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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是好孩子，我还记得坎德拉——”她忽然止住话头，小心翼翼地观察阿不思的神色，不晓得自己提及亡母会不会令他感到不快。 然而阿不思的神情还算自然，他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钟才问：“您好像是戈德里克最早的居民吧？” “是的。”回忆往事令她有些哽咽，“我十一岁时特辖区才建成，那时候这里的人并不很多，大部分都彼此认识，只是能够活到今天的……就更少了。” 阿不思恍惚点了点头，盖勒特似乎意识到他想要询问什么事情，他拉着阿不思的那只手略微用力，像是要阻止他，然而阿不思却很轻地捏了捏他的手背，让他不要担心。 “那您是否听说过佩弗利尔这个名字？”夜色静谧，阿不思的声音稳健而清晰。 多吉夫人想了想，看起来早衰症并没有侵蚀她的思维能力，她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我好像听过。”她的视线向远处看，声音也渺茫，“是某个人对我说的。” 阿不思能感觉到盖勒特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如此用力，令自己的关节在他的掌心摩擦，但阿不思觉察不到痛楚，他们两个虽然面上都平静，但心脏却奋力跳动起来。 “是谁？”阿不思听到自己完全变形的声音。 “是你父亲，孩子。”多吉夫人回答，她收回视线，枯槁却直接的目光落在阿不思脸上，令他莫名毛骨悚然，“是帕西瓦尔·邓布利多。” —— 阿不思坐在黑暗中的地板上，盖勒特站在他身边帮他用厚毯子遮挡着光线，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但窗外还有安保警察在值夜，透过窗帘能看到他们笔直立着的影子。 核心国的警察永不疲惫，这并没有多难，几颗药物就能把他们变成机器。 为了不令这些机器生疑，阿不思和盖勒特不得不用这样原始的手段销毁某些东西，他们面前的地板上摆着一只铁锅，锅里用木屑点了一小簇火，锅底燃着几张正在慢慢蜷缩起来变成灰烬的纸张，而阿不思正在一张张把其余的也丢进去。 纸上手写着一些符号和数字，全都是盖勒特凭着记忆默写下来的，他这些年来并没有太多机会接触到特辖区的食物饮水，难得的几次他都悄悄取了样本带回幸存小镇化验，他自己身份特殊，化验这样的动作容易引人耳目，起初他对文达·罗齐尔假装有妄想症怀疑核心国有意毒杀自己，以逼迫她去化验饮水和吃食，但反复几次下来却并没有找到任何毒素，盖勒特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 阿不思也认为核心国的办法不会这么明显和落后，再加上特辖区中常年生活的凡种也有不少，单从饮食而言他们入口的东西与特辖区居民并无区别，但他们大多非常健康，能够安然工作到退休为止。 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一定还有什么别的手段，藏在他们无法理解未能探知的角落里。阿不思把盖勒特的手稿烧完，像是将心中的一小撮希望也烧成了灰烬，他呆呆地在地板上坐着，盖勒特折起毯子也坐在他身边，他们现在比起在霍格沃茨和尼莫乐园时唯一的进步就是终于摆脱了无处不在的摄录机能够肆无忌惮地交谈，许多个夜晚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阿不思向盖勒特复述一些自己回环中发现的细节和线索，而盖勒特也与他慷慨交换一部分他几年来探查到的信息。 但当他们几乎将所有的“已知”都拼凑起来之后，却发现一切还远远不够，死亡圣器三件中他们只确切找到了一件，但节目结束之后它又再度被回收，如今在哪里不得而知，其他两样更是渺茫至极。与此同时他们的时间也在急速减少，玛奇班和福吉这段时间都来过一次，说婚礼敲定在下个月第一天，戈德里克特辖区会全区放假，补贴给所有居民24个工 时。 阿不思和盖勒特当场都笑着表示感谢，但实际上两个人都笑不出来，婚礼结束他们就没有再在这里留下的借口。多吉夫人给他们的线索如今看来并无用处，帕西瓦尔·邓布利多在哪里是死是活都没有人知道，阿不思虽然直觉他一定了解某些自己全然不懂的事情，可事到如今他似乎只能等。 不过当务之急，他们还是要利用最后能够在特辖区停留的日子寻找早衰症的源头，这是核心国隐藏最深也对巫师世界伤害最大的阴谋，这是他们想要触及自由之前必须破除的一层网。 “毒素要累积，却不通过口舌，这可能吗？”阿不思低声说，“空气投毒代价太大，动物们也没有症状，有什么东西是只有特辖区居民在接触的吗？” “但因为精神问题终生被关在孤儿院的异种也会早衰，”盖勒特声音很闷，他皮肤苍白眼睛又亮，在黑暗中像是个幽灵，“特辖区并不是那个能够包含一切的定语。” “我不懂了。”阿不思弯下脖子，疲惫和绝望都在挤压他，让他觉得很难呼吸，“我想不明白。” “我也想不明白。”盖勒特握了一下他的手，“这不是能够着急的事情，你去睡一会儿吧。”阿不思顺从地站了起来，他坐久了双腿有些僵硬，于是站起来先捶了捶小腿，想了想又低声说：“我总觉得我们的方向走错了，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的答案可能并没有隐藏在我们看着的那个方向，我们得试试别的路。” “什么路？”盖勒特仰视他，他们的一只手仍然拉着。 阿不思并没有立即回复他，他原地站着不动，但盖勒特了解他这样的状态，他纹丝不动的躯壳之下有高速运转的思维。 