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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还调侃过这人就是一盆栽,往哪一搁就再也不动弹了,存在感比家里的小满哥还低,但是在和他深入接触之后,我逐渐了解了这种“发呆”背后的含义。 那是一种常人完全无法理解的绝对孤独。 出生于十九世纪末的闷油瓶,幼年就丧失了自己的双亲,在那样一个庞大而无情的家族体系中孤独地长大成人,最后又一个人孤独地死在一片高粱地里。 家族教授他以道法技能,却要求他馈以不计生死的劳力,事主委托他以怪力乱神,却只向他提供冰冷的金钱。 他太孤独了,一个没有父母、手足、爱人的人,踽踽独行于这世间百十年,到最后他甚至连自己都没有了,只有一副要靠阴玉维持的身体,和一个明明已经逝去却被人强行召回的灵魂。 不了解闷油瓶的人总说他像个机器人,他只输入既定的程序,输出有效的反馈。可他并不是没有心,并不是没有自己的感情,只是这些东西在那种绝对孤独当中慢慢沉积下来,像一块飘在海上的浮冰,只露出冰山的一角,却没有人深入海底去探索那从未展露的世界。 那样的一个人,我心疼他,我想给他温暖。 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心疼闷油瓶好像已经成为了我身体上、心灵上的本能,我无法对他用刀划破自己却无动于衷的样子坐视不管,也无法漠视他脸上那种孤寂的神情。 此时看见他又那样望着天花板发呆,我刚刚准备好的说辞就连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只能忍住发酸的鼻子一把扑上去抱住他,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呼吸他身上的气息。 “吴邪,”他接住我的时候,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透过骨传导低沉地砸在我耳朵里,也砸在我心里,“不要难过。”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想应该怎么措辞,隔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不用愧疚,我没关系。”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理解他的意思,遂抬头从他身上爬起来,口齿不清地问道:“我愧疚什么啊…” 闷油瓶看着我,很冷静地说:“分手,那不是你的错,是我没考虑好自己的情况,反而给你造成了困扰。” “啊?”我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着他,“你不要我了?” “不是。”闷油瓶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然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吴邪,你不害怕我吗?” “怕啊,”我点点头,凑上去摸着他的脸,对他说那些我原本不打算宣之于口的想法,“我怕得很,我怕自己几十年后一命呜呼了,给你造成不能磨灭的伤害,我怕和你天人永隔,留你一个人在这世间…” 闷油瓶听了我的话一愣,但是他没有开口说话,继续沉默着。 于是我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很认真地和他对视,然后继续说道。 “但是小哥,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第72章 “但是小哥,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闷油瓶似乎并没有料到我会在此时此刻说出这样一句话,所以他第一时间沉默了,但我能读懂这种迟疑背后的含义。 而我坚决地看着他,用眼神告诉他我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又静默了一会儿,闷油瓶还是不说话,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了起来,轻而缓地搭在了我的腰上,已然不像刚刚刻意保持距离的样子。 我感受到他的分量,在一种胸口中如沸水翻涌的情绪中,耐心期待着闷油瓶的回复。 然后我听见闷油瓶用一种很笃定的语气道:“吴邪,你并不是害怕我。” 他这个人,总是能透过现象看清本质,我觉得我昨天晚上装得挺像的,但他却能透过我的三言两语轻易地看破我的伪装。 我听见他继续说:“你是在害怕自己伤害我。” 我点了点头,接着他的话说道:“但是我不想因此和你分手,不想为了几十年之后的事情放弃和你在一起的机会。” “真到了那时候…”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微笑继续说,“你就把我忘了,然后找一个更好的人,好吗?” 闷油瓶听了并没有给我回应,直到我忍不住又要开口说些什么时,他突然一把将我整个人紧紧揽在怀里,很低很轻地回了一句:“好。” 这时我心里那种阵阵的隐痛才松泛了一点,回抱着他慢慢地说道:“小哥,不管你是什么人,在我眼里你只是小哥,你要记住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不管过去如何,未来又如何,我只希望你不要责怪自己。” “你不用担心我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而失去对你的信任,我有自己的判断力,要我去完全相信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我还没有天真到那个地步。” 闷油瓶听到这里突然从我肩膀上抬起了头:“那张照片是谁给你的?” “王渺,”对闷油瓶我从来不需要有任何隐瞒,所以我很坦然地对他说起了自己和王渺见面的事,“就是胖子的那个亲戚,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个半吊子,并没有太在意他,后来发现这个人其实还是有点东西的,之前符咒的事,应该只是一个意外。” 