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低头细想了一回,果真是这个道理,不由得烦恼尽去,喜道:“好姐姐,你说得不错。先前倒是我一心着急,反倒忘了这层,该打!该打!” 又懊恼道:“若果真如此,我这般不懂事,却是叫老太太伤心了。你且遣个人去回老太太,只说我如今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心中火气全消了,过会儿亲自跟老太太赔不是去。”一面说着,一面把那碗冰镇酸梅汤一饮而尽。 晴雯原本打听得清虚观诸事,想起上辈子经了此事后连薛宝钗都免不了焦躁,故而连猜带蒙,料得或许是贾母和张道士设的局,不曾想竟被她猜着了,更料不到贾宝玉也信了她的话。这既是信了,后头的事就好说多了。 晴雯听贾宝玉这般吩咐,喜上心头,忙答了一声,出去唤了麝月,打发她给老太太回话去,复又转身进来,悄悄向贾宝玉道:“老太太那边已是有人回话去了,只是林姑娘那边,尚需我悄悄走一趟才好。” 贾宝玉脸颊红涨,羞之不胜,故意道:“又去寻她做甚么?我那般待她,恨不得掏心窝子対她好,她却每每疑我,同我怄气,我的这番心意,连你都看出来了,偏她不知道!”一开始是因为害臊,故意作态,说到后头,反倒带出心事来,忍不住真个伤感起来。
晴雯道:“这便是二爷你的不是了。此事何等重大,你不肯直白说出来,她一个闺阁千金小姐,你叫她如何猜来猜去,每日里试探,担惊受怕的?以我们暗暗从旁观之,她未必不知道你心意,只是不敢确定,不敢相信罢了。你二人因比旁人更亲密些,故而越发求全责备,互相指责,外面人看着倒是不和睦了。她那身子最弱,不若索性把话挑明了,也好教她安心养病,不为这些事情烦恼。” 贾宝玉听晴雯说得有理,便想着写几张字,或是送个物事去,聊表心意。晴雯在旁见他犹豫不决,便催促道:“这又有何难?若是送别的,不慎被人瞧见,反倒是一场把柄,与你与她都不好。不若就送几块绢子去罢。那家常用过的,半新不旧的最好。”上辈子贾宝玉遣她送绢子时候,她尚不能领悟其中深意,直至紫鹃情辞试宝玉时,方恍然大悟。因了这段往事,她此时看着反倒比宝黛二人沉稳老练了。 贾宝玉听晴雯提起绢子,起初不解,低头想了一想,立时恍然大悟,道:“好!好!姐姐果真蕙质兰心,再没有比这个更贴切的了!” 晴雯果然拿着绢子,一路往潇湘馆来,因她这些年跟着林黛玉读书习字,有半师情分,故而嬷嬷和丫鬟见了也不多问,只笑着说:“姑娘在床上歪着呢,这会儿子精神倒比先前看着好些了,你只管去,这正好是个空。” 林黛玉中了暑,才吃了香薷饮,正歪在床上休息,见晴雯一路走进来,便问何事。晴雯只说是奉了宝玉差遣,与林黛玉送绢子的。林黛玉正因张道士提亲并宝玉拣了金麒麟之事,心中颇不痛快,便道:“何必这会子巴巴送了这个?有那好的,不若送给甚么金姑娘银姑娘的,何必来送我?” 晴雯便压低了声音道:“姑娘休要动怒。外头那金银饰品不知道有多少,今日一个金锁,明日一个金麒麟,这金的银的看多了,也就不稀罕了。宝二爷在清虚观中单单挑了那只金麒麟,便是这个意思。姑娘千万莫要会错意才好。这两块绢子不是旁人送给宝二爷的,是他家常用旧了的。这里头的深意,姑娘请细想。” 紫鹃站在旁边,听了不由得奇道:“这可是怪了。平白无故的,送两块旧绢子来做甚么?” 晴雯笑道:“论理,他们表兄妹自幼一处长大,两人私下里互赠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两个人都是心思剔透,千伶百俐的,他们心里头的想法,咱们怎么知道?