而后他快步走了，赤裸的双脚在地板上像是猫一样不发出任何声音，他绕过餐厅走进厨房，盖勒特也爬起来诧异地跟在他身后，阿不思把手伸进橱柜后面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很早以前被老鼠咬出的洞，他小心地用一些泥巴和着草茎遮住洞口，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很难会有人发觉这里能够藏匿物品。 他收回手来的时候掌心握着一个用防水牛皮纸层层裹住的小纸包，盖勒特看了一眼牢牢拉着窗帘的窗户，压低了声音问：“这是什么？” 阿不思没有回答，他一层层将纸包打开，动作很轻又缓慢，像是对待什么易碎昂贵的珍宝。 盖勒特盯着他的手指，当里面被包裹的那个东西露出一角时他恍然明白了这是什么，但他没有想到阿不思有这样的胆子，竟然真的敢把它留下—— 那赫然是李一一改装过的摄录机！ “你没有上交？”盖勒特惊讶地问。 阿不思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可以称之为决然：“我不能交，这不是普通的东西，这是遗物，这是遗愿。” “但是我——”盖勒特茫然地看着他，自己明明记得在飞行器上阿不思把摄录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随即他明白了：“你变了个假的？” 这一次阿不思点了头，他眼睛里的光有些暗淡：“但是我总觉得我辜负了他的嘱托，这个东西对于我来说根本无法发挥任何价值，他做的事情，他想要达成的愿望，我弄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盖勒特说，他看起来倒是很有信心，“我们会明白的，李一一既然把这个东西给你，就说明他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阿不思没有再说话，他把摄录机紧紧攥在手中，盖勒特也伸出双手来将他的拳头包着，他们又彼此迈进一步额头抵着额头，享受这瞬间难得的安静。 天快要亮了，晨曦勾勒出窗户的轮廓，长夜似乎已经过去。
第11章 第十一夜 庆典 婚礼前夕所有的人都忙碌极了，玛奇班带着大量的工作人员驻扎在了特辖区的广场旁，阿不思再也没有机会与盖勒特独处，这件事虽然说起来只与他们有关，但真正操作起来，却大张旗鼓得像是在筹备《幸存日》的一季番外篇。 这令阿不思感到很疲惫又烦躁，但从他的立场来说他并没有什么办法，只能任凭玛奇班安排摆布。 阿不思也无意中见到了进入特辖区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的文达，她站在许多工作人员中间仍然貌美得扎眼，觉察到阿不思的视线便也向他看了一眼，她很友好地笑了笑，随即转开了目光。 阿不思的心脏却因为她的表情与视线很别扭地下沉了几寸，他直至今天仍然记得比尔在他第一次见到文达时所说过的话，即将举办的那个庆典实际上是文达这么多年的谋求，但自己却令她的一切夙愿变成了幻影；他也记得盖勒特那一天狂怒的诅咒，文达为他做出了何等的牺牲，她是个不被核心国管辖的凡种，但却付出了比大部分普通凡种都要沉重的代价。 他有些难过，觉得自己像是个横刀夺爱的刽子手，他其实很想对文达说些什么，但又觉得一切自己之于对方的言语都只会给那个勇敢又无畏的女人带来更多伤害。 心思困窘中阿不思试图与盖勒特对话，但按照玛奇班所谓的核心国习惯，盖勒特与福吉带来的人住在广场的另一边，直至婚礼前夜他们都不能见面。 就这样无意义的时间走得飞快，在庆典即将举行的前一夜，被玛奇班提前送回家并叮嘱一定要好好休息的阿不思走进卧室就看到两周未见的盖勒特坐在床尾，屋子里没有开灯，他的表情与动作都有些僵硬。 “盖勒特？”阿不思长时间没有见他，本来心里很急切，但看到他的状态却莫名觉得兜头被泼了冷水。 听到他的声音盖勒特才缓慢地转动脖子与他对视，只有屋外高悬的一盏用作典礼的大灯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非常复杂，令阿不思无法捉摸。 但静谧的房间里却清晰地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儿子。”他说。阿不思僵硬了一瞬间，然后他骇然转头向那个角落看去。 —— 此前阿不思曾想象过与父亲帕西瓦尔·邓布利多的重逢，毕竟盖勒特说自己见过对方，那么他来寻找自己的可能性也是极大的，更何况多吉夫人提供了一个很关键的情报，令阿不思明白自己有必须要见帕西瓦尔的理由。 但他同时也怀疑帕西瓦尔是不是还活着，这样世道之下今天还活着明天就死去的人无数，他无非只能确认父亲在离开戈德里克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藏匿在某处，却并不能确认他如今的状况。 不过他还是来了，令阿不思万分惊异地出现在了他头也不回离开的这栋房子里，并不像远客反而如同主人，他坐在那儿，灯光描着一个坚硬的轮廓，但却并没能照亮他的脸。 “阿不思。”帕西瓦尔再度出声，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口音也很奇怪，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似的，“还记得我吗？” “你真的还活着？”阿不思说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颤抖，久别重逢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喜悦，他反而觉得惊愕之后涌上来的只有悲愤。 “是的。”帕西瓦尔回答他，阿不思本以为他会接着说些什么，但他沉默了，这房间里沉默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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