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恒到养心殿的时候,皇上想起这件事,就好奇问起:在他看来,信贵人软乎乎的姑娘脾气好的不像话,之前周答应那样截胡,她都没什么动作,还得他赏一棵石榴树下去。这回怎么忽然恼起来,即刻把人押送了慎刑司。 姜恒面对皇上,并没有隐瞒,而是如实告知。 她说了引桥手里的瓷片,说起那太监的言辞举止——皇上第一次见她露出这么厌恶的表情来。 皇上很少见姜恒皱眉,他印象里,信贵人似乎总是眉目含笑,唇边不露笑的时候,眼睛也带着天然笑意,像是清风明月一样舒服。 这会子难得见她眉头紧锁,脸色似乎都有些恶心的发白,心里也跟着不痛快起来,转头对苏培盛道:“命慎刑司从重处置!敬事房本就是教小太监们规矩的,倒是自家先出了乱子。想来,宫规背上一千遍,也不如看一遍血淋淋的案子,让他们长记性。非得见人作死得死,这起子人才知道害怕。” 皇上下令按罪名加等从重处置,慎刑司立马照办。 陈得宝本身犯的事儿又明明白白在这里,很快被当成典型,罚了银子,打了板子被判处发配伊犁为奴去了,甚至帮着他把引桥从景阳宫罚走的内务府相关太监都一并被罚。 贵妃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极是气恼。叫过宫女甘棠来问道:“前些日子才让陈得宝查一查永和宫宫人的底细,事儿还未办成,他倒是犯了这样大的罪,被发配伊犁去了,你是怎么做事的!” 且说贵妃是个很骄傲的人,看宫妃都是‘在座各位都是小垃圾’,何况是太监宫女们。 陈得宝能在去年巴结上如日中天且在独宠的贵妃,当然不是贵妃对他这么个老太监另眼相看,而是通过巴结上了贵妃身边的大太监百令和宫女甘棠。 贵妃对信贵人起了正视敌视之心后,也是甘棠献策,觉得是用陈得宝的时候。 结果还啥都没查到,陈得宝就荣获伊犁单程游的殊荣——甚至在出发之前,还需扛着枷锁和身上受罚的累累伤痕,先供宫里太监们参观一二,以作警醒。 贵妃当然生气。 甘棠为了避免主子的怒火,当然要先极力撇清自己:“娘娘息怒。奴婢是早就认得陈公公的,他也常来给娘娘请安磕头,奴婢瞧着他并不是贪财的人。此事蹊跷的很,这景祺阁几百年没人去的,怎么信贵人偏就那日去了,偏就抓住了陈公公的把柄。” “奴婢倒觉得,是信贵人知道陈公公向着娘娘,所以使了诡计将陈公公陷害了去。奴婢是见过那景祺阁宫女的,妖里妖气的很不成体统,当时各宫都不肯要她,想来她为了出人头地,自己要勾引陈公公也是有的,再或者叫信贵人收买了,故意陷害。” 比起承认自己看走了眼,贵妃当然也更愿意怪别人,冷哼一声:“她倒是有手腕,不哼不响的就弄没了一个敬事房副管事。” 然后又问甘棠:“本宫命陈得宝做的事儿,慎刑司没有查出来吧?”
第37章 抬举宫女 听贵妃问起陈得宝,甘棠就差发誓保证了:“娘娘,陈公公落了难,才更不敢牵扯咱们翊坤宫一点半点。他还要指着咱们呢!如今他判了重罪流放,这些年攒的银子必然都被慎刑司搜罗了去,正是山穷水尽的时候,只好盼着咱们宫里伸手拉拔一些,送他点钱财傍身。否则这一路漫长,他怎么熬的过来。” 流放路上,有没有银子,是能不能活下来的关键。 贵妃闻言:“叫人去慎刑司悄悄告诉他,若是他闭着嘴,出宫前,必有银钱送他傍身,若他管不住自己那张嘴,倒也省事,长痛不如短痛——这趟流放之路他都不必走了!” 甘棠忙答应下来。 而贵妃却越想烦恼,信贵人如今这样,简直就像她刚进王府的时候:因为皇上心里有她,所以得罪了她的人,就等于得罪了皇上。她告状就没有告不倒的人。 那时候她虽然是侧福晋,后来也只是贵妃不是皇后,但在王府和宫里却一直能跟乌拉那拉氏分庭抗礼。 如今信贵人在皇上心里也有这样的地位了吗? 甘棠见贵妃的眉越皱越紧,就在旁小心问道:“娘娘,咱们要不要想法子将那宫女送去安乐堂处置了?杀鸡儆猴,起码叫信贵人知道个惧怕,别让她以为咱们翊坤宫好欺负似的。” 安乐堂听起来是个吉祥和乐的所在,但在宫人眼里,进了安乐堂却等同于半只脚进了地府。 在宫中服侍的宫女太监,凡得了会过人的病都会送到安乐堂去集中‘养病’。明面上,安乐堂有太医院拨过来的低等医官医治,但其实不过虚设,且依靠寻常宫人的月例,哪怕有了方子也多买不起药,只好靠自己扛着。 身体好抗得过疾病,之前伺候的主子又心善还肯让他们回去的,就还能从安乐堂爬出去。但这种幸运儿十中无一,一般都是‘不幸病逝’。 因宫里会给病逝的宫人发棺材银子,但人死都死了,这棺材银子就直接落到安乐堂掌司太监手里。所以这安乐堂的掌司们当然是盼着人死,而不盼着人活。所以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拿银子给太医院买药还是其次,主要是收买这些掌司高抬贵手,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这安乐堂又正好挨着北安门,开门一拐就是管焚尸的净乐堂——死人被一条麻布裹了焚烧的干干净净,拿到棺材本的掌司快快乐乐是为净乐。 