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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勒特的瞳孔猛一收缩，他脸上最后一丝能够称之为理智的神色也隐没了，他伸出手来揪紧文达的衣领，然后不顾对方阻拦双手用力，毫不留情地将那片单薄脆弱的布料从中撕裂！ —— 阿不思坐在一百八十度的高清银镜前，比尔正在帮他把头发编成复古皇冠样式的花环，但他的心思却并不在自己的头发上，眼神时不时地向里间紧闭的门扉飘去，他直觉盖勒特与文达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恐怕没办法让他乐观以待。 但很长时间那扇门都没有再打开，反而是玛奇班先走了进来，她在阿不思身边坐下，然后对他说：“今晚的活动全部结束之后，明天会有十二辖区的夺冠勇士巡回环节。”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阿不思并不愉悦的神色，“大概会用掉一天的时间，然后你就可以搬进核心城附近的幸存小镇生活，那里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别墅，保证你会很喜欢。” 阿不思点了点头：“我要带上我弟弟和我妹妹。” 然而玛奇班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反而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屁股：“那恐怕……不行。” 阿不思的五官陡然僵硬：“为什么？” “是这样的，”玛奇班压低了声音，听得出她也非常无奈，“今年的规则更改了，以往的冠军的确可以携带所有亲属进入幸存小镇，但发生了一些很难控制的事情，阿不思，核心城里的官员们不是很满意。” “什么事情？”阿不思立即追问。 “近几年有几个往届的冠军为了让更多的人离开特辖区，或者说太多的异种想要借由冠军身边的亲属关系进入幸存小镇，现在很多冠军的亲属关系网人数已经超过了两位数，就连怀胎未生的孙辈都提早申请了婚约，局势很难控制。” 阿不思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缓和之余他像是想要大笑，谁不想救更多人，换作是他也想要把整个戈德里克的居民从那个牢笼地狱一般的特辖区带走，但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这件事有多么难，亲属关系又多么难以界定，只有像盖勒特那样在孤儿院中长大的异种才能孑然一身地搬进毋需考虑温饱病痛的城镇里，而像他这样的人，谁又能丢下家庭？ 他想起阿不与安娜的面孔，太过于漫长的时间令他一度无法想起他们的样貌，但今时今刻他明白这个规则的变更恐怕也不是巧合，他的家庭与李一一的家庭情况几乎是重合的，核心城不会允许所有的邓布利多都从《幸存日》的阴霾之下跳脱出来。 “那我就回特辖区，”阿不思说，“我弟弟和妹妹都还年幼，我没有抛下他们的道理。” “阿不思，虽然他们不允许进入小镇，但你可以接济他们。”玛奇班试着劝说他，“没有必要 ——” 阿不思还没来得及拒绝，里间的门打开了，文达从里面走了出来，女造型师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平淡，柔软长裙勾勒着她的身体，她什么都没说，婀娜娉婷地走到外面去。阿不思诧异地看着那扇又重新关闭的门，他的心脏像是铅球一般沉到了脚底。 “我去看看他。”他说着，反正比尔与玛奇班他还算信得过，况且他与盖勒特的关系他们有目共睹，也不会有太多怀疑，他不顾自己的头发一大半还散落在肩头便站了起来。 浴室内响着水声，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阿不思能看到一个一动不动侧坐的人影，那显然是盖勒特·格林德沃，阿不思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些，然而当他推开那扇滑动门后，却看到他面朝自己的那半边肩膀鲜血淋漓。 “盖勒特！”他吓得低呼了一声，急忙扑上去查看他的状况，盖勒特对一切外物的反应都很迟钝，他缓慢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阿不思，眼睛没有聚焦，毫无血色的面庞湿透，脸颊上不知是水还是泪。 热水不断浇灌在他脊背上，那个深埋着监控器的伤疤被他用指甲抠破，他好像要仅凭着手指就想要将那枚监控器挖出来，鲜红的血与外翻的皮肉却在嘲笑他，如此无助羸弱，如此自不量力。 “发生什么事了？”阿不思帮他捂着伤口，他也很害怕，他没见过盖勒特这副模样，明明现在他们已经赢得了比赛，为什么许多事情看上去比在游乐园中时还要难以控制？ “我要杀了他们……”盖勒特突然出声，他每个音节都粗嘎难听，语气中似笑又不可能是笑，他像是疯了，下巴埋在双膝里，咬着牙切着齿，银白色的瞳孔亮如鬼魅，右手还在试图抓挠那个鲜血淋漓的伤口，“我要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地全都杀了！拜尔本……加格 森……坎伯兰……每一个，每一个！我要钻心剜骨，我要食肉寝皮！我要让每一个核心国的贱种跪在我面前，我、我要让他们后悔求饶，哀嚎恸哭！我要让他们亲尝我如今痛苦的百倍千倍！千倍万倍！” “盖勒特，盖勒特！”阿不思用尽全力才能按着他，他能感觉到盖勒特的皮肤是滚烫的，像是下面燃着一层火焰，那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和精神，令他快要疯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阿不思？”