少不得请林姑娘自个一个人细细去想了!” 紫鹃见晴雯说得有理,只当这又是宝黛二人之间的哑谜,也不理会,自顾忙碌去了。只晴雯一人站在那里,看林黛玉蹙着眉头,低头想了又想,脸上颜色变了数变,才恍然大悟,声音平平道:“知道了。绢子放下,你且去吧。” 晴雯答应了一声,借着放绢子,反倒上前了两步,在林黛玉耳边说道:“我们宝二爷只说让姑娘千万珍重身子,休要胡思乱想,万事皆有他和老太太呢。” 林黛玉一阵鼻酸,差点落下泪来,忙忍住了。 晴雯走后,紫鹃进来,惟恐林黛玉生气宝玉送了旧绢子来,悄悄说道:“宝二爷一向是个实心的。这些年我冷眼看下来,待姑娘最是真心不过,姑娘万万不可每每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反倒寒了他的心。” 林黛玉此时因贾宝玉送了旧绢子过来,况且他身边心腹丫鬟晴雯又说了那些话,心事已定,再无猜疑,心情倒是好了许多,听紫鹃一副担心她气宝玉的模样,不觉好笑,故意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道:“瞧你说的。你究竟是他的丫头还是我的丫头?难道若我寒了他的心,你就不认我这个姑娘了?” 紫鹃听了这话却是急了,忙向黛玉道:“姑娘说哪里话来?我服侍姑娘这些年,姑娘待我极好,自是一心为了姑娘的。我有一句痴话,姑娘但凭细想想,外头那公子王孙,哪个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又有几个没有外宅,没有那些乌烟瘴气的事?姑娘并无父母兄弟,若是外头受了欺负,又该如何?倒不如宝二爷这样知根知底,性情投契。就算……就算姑娘看不上眼,也不该总是埋汰他,若是寒了他的心,将来又有哪个肯替姑娘出头撑腰的?” 林黛玉见紫鹃说了一半,反倒折了回去,只拿替自己撑腰之类的话搪塞,不由得笑了。 紫鹃所说,她又岂会不知?何况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和贾宝玉自小生活在一起,贾宝玉待她之情,她岂有不知觉的?只是先前两人情意未明,只拿些话来试探来试探去,又有求全责备之意,故而每每怄气。如今晴雯送了绢子过来,又说了那等话,黛玉还有甚么猜不出来的? 只是婚姻大事,她做不得主。若是贾宝玉早早蟾宫折桂,自身立得住,他亲自发话,或许有些用。如今……也只能等老太太做主了。 当今所虑之事,除却烦恼无人做主外,最大不过是她的身子。正如晴雯所说,当今之计,千万要保养好身子,才是重中之重。 黛玉想到这里,不觉起身,唤紫鹃道:“如今我的身子却是好些了。总歪在床上不动弹,也不是长久之计。记得胡家娘子为我诊脉后说过,我正应该常起来走动走动,疏散气血才好。你随我出门看看罢。” 紫鹃忙应了,又问去何处。林黛玉想了半晌,心想若是这个时候去怡红院,怪不好意思的,便道:“你且随我去宝姐姐处罢。”
