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信贵人又想出什么活页册来,得了皇上的喜欢。她们又再上赶着学,自己在宫里给活页册绣各色封皮——又有什么用!” 束蒲在旁听着娘娘的抱怨,也无话可说。 且说那枸橼茶,还是贵妃命她去花了大价钱从御茶房小太监那里买到的消息,散的满宫都是,原以为信贵人失了秘方至少会懊恼一阵子,谁知道人家转头干别的去了。而这枸橼茶,据说皇上也过了新鲜劲,不太爱喝了,真是一阵白忙活。 束蒲一向是负责翊坤宫情报工作的,信贵人做出什么新鲜东西,都得由她负责去打听。 可信贵人这频率有点高,束蒲真是赶不上趟,弄得心力交瘁的。 以至于现在她听到信贵人三个字就胆颤。这回信贵人随驾出宫,谁能想到,翊坤宫束蒲是宫里最高兴的人之一呢。 姜恒离宫前,张玉柱又来求见了一回,为姜恒带来了一个消息:陈得宝近来收买过永和宫一个普通小太监小六子的家人。 姜恒听了就先问最关键的:“他供出是谁让他收买的吗?” 张玉柱有些为难地摇摇头。 甘棠说的没错,陈得宝是不敢供出贵妃的。他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供出贵妃,只怕他一出京城就会被人弄死。尤其是前往伊犁,可是会经过贵妃的兄长‘川陕总督’年总督的地盘。 于是陈得宝熬住了慎刑司的刑罚,愣是没有供出一个字来。只咬死了自己收买永和宫的太监,是为了巴结皇上的新宠信贵人。别说,这还真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没有陈得宝的口供,就没有贵妃指使的证据,单就陈得宝去过贵妃宫中请安,跟贵妃宫里宫女甘棠走的比较近,是没法定罪的。 慎刑司当然不愿无凭无据招惹贵妃,陈得宝的罪状里,也只写了收买永和宫宫人小六子宫外家眷之事,混在陈得宝这几十年犯过的错里,一点儿都不显眼。要不是张玉柱跟陈得宝有仇,细细翻了他的罪状,他都发现不了。 此时张玉柱就小心翼翼道:“这两日圣驾即要起驾前往木兰猎苑,慎刑司上报了陈得宝的罪状共七页,据说万岁爷就没空看,只道内监犯事,让慎刑司遵旧例,加等重罚即可。” “若是贵人想再查,最好趁着陈得宝还没出京城,跟皇上提一句,有皇上的话,慎刑司再审,也不用顾忌……说不得陈得宝能吐出来更多话。” 姜恒只道:“张公公有心了。这事儿我会再斟酌的。倒是我马上要随皇上出京,这永和宫本来留下的宫人就少,张公公拨冗给我补个人来才是。” “娘娘放心,别的奴才不敢保证,但这回敬事房拨出来的小太监必是个机灵清白的,奴才拿脑袋担保!” 姜恒要给走荷包的流程,张玉柱坚决不受:“这回是奴才敬事房的事儿得罪了娘娘,污了贵人的贵眼,再收贵人的银子,奴才的脸就不要了!” 张玉柱告退后,姜恒坐着想了片刻,要不要深挖一下陈得宝,引向贵妃,最终还是决定求稳不动。她遇到引桥,在皇上眼里只是个巧合,若这个巧合,正好又引向贵妃,皇上会不会多想,姜恒拿不准。 刚到这里的两三个月,姜恒非常纳闷,为什么皇上对贵妃的态度跟书里差的这么多。直到发现皇上本人的蹊跷,这个疑惑才迎刃而解。 此时她试着带入揣测下皇上的心理,就觉得皇上对这里的贵妃大概有种很复杂的不忍心情。 一个皇帝的不忍,其实要比宠爱更难办。 《信妃录》里的皇帝似乎是个深情的人,但有句话说得好,深情的人一旦无情起来也最薄情。 到几年后年羹尧逐渐坐大,又凭借平定青海之功开始走出西北,直接在京城行僭越不法事后,皇上跟年贵妃感情也随之破裂。 破裂后皇上是完全不再管贵妃了,当真是有情时深似海,无情时帝心似狱。 但问题是现在的皇帝已经换了芯子。 就姜恒这些日子观察体悟领导心思来看,皇上对贵妃态度颇为复杂,大约是历史上贵妃所有孩子的夭折,与贵妃本人的青年早逝,让他伤怀。所以他虽再不翻贵妃的牌子,也不再给她违背礼制的殊荣,但也曾说过,不要苛待了贵妃,一应仍旧按照贵妃的品级给她该有的。 姜恒拿捏下领导的态度,就决定对贵妃持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贵妃自己作可以,她消磨的是皇上的耐性。 但其余人最好不要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主动去针对贵妃。 于是姜恒只让秋露秋雾看好家。因秋雪秋霜都是跟她走的,所以这宫里贵重物品都要锁起来。姜恒就提前备出二百两银子放在妆台匣子上:“你们在家里,有要用银子的地方就自己取用,记好账目即可。凡有内务府的份例出入,也依着原来的规矩记账。” 并再次嘱咐她们,无事不要出门。 她不在宫里,可贵妃在宫里。 这时候就越发觉得永和宫地段的重要性——就在皇后承乾宫旁边,承乾宫就是天然的屏障。 圣驾离开紫禁城是个漫长的过程。 据说皇上的御前侍卫銮仪队已经出了最前头的宫门,然而后宫的马车还排着队没动呢。姜恒坐在车上等着,觉得车程应当是挺无聊的。 因她爱惜现在的视力,路上马车总有颠簸,也就不能看书,免得伤眼睛。正不知道这一路怎么打发时间呢,苏培盛身边的小徒弟,就送了来一个半人高的巨大版俄罗斯套娃。 