甘棠的意思,就是想个法,把引桥往安乐堂一塞,然后小银子给安乐堂掌司一送,人活着进去,死着出门,就完了。 姜恒并不知贵妃心里认定自己可以影响皇上的判断,要知道必然要说一句:您抬举了。 雍正帝是什么人,那真是谛听转世似的眼力。他是会偏心,但前提是那人值得他偏心,还得一直值得,不能半分辜负他的信任。 比如十三爷现在状告朝臣,肯定是一告一个准,举荐亦然。 可那是因为十三爷一切从公出发,一切也为了皇上考量,皇上全然信他,所以才偏听他的。 要是换一个人,拥有皇上的偏心滥用皇上的信任,借着皇上的信任铲除异己。一旦被皇上发现,那肯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的。 说起来这种例子也不是外人。历史上的年贵妃亲哥哥,年大将军年羹尧就是这样的典范。皇上也曾分外信重他,但他开始党同伐异,专擅贪蠹后,皇上也会将他从重治罪,比旁的官员违背国法更加愤怒。 姜恒虽未想到贵妃给她提升到了这样的高度上。但她想到了或许会有人为难引桥。 如今慎刑司还在查这件事,引桥属于当事受害人,不会有人现在去害她,顶风作案。但这件事过去后,或许就有动作。 姜恒不想自己提前出手干预剧情,反而害了引桥。 此事已经过了皇上跟前,姜恒也不去私下绞尽脑汁,而是当日直接就跟皇上提起:“这被陈内监欺负的宫女倒是无辜,据臣妾所知,她被发落到景祺阁去,原就是被坑害的。”
皇上便命苏培盛将这无辜受害的宫女,调到内务府去当差,将她交给内务府的管事嬷嬷照看。 皇上吩咐,苏培盛亲自经手办的事儿,也算是引桥的护身符了。 姜恒想以引桥的能力,可能这一世走上内务府女官的路,不需要那么坎坷了。 “你说那宫女妖里妖气的……是有几分姿色?”甘棠在提出要不要想个法子处置引桥时,忽然听贵妃这么问。 甘棠确认:“是有几分姿色,只是那眉眼,一瞧就带着不安分的样子,不是个好的。” 在后宫里,姿色也分好与不好。 其实年贵妃生的虽美,但就属于不太入长辈的眼的美。 叫太后看,这宫里姿色最好的就是熹妃那种稳重秀美型的,抑或是信贵人这种甜美乖巧型的。 引桥这种眉眼天然带媚的,就属于有姿色,却是‘不好姿色’的姑娘。 贵妃冷冷一笑:“如今这事儿刚过了皇上的耳朵,立时找人处置这宫女就太显眼了。说不得信贵人就等着咱们处置那宫女,她好继续告状呢。咱们偏不动那宫女,还格外要抬举她!”贵妃看了眼甘棠:“你去跟那宫女说说话,看她到底为人如何,如果她愿意伺候皇上,本宫也不是不能抬举她。” 甘棠立刻就懂了:“娘娘果然好见识。信贵人自个儿笼络的宫女,要是反过来咬她一口,还跟她抢皇上的恩宠,想必她要怄死了,奴婢这就去。” 见甘棠立刻就要去,贵妃蹙眉:“急什么。如今多少人盯着这宫女呢,你现赶着去做什么?!” “等圣驾出宫往承德去,信贵人也离了宫再说。”提起这件事,贵妃连冷笑也笑不出了:“这才不辜负咱们皇后娘娘,特意把我留下来‘看家’!” 甘棠一声不敢吭。 这是皇上登基来,第一回 起驾去承德猎苑,贵妃当然是想要随驾的:换一个茫茫草原的环境,换个氛围,周围没了这些碍眼的女人。说不得她跟皇上就能和好如初。 熟料皇后居然釜底抽薪,说要让贵妃留下跟她一起看家! 反而贵妃眼里那群碍事的女人,去了个七七八八——太后点了十个年轻嫔妃随驾呢。 贵妃简直要被皇后气死过去,最近请安的时候,每回给皇后屈膝,贵妃都觉得膝盖不想弯,恨得不得了。 如今说起这事儿来,还是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甘棠也就屏气敛声不敢再说话,生怕触霉头,然后在心里想着:这回陈得宝的事儿有些弄巧成拙,自己可不能再犯错了,必得把那个叫什么引弟的宫女弄到手里,让她乖乖听话,去服侍皇上,打脸下信贵人。 甭管信贵人是笼络了这宫女,还是路见不平帮这宫女,只要这宫女反水成了宫里的小主,信贵人都会很丢脸,那贵妃娘娘的气儿估计就顺了。 甘棠在下决心的时候,还有点嫉妒。 说来贵妃娘娘之前一直把圣宠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决不允许别人碰自己眼珠子。从来也没想过要提拔宫里的宫女服侍皇上。 谁料这种好事,倒是落在一个卑微的景祺阁宫女身上! 甘棠觉得自己比这宫女强多了。 被太后选中随驾的年轻宫嫔,中秋佳节都没好生过。 实在是宫里节庆宴席很多,再隆重的节宴,她们这些常在和答应,也只能当敬陪末座的背景板,没什么意思。 但能跟着皇上出宫,往承德猎苑去玩的机会很少,她们也都指望着这回出头。 贵妃对此不满又不屑,在圣驾即将启程的前一夜,贵妃拥衾而坐,只道:“她们以为能跟着圣驾出门,就能有出头之日了吗?一群废物。之前信贵人做出古怪的茶来得了皇上的意,本宫替她们将其中最要紧的枸橼查了出来,都不要她们费心,特意传了信儿给满宫人知道。可她们这一批新人也再没有一个做出能让皇上喜欢的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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