他的声音似乎换回了盖勒特的少许理智，他逐渐平静下来，被打湿的金色头发盖着眉毛，很迟缓地转动眼球往阿不思的脸上看去，红发少年的脸上也蒙了一层水雾，细小水珠黏着他脸上的绒毛，令他白皙的皮肤与亮丽的蓝眼睛都美妙灵动，盖勒特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了，又越过他压制自己时挣扎散开的浴袍向下看，他还完全属于孩子的单薄胸膛如同大理石一般平滑洁净，肌理与肋骨的浅淡纹路蜿蜒至他视线不可及的部位，但也因此，令他想到了自己方才所见的画面。 “罗齐尔……”他几乎很难利用自己的嗓子发音，就好像有一团浸满了毒药的棉絮填塞着他的喉咙和胸腔，他忍不住攥着阿不思的手指，像是攥着铺天盖地浪潮中的浮木，“他们…… 他们把她……”他很难找到一个词去形容拜尔本对文达所做的事情，但他知道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年轻健康的文达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冷白的灯光反射诚实，她自脖颈之下属于人类的柔软身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与他在孤岛中所见过的合金野兽一样材质的人造躯干，深灰色的合金上蜿蜒可怕粗糙的接缝，关节处遮盖细密的鳞片，冰冷坚硬，毫无美感。 这是拜尔本的惩罚，也是她的警告——一个帮助异种的凡种，一个不肯听话的人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活着，我就不会死。”这是文达在他震怒时所说的唯一一句话，她的面孔仍然是温柔的，但眼睛干涸，一滴泪都没有。 盖勒特无法想象在自己进入尼莫岛的那些日子文达究竟如何度过，他想象过后果，他也试图阻止过，但事情还是朝着最令他无法接受、最令他恐惧的方向去了，他曾经怀疑过拜尔本不会让文达活着见到自己，走下飞行器时他还以为核心政府难得仁慈，然而事实是她的确还活着，但在某种程度上而言，这比去死更亲尝更多苦难。 “是我的错。”他说，透过迷蒙的水雾他看到阿不思的脸上满是悲悯，然后他不顾自己满身血污伸出手来，将自己毫无介隙地抱在怀里。 “不是你的错，盖勒特。”阿不思在他耳边说，他何等聪明，已然猜到了盖勒特未曾说出口的真相，因而他也在颤抖，但却强自安抚道，“你很强悍你很勇敢，你赢了第五年，你战胜了这个游戏，你没有错。” 热水泼洒在他们之间，阿不思将盖勒特的脖子搂在自己肩头，他听到那个不可一世孤傲矜漠的男人最终爆发出一声呜咽，他的痛苦与无助如同一枚锋利狭长的钢钉，穿刺在了阿不思的心脏里。 彼时他并不明白那种针刺一样剧烈的痛感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也没有余地去思考这种浓烈的绝望与愤怒又将会滋生什么，只是许多年过去之后当他回望那一刻，那盖勒特·格林德沃极罕见暴露出真正脆弱的瞬间，他后悔自己没能多说些什么，他后悔自己忽视了盖勒特内心深处真正刻骨的仇恨。但恐惧与谨慎令他缄口，他知道拜尔本和核心政府很有可能即便此时也在暗中窥探着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所以他哪怕有多少话想说也没有说，他还以为时间漫长，死亡无处不在的阴影已经散去，他有足够的机会去思考和摸索未来的道路。 但他错了，漫长回环与生死游戏中的一切经营与挑战他都能完美地应对，但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才是真正的疏忽和错误的起始。
第10章 第十夜 归乡 阿不思对弟弟和妹妹做过很多承诺，工时发放之后的熏肉，早餐餐桌上的越桔果果酱，生日当天的牛奶糖和新鞋子，还有最后一个，他曾经对阿利安娜说： 哥哥还会回来，哥哥会乘坐鸟一样巨大的飞行器，落在那个城墙上。 而当阿不思真的乘坐飞行器降落在戈德里克特辖区东侧的城墙上时，他才迟钝地觉察到自己为了达成这个承诺，度过了怎样可怕的日子，付出了何等沉重的代价。 但好在一切都值得，他看到特辖区的居民们簇拥围绕在城墙之下，阿不福思和阿利安娜分别坐在两个个子最高的青年脖子上，他们都在哭，泪水濡湿两张一模一样苍白的小脸。阿不思迎风跑下长长的步道，高照灯与月光拉长他的影子，他跑得那样快，像是身后有一万匹合成兽在追赶，人们甚至是安保警察都四下散开为他让路，每个人望向这个红发少年时脸上都带着激切与崇敬，这是戈德里克二十一年来的第一个冠军，也是《幸存日》除了格林德沃以外最年轻的幸存者，所有戈德里克的居民都记得他曾经在广场上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出那句“我更有希望回家”，彼时他们注视他如同注视一个烈士，但谁也没能想到如今的结果。 他回来了，他做到了。 飞行器之上的天幕还在滚动播放着他巨幅的面孔与发光的名字，阿不福思与阿利安娜从那两个青年的后背跳到地上，阿不思急速跑到他们中间，他猛然跪了下来，一手一个将自己仅剩的亲人抱紧，也许对于他们而言自己离开还不到三个月，但对于自己而言，那是漫长的难挨的、一度看不到希望与尽头的五年。 妹妹温热的小手与弟弟已经很有力的臂膀将他环抱着，从游乐园离开至此时已过去了五十多个小时，阿不思终于能放下一切尊严和伪装，在他出生成长的土地上，在无数个伸出来轻拍他后背的邻居的手中，将脸埋在弟弟的肩头放声大哭。“你说的我都做到了。”阿不福思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他低声在阿不思耳边说，“我有好好工作，我给多吉大叔送了面粉，”他很轻地啜泣了一声，“我没有让安娜挨饿。” 阿不思根本说不出话来，他无数次在霍格沃茨还有尼莫岛时做过噩梦，他梦到形销骨立的弟弟和奄奄一息的妹妹，头颅被砍去一半的坎德拉抱着他们，用完全白骨化的手指指着自己，她质问他为什么没能照顾好阿不和安娜，质问他为何如此蠢笨软弱，连她交代的最后一件事情都没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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