第112章 谏言 谁知这日薛宝钗并不在蘅芜苑, 却是回了她母亲那里。 自修建大观园以来,薛家人早搬离了梨香院,在荣国府东北角上寻了一处沿街的院落居住, 仍然有门与外界直通, 薛蟠出入亦颇方便。 薛宝钗初一这日跟着贾母去清虚观打醮, 原是欢欢喜喜过去, 结果却憋了一肚子气回来。宝黛两人身在局中,只为些有的没的琐事闹腾,她却素来是个聪慧早熟的, 看得清清楚楚, 贾母和张道士联手演这么一出戏,只是为了给薛家看的。 宝钗心中深知薛家和王家都是盼着她嫁给贾宝玉的, 一力鼓吹“金玉良缘”。只是贾母在清虚观中借着张道士提亲之事, 已是发了话的,说甚么贾宝玉“命中不该早娶”,要过几年才提及亲事。如今贾宝玉不过十三岁年纪, 便是过几年也自是无妨, 但是她薛宝钗比贾宝玉尚大了一岁多,眼看就要是及笄之年了,女孩家哪里等得起? 宝钗不好直接提自家的婚姻之事,只好向薛姨妈说道:“这清虚观打醮, 我和妈原本都是不欲去的, 谁知老太太一力邀了咱们去, 未尝不是为了看这一出戏。老太太已是发了话, 说宝兄弟不宜早娶。咱们家的事情, 也不必拖着,以我之见, 不若早些寻个法子搬出园子去,好生整顿家业才是正经。” 薛姨妈慌忙道:“我的儿,休要起这等念头。你进这园子居住,原是贵妃娘娘下的旨意。如今若要搬出,岂不是抗旨?” 宝钗笑道:“说是贵妃娘娘下的旨意,但是姨妈每月都可入宫见娘娘,焉知这懿旨不是应了姨妈之请呢?如今若想搬出园子,却也容易,只说要为哥哥娶亲,诸事忙乱,我须回家帮忙打理,也便是了。” 薛姨妈道:“虽是如此,但你姨母心中疼爱你,你这般岂不是拂了她的面子?” 宝钗冷笑道:“姨母那边,不过是不喜林妹妹,故意推了我出来与林妹妹打擂台罢了。我好端端一个人,平日里规规矩矩也不曾做错甚么,为何要平白被人拿了当枪使?”一面说,一面哭出声来。 薛姨妈见宝钗这般模样,也觉得心酸。宝钗亦是她亲生的女儿,她昨日听贾母说宝玉不宜早娶,要迟几年才娶亲,心中也颇为焦灼。只是她一个寡妇人家,唯一的儿子又极不成器,诸事皆仰仗贾王两家亲戚,如何敢逆了王子腾和王夫人的意思? 当下只得百般哄劝宝钗,又道:“你且再忍忍。你宝兄弟和林妹妹这几日也在怄气。他们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的,每每都是你宝兄弟先低头,故而你姨母分外不喜。说不定这吵着吵着,表兄妹之间的情分也无了,老太太的心思也淡了,事情也便有转机了。何必赶在这节骨眼上急急要搬出来,若是得罪了你舅舅和姨母,咱们家日后又该如何?” 宝钗听了,只得含泪依了,又和薛姨妈说了一会子话,才没精打采回了园子。 这边晴雯送了绢子之后,只觉得了却一桩心事,神清气爽,回头寻贾宝玉复命。 贾宝玉听了喜不自胜,晴雯抿嘴笑道:“林姑娘还有别的话哩。” 贾宝玉忙问是何话,晴雯笑道:“林姑娘说了,她自是想调理好身子的,不过有句话唤作病从心生,她这身病多半是被宝二爷气出来的。故而要与宝二爷约法三章,若是宝二爷一一都遵循了,她心里松快了,这病自然而然也就好了。” 贾宝玉听了,信以为真,忙道:“究竟是何事?你赶紧说来,莫说三件事,就是三十件事,只要她发话了,我必是肯的!” 晴雯便道:“一来是要你孝敬老太太。老太太是最疼爱孙儿、外孙女的,凡事也肯为你做主,你若是气坏了她,将来有了为难之事,又去寻谁做主呢?” 贾宝玉连连点头道:“这个自然,自该如此。便是老太太不肯疼我时,身为孙儿也务必得诚心诚意孝顺着,更莫要说老太太这般疼我了。”又问:“第二件事呢?” 晴雯道:“第二件事,便是要你从此改了这爱偷吃丫鬟嘴唇上的胭脂,爱和丫鬟们拉拉扯扯的毛病。” 贾宝玉奇道:“我从小便是如此,连老太太也是准了的。如何这时反倒不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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