苏培盛的小徒弟白白净净,非常讨喜的小圆脸,说话也特别动听:“万岁爷吩咐奴才师傅给贵人送来的,说是路上无聊,贵人可以拿这个新鲜玩意儿解闷”。 姜恒不期在这里能见到俄罗斯套娃。 姜恒仔细回想了下脑海中的历史知识,才记起,也是,现在京中已经是有了俄国商馆的——康熙帝跟沙皇俄国签过尼布楚条约后,两国持有路票的商人便能来往通商。 姜恒原想着,俄罗斯套娃是她小时候都玩熟了的,估计没法消磨时间。 但很快,姜恒就发现,皇上果然是皇上,说话非常灵验,这俄罗斯套娃在路上消磨了她很多时间:她拆开套娃一一摆开倒是不费事,但马车一个颠簸,所有的小号的套娃就都轱辘滚走了,马车里遍地是半截的各种型号套娃。 姜恒这一路光跟秋雪秋霜三个人低头找乱跑的娃娃了,很消磨了些时间。 直到后来把所有娃儿找齐了,姜恒把它们都关了起来才松了口气。
第38章 草原行 姜恒久违地感受到了带薪度假的感觉。 相对的,皇上则忙的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帝王大驾到这木兰猎苑来,是带有浓烈政治色彩的:一来要组织八旗的围猎和兵演,训练八旗子弟不忘尚武的传统;二来要会见蒙古各部首领,对于亲近的漠南蒙古进一步奖赏笼络,对蠢蠢欲动要反的漠西蒙古进行敲打。 姜恒在来的路上还在脑子里复习了一下,康雍乾三朝的蒙古现状。 总的来说,就是统称蒙古,但分了三个主要部分:顺从的,中立暧昧的以及那天天琢磨要反的。 其中那天天琢磨要反的,大名鼎鼎的准噶尔国,对姜恒来说,是历史书上的老熟人了——大明的时候,俘虏了出名的‘叫门天子’朱祁镇同学的也先,就是现在准噶尔一族的祖先。 可见这一支里天生就流淌着好战的基因,有大明的时候打大明,到了清朝再打清朝,那是谁都不服,谁都要干一下子试试。 姜恒想起朱祁镇,心里还在为大明悲痛,堂堂大明几代英主后,偏偏就出了他,也是奇了怪了。 从姜恒有心思复盘历史课本,就知她日子过得悠闲。 不只是她,妃嫔们过得都挺惬意。 都是年轻姑娘,到了这草原上,虽说惦记着想得宠这件事,但硬条件不允许,皇上根本忙的连太后处都顾不上,何况她们了,正好自己先放开玩一会儿。 大领导忙的不见人影,下头正好摸鱼,从古至今人性都没有变,偷来的时间是最快乐的。 皇后留在紫禁城,没有来这猎苑,妃嫔们原想着向太后晨昏定省的。 然而太后她老人家直接言明,她老人家有自己的正事要做,素日也有消遣,无诏妃嫔们不要前去请安(打扰)。 倒是让嫔妃们在圈出来的一块后营地内,多练练骑马。说起过些日子可以组织个女子赛马、马球、花样骑射之类的活动,请皇上来参观。 姜恒心道:谁能想到在古代后宫入职,还要参加团建和公司运动会呢。她前世最不愿意参加的就是这样的活动。 领导层组织这类活动,美其名曰可以增加公司的凝聚力。但对姜恒来说,只觉得增加了无效的加班。 她相信要是领导把团建的钱折现给大家,保管更增强员工的凝聚力与对公司的好感。 当然话说回来,没有指标压着的话,骑马还是很开心的。 姜恒从前并不怎么会骑马,只体验过在景区花钱坐在马牦牛上,被人牵着溜达一圈。 现在却是有专业的猎苑宫人认真贴心地教导。不过两三天,姜恒就能自己握着缰绳,纵马小小跑一段路了。 因怕阳光炙烈,她都挑着早上太阳未高升,以及黄昏后才出门。 皇上再见到姜恒时,都已经是到这猎苑第五天了。 说来当日在宫里,皇上就提起,想让她看看自己养的海东青。然而到了这猎苑,见了蒙古亲王,不免勾起了皇上一些前世在国战上记忆和大憾。于是立刻扑身在工作岗位上,忙碌了起来。 直到这日,皇上一早就带着扈从的王公大臣八旗护卫哨鹿,才算有了那么一点空。 因皇上对于射猎等事热情一般,只是开了个场,猎了头一只鹿后,就退场把现场交给怡亲王继续领着。
为表勉励八旗将士们,皇上离场前还给他们分了组,到时候算猎物给予奖赏。 皇上离了哨鹿场后,便要带上自己的海东青去给姜恒瞧一眼。先遣苏培盛去寻,看信贵人在何处。 苏培盛很快回来回禀,信贵人在妃嫔营帐区后草地上遛马呢。 皇上看看时辰:“她倒是起得早。” 猎苑离热河行宫不远,来的路上住过两日行宫。之后再往草原上走,就都是住营帐了。无数营帐在草原上扎下,围成了一个帐篷搭成的小城。 后妃们则自己又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同心圆,把太后的营帐围在最中间。 妃嫔的帐篷圈附近最是清静无人,只有些太监宫女,以及负责太后和后妃们衣食起居的小茶房、尚衣监等部门的小帐篷散落。绝不会有臣子敢大胆到周围的地界来,所以是格外静谧而空茫茫的草原。 是一片水草丰美之处。 姜恒抬头看天,太阳初起,只觉得天空蓝的透明,格外高渺;低头远眺地平线,只见马儿低头默默吃草,一片茫茫青碧,云朵在草地上投下的影子,像是巨大绿幕上变换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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