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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授权做你们的证婚人，”玛奇班脸颊泛红，她似乎觉得这份工作非常光荣，两只脚交替点地，像是重力没办法拉拽着她好好站在地上，“你们可以挑选时间，仪式的话无论在这里或者小镇都可以——” “还要有仪式？”阿不思一皱眉，他并不想大张旗鼓。 “当然要有！”玛奇班弯下腰来捏着他的肩膀，她很用力，大拇指几乎抠进了阿不思锁骨下的红疤里，“这是全球瞩目的大事情，你们可不能自私地躲起来偷偷开心！” 阿不思忍着痛楚往盖勒特脸上看，后者倒是很平静，他猜到了这个结果，核心政府和拜耳本不会放过他们，就算他们想要低调平静地度过以后的日子，毕生都在追求关注度的拜尔本也一定会把他们一次次拖到最前端，像是两个提线小丑，为她接着表演她想要看到的戏码。 只不过舞台从尼莫岛换到了特辖区，剧情从拼杀生死变成了世俗爱憎。 “我们怎么样都行，”盖勒特隔着桌面抓住阿不思的手，他脸上的面具一丝裂痕都没有，“全部听您安排。” 得到他的承诺，玛奇班便兴奋地拉着福吉离开去商议婚礼细节。只剩下那几个她带来的工作人员把许多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箱子盒子搬了进来，邓布利多家可怜的小宅很快就被塞满，然后所有人都走了，阿不思站起来想要拉上窗帘，却发现屋檐下站满了持枪的安保警察。 “明天我们把东西往外送一些。”他重新走回到小桌边，盖勒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朝着阿不思伸出手来，阿不思也理解他动作间的意思，便与他握着手，却没想到他突然一用力，他便跌坐在对方腿上。 “别说话。”盖勒特把脸埋在他的肩胛之间，阿不思确实想要说些什么，他们这样的姿势有些太过亲密，他很怕在里面房间的弟弟和妹妹会看到。 但现在他也明白盖勒特的想法，他们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的豪赌，对于核心政府而言，现在他们是彼此的桎梏，而更可怕是，无辜的阿不福思与阿利安娜成为了天然的人质。月光皎然，这夜色其实是很美的，但阿不思只想要喟叹，他将右手盖在盖勒特的手背上，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一句安慰对方也安慰自己的话，然而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盖勒特声音很沉闷地说：“你现在还可以反悔。” “盖勒特……”阿不思轻声叹息，“我和你看着的方向是一样的，你要信任我。” “不，我指的不是那个。”盖勒特仍然埋着脸，他的语气有些欲言又止。事情的真相他确实很难说出口，时间回环并不是他唯一的诅咒，他还有与生俱来能够窥见未来的能力，这也使得他更小心更谨慎，更惧怕自己的选择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更何况他看到过阿不思的未来，那里面不知为何，并没有自己。 从如今的全部已知来看他找不到与对方分道扬镳的原因，但宿命似乎已经等在那里，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似的，狞笑着邀请他们走入它布好的陷阱中去。 “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的，对吗？”最后他在折磨自己的反复拉扯中忍不住这样问道，这并不像是他会询问的问题，太卑微又太懦弱。 “当然。”阿不思笑着回头看他，他摊开手掌掌心向上，那道至今未能完全愈合的伤痕横亘整个掌心，指尖划过盖勒特那条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伤口，“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盖勒特也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它像是应答般，突然流过一阵刺痛。 —— 那一夜过后，盖勒特正式在邓布利多家住了下来，对于他的加入虽然阿利安娜表示欢迎，但阿不福思的态度则比较微妙，他虽然能够接受对方与阿不思即将结婚的现实，却仍然不愿承认盖勒特对阿不思的感情。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日子，阿不福思辞掉了监管局的工作，把这个珍贵的岗位留给了其他更需要工时的居民。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阿不思与盖勒特的决定已经改变了他们全家的命运，他们可以离开特辖区到幸存小镇去生活，他们不需要再为了食物和药品奔波了。 但这样的事情究竟是好还是不好阿不福思彼时并不能分辨，他只是觉得不自在，在家里也不自在，走到外面去看到邻居们也不自在，他甚至宁愿阿不思和盖勒特决定到小镇去举行婚礼，这样能隔绝掉许多复杂难言的、投掷在他们脸上的视线。 天气渐渐冷了，特辖区中下了一场雨。雨停的那个清晨，带着阿利安娜外出呼吸新鲜空气的阿不福思很早就回来，他的脸上、帽子上、头发上全都沾满了冰冷的雨水，在阿不思惊愕的目光中突然摔倒在大门的台阶前，两个值班的安保警察立刻谨慎地向他转了过来，从屋子里跑出来的盖勒特冷酷地做了个别过来的手势，阿不思冲上去将弟弟扶着，后者浑身颤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多吉大叔……多吉大叔被送进关怀所了。” 阿不思骇然一抬眼，阴雨在他们周围无边无际地落着，走上来拉着阿不福思另一只胳膊的盖勒特表情也微微变色。 他们都知道关怀所是什么地方，那里用核心国文件中冠冕堂皇的形容描述是“给被魔法侵蚀的异种一个重症看护地”，但所有特辖区的人都知道，关怀所只进不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 活着离开。 “他、他没有药了吗？”阿不思艰难地问，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问谁，也根本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抗衰药何等昂贵，多吉的妻子很早就出现了衰竭症状，以多吉的年纪也无法从事什么有效换取工时的工作，被送入关怀所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得去看看他，我要去看看他。”阿不思直起腰来，他拉着弟弟的手仍然有些颤抖，但语气已经非常坚决，坎德拉死后多吉给他们兄妹三人的帮助不是一星半点，现在他有能力救助他，绝不能看着对方死去。 但关怀所并不像普通机构能够随意进出，以阿不思和盖勒特如今显赫的身份也着实费了许多力气，他们明着暗着的办法都用了，只是好在戈德里克距离核心城确实非常远，许多关节用利益足以打通，需要在特辖区工作的凡种大部分都是下等人，眼皮和胃口都浅。 第二天傍晚，阿不思便与盖勒特通过关怀所的侧门进入了多吉的看护室，核心国虽然对待仍然健康的异种可谓足够残忍严苛，但人之将死，他们反而慷慨地展现出在阿不思看来根本于事无补的悉心关怀。 多吉躺在一张他过去人生里可能连想象都困难的鹅绒大床上，恒温的房间里有一种令人心神松弛的香味，甚至还找不到源头地播放着悦耳的音乐。 但这确实于事无补，多吉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早衰症末期阿不思未曾见过，所有他所知的长辈都没有活到令早衰症带走生命的年限，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目睹早衰症有多么可怕。 几个月前还很健壮的多吉如今形销骨立，他的皮肤像是皴皱的纸张一样覆盖在完全可以被称为髑髅的面庞上，脂肪与血肉就像是沙子中的水一样流失殆尽，只剩下了一副无法站立甚至连转动眼球都需要用尽全力的空壳。 阿不思走过去坐在他床边，看护机器人已经被关闭了，面朝墙壁安静地立着，这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和一台发出持续单调声响的体征监控器。 多吉张了张嘴，他戴着给氧机所以很难发出声音，但还是弯曲了一下手指，将阿不思握着他的手轻轻勾住。 阿不思咬紧牙才能不落泪，他还记得抽选日前夜多吉坐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健康的，但如此短暂的时间过去，他就要死了，找不到原因，如此痛苦而丧失尊严地孤独死去。 “我还有很多工时，我可以给你换药。”他试着说，虽然心里明白到了这一步再多的抗衰药也不可能令多吉重新站起来，但他还是要做一些徒劳的努力，以免除自己此时此刻几乎灭顶的无助与悲哀。 “太……太迟了……”多吉艰难地说，他浑浊的眼球外凸，头发已经掉光，发青的皮肤之下黑色的血管蜿蜒，他像是已经死去多时正在腐烂，阿不思突然明白了这房间里为什么要有香气——为了遮掩他身上已经开始蔓延的尸臭。 “我会救你的。”阿不思说出这句话来，都觉得自己的语气令人作呕。 “救救……”多吉又张开青灰的嘴唇，阿不思以为他要说救救自己的妻子，然而多吉却用根本没有聚焦能力的眼球望着他，“救救你自己……” 阿不思浑身发冷地坐着，他直觉到多吉的目光里有许多早已看穿一切的神色，盖勒特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而多吉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陷入昏睡，只剩下他们两人在长久的时间里哑口无言。 离开看护所之后夜色已经很深，《幸存日》的节目结束之后天幕也关闭了，纯黑夜空中只有一枚银月，风有些冷，阿不思裹紧了外套，盖勒特觉察到他的动作，又伸出手来将他搂在怀里。 他们没有回家，转而直接到多吉妻子那里去了，多吉妻子的早衰症症状也很严重，已经丧失了工作能力，他们没有子女也就失去了最后的求生机会，阿不思站在那间小屋后杂乱的储物间外，然后将自己在特辖区的身份标示卡直接给了那个佝偻脊背的女人。 “这里面还有一千多个工时，”阿不思对她说，“拿去换药吧。” 多吉夫人手指颤抖，无论如何不敢接。 “拿着吧。”阿不思知道自己这样的言语有些太过于优越，但他不得不这么说好让对方收 下，“我很快要离开特辖区了，工时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永远记得您与您丈夫对我和我弟弟妹妹的照顾，这是我的报答。” 多吉夫人浑浊的眼球中流出泪水，她笨拙地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最终还是将那张很薄的卡片塞进了最内层的口袋里。 阿不思看着她低下的头，多吉夫人在他的记忆中是很善良又温柔的，但这份善良与温柔却不像她曾付诸于旁人的善意那样仁慈地回馈到她自己身上，她比多吉只年轻两岁，在特辖区中也属于活得久的个体，但阿不思明白如果自己不伸出手，被送进关怀所也是她的最终结局，毕竟就从他现在的视线向下看，这个女人的发顶已经裸露出了巴掌大的头皮。 她也才三十九岁啊，阿不思恍惚地想，加格森的年纪绝对要在她之上，但他还可以喝酒吃肉，肆无忌惮地大口抽刺鼻的雪茄。 “好孩子。”多吉夫人整理了一下衣角确认已经将卡片妥帖地收好，她感激地望了一眼阿不思和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的高大男人，忍不住说，“你们要好好过。” “会的。”阿不思拍了拍她皮肤松弛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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