我说着,心里多少对他有了一点改观。虽然王渺在C城有胖子这么一个远房亲戚,但这里终归不是他的地盘,他一个人单打独斗,居然能够一窥闷油瓶身世的秘密,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要知道闷油瓶的身份在张家以外基本上都是保密的,毕竟对于张家这种茅山宗内的名门望族来说,私自启用禁术复活已死的族长怎么看都可以算得上是一件丑闻,除了茅山宗一些必须要和族长本人接触的长老,他们并不敢大肆宣扬家族的密辛。 当然,茅山宗那些知晓闷油瓶身份的长老更不敢吱声,先不说这事传出去会对整个宗派造成多么严重的影响,他们同时也忌惮着闷油瓶,毕竟这天道已经让他超脱出去了,就算是他们想讨伐张家这种倒翻天罡的做法,也不可能跟一个无死无生的张家族长作对。 这其实有点像小说里经常用的那句话——屠龙者终成恶龙。 先前张家讨伐汪家是因为汪家人违反天道自然大批炼鬼,而在汪家覆灭之后,他们自己做的事情也称不上是什么正义之举,同样是为了一族私利违反天道自然,多少也有点汪家当年的意味在里面。 可怜闷油瓶夹在这中间,秘术不是他启用的,死而复生也不是他要求的,到最后却背了最大的锅,不仅惹得同行忌惮,直到今天,他还要为张家殚精竭虑。 而反观王渺,他并未牵涉其中,却仅凭用血画就的符咒和闷油瓶的长相就能发觉闷油瓶有问题,如果没有一定的道行和敏锐的观察力,是不可能做到的。 不过要这么说起来可能还是怨我,因为闷油瓶平时除了接活并不会亲自接触除了瞎子外的同行,这次是因为我带着他去见了王渺,暴露了他的长相,这才让王渺掌握了蛛丝马迹,甚至最后在博物馆里找到了铁证。 博物馆里的照片我前两天也去看过,虽然它的确被陈列在展馆里,可当代并不以宗教文化为主流,所谓的“道教分馆”更是被藏在一个毫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平日里根本是门可罗雀,那张照片也仅仅只陈列了几天便准备撤下,他能够找到那里的证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既然他能看出闷油瓶不是人,再加上他知道闷油瓶姓张,就算是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也必定能推断出闷油瓶在张家身居高位,而张家有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这人看上去并不像是会把这些事抖露出去的人,不管是看在胖子和闷油瓶的关系上,还是看在他所谓喜欢我这层关系上,他应该会对此守口如瓶。 虽然这么说上去听起来有点自恋,但王渺除却借机中伤了一下“情敌”,对我说的话总体来说还算是比较真诚,毕竟是为了我的事情南下的,而且到现在为止他并没有骗过我,汪家人的线索也好、闷油瓶的身份也罢,他说出来的全都是事实。 站在他那个角度看,闷油瓶的身份确实可疑,他来告诉我这些,并不一定存了什么坏心思。 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虽然他是胖子的亲戚,但此时和闷油瓶提起他之后,我还是建议闷油瓶仔细地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 没想到闷油瓶看着我淡淡地说道:“我已经查过他了,这个人不简单,你最好少和他接触。”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闷油瓶为什么要查他,只当是我和王渺见面的事被张海晚他们说出去了,于是问道:“张海晚把我和王渺见面的事情和你说了?你是因为这个去查他的?” “嗯。”闷油瓶点点头,接着又否认道,“不对。” 他这样的回答换旁人可能还真不太理解到底是在肯定还是否定,但我好歹已经和他搞了几个月的对象,一听就知道这是在分别回答我的两个疑问,也就是说,张海晚的确把我们见面的事情报告给了闷油瓶,但他却并不是因为这件事去查王渺的。 于是我好奇地问他:“那你什么时候查过他啊?” 闷油瓶回答得很淡然:“第一次见面。” 啊?这可奇了怪了…我记得第一次见面时王渺给我们带来了指向性非常明确的线索,且还是在小花的授意下,他充其量只是个传话者和旁观者,如果不信任他,大可以撇开这条线索自己查,闷油瓶有什么必要去查他呢? 我把这个疑问和闷油瓶说了,他就直直地盯着我看,半天不说一句话。 我先是感觉到莫名其妙,被他盯着盯着这才有点回过味来,那天在胖子的铺子里,王渺好像对我很殷勤来着,我还因此调戏了一把闷油瓶,说他吃醋不承认。那时候闷油瓶完全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没想到一转头就把王渺查了个底儿掉。 敢情是因为我… 意识到这点之后,我的脸瞬间跟被火烧了一样红成猴屁股,也不知道自己他娘的在上头些什么,心也跳得跟鹿他妈疯了一样乱撞。 我不自然的表情变化当然被闷油瓶全看在了眼底,他很小幅度地勾了勾嘴角,我只好咳嗽了一声作为掩饰,慌忙正色问他道:“那小哥,你是查到什么东西了?为什么会让我离他远一点?”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脑洞大开,想到一个很不可思议的可能性:“难不成…这小子就是那个在幕后搞我的汪家人?!” 说完又自己觉得不合理“不对啊…他是胖子的亲戚,他跟胖子一样姓王,又不姓汪…而且他和胖子从小就认识了,如果是他要害我…这好像说不通吧?” “他和胖子的关系早出五服了,”闷油瓶回我道,“你不要因这层关系而无条件相信他。” 我听了他的话又掰着手指算了一下那该死的亲疏关系,什么什么二舅的三叔…三叔家的小儿子…这么一算下来,这人和胖子的关系好像确实比我跟小花的亲缘关系还要远,这种关系的话,好像他和胖子结婚都没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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