼,这会儿院子里没人。 “……进屋去说吧。” 他的手指不安地摩梭起来。 温客行先把石冻春带在身上的那块丹阳派的琉璃甲交给了张成岭。 然后他试图开口,却只发出些奇怪的声音,仿佛失去了语言功能,组织不出话来。 他这般态度,周子舒险些以为石冻春又出了什么事。好在温客行虽然神情古怪,却不急迫,应当不是这样。 他动手倒了杯茶:“老温,先喝点水。” 三白山庄待客用的茶极好,捧在手里闻着有股让人沉静下来的淡香。 “成岭。”温客行下意识避开周子舒关切的目光,只看着张成岭,“阿絮已和你说过他的身份,我却一直瞒着你。” 张成岭困惑地仰着头:“温叔,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不在乎的。” “……你先听完。” 温客行扭头看看窗外,只觉得这会儿天光极亮,亮得刺眼。 “……我便是青崖山鬼谷的谷主。”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但总算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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