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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威胁过她,”闷油瓶说这话的时候面不红心不跳,仿佛自己干的事情有多遵纪守法一样,“我的修为死后并未作废,所以她仍旧忌惮我。” 我想起那时到了事件的后期,陈玉红的确对闷油瓶算得上是言听计从,我还心说这姐们是转性了还是怎么了,没想到那嚣张跋扈的女鬼竟被闷油瓶治得死死的… 消化了好一阵过量的信息之后,我这才继续问道:“那所以…你家种的槐树、你常年洗冷水澡和湖里那块奇怪的玉都是有说法的?” “嗯,”闷油瓶解释道,“冷水延缓肉体衰老,槐树用于固魂,而湖里那块阴玉则用来保持肉身不腐。” 说起肉身不腐,我又想起了他上次受重伤的事情,问道:“那小哥,这么说来,上次你的重伤能在一夜之间恢复如初,也是因为你是傀人吗?” 闷油瓶很坦然地点点头:“受伤不会影响我,我并不会再死一次。 “对于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来说,身体上的损伤通过接触阴玉效就能自动恢复,但是恢复是需要一定时间的,一般来说,伤得越重,恢复所需要的时间就会越长,短则一夜,长则可能几年。” 按照闷油瓶的理论,在普通人看来那样严重的损伤,于他而言也是能够一夜就恢复的,那到底还有多么严重的伤害,会使他长睡不起… 我这边还在沉思,闷油瓶继续解释道:“上次在烂尾楼的行动我并没有对你全盘托出,事实上我会在明知有陷阱的情况下选择继续跟进,也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并不会死。“ “那位汪家后裔召唤出的鬼怪之所以对我穷凶极恶,是因为它们把我看成了敌对的厉鬼,而那只小鬼之所以能靠近我而不被我察觉,是因为我和它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在黑金刀和符咒被偷走后我并未完全失去战斗力,也是因为我能够直接触碰到鬼魂…” 在闷油瓶的叙述中,我意识到上次他和黑瞎子的说辞中所有模糊不清的地方并不是我以为的“详略得当”,而是他们根本无法解释闷油瓶作为一个普通人如何能在众鬼环伺中突出重围,不过这些细节对我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我真正在意的是那句话——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这让我感觉到一种深切的悲伤,我从这句话里读出了一个被我忽略了很久的事实,那就是我和闷油瓶,已经天人永隔了。 我的喉头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被闷油瓶盯着沉默了半晌之后,终于用一种很沙哑的声音无力地回道:“即便你不会死,你受了伤也会疼,不是吗?以后还是不要做这样冒险的事了。” 这句话虽然在避重就轻,却也出自我的真心实意,所以我说完之后抬头看向闷油瓶,企图在他脸上得到一丝肯定,抬眼却看见一双情绪明显波动的眼睛。 闷油瓶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突然很用力地一把抱住了我,在我耳边很轻地说了一句:“只有你会这么想。” 然后他马上又松开了我,自觉地恢复了今天晚上他一直和我保持的安全距离。 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很想靠近我,可又顾忌着我的情绪,生怕吓到我,只能用我们最开始认识时的那种语气和距离同我说话,于是我叹了口气:“小哥,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是觉得人鬼殊途,我要是知道了这些,就不会和你在一起了吗?” 闷油瓶看着我点了点头,很罕见地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我怕会吓到你。”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告诉我,当我猛然看到这张照片时,会更吓到我呢?” 我说着,拿出王渺留给我的那张老照片摆在闷油瓶面前,指着那上面他的脸说道:“我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是你,但是别人和我说,这是一张二十世纪初的旧照片,你知道我当时是一种什么心情吗?” 闷油瓶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淡淡地道:“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在那之后,你可以选择是否要同我这样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搅在一起。” 他给了我选择的权利,然后给我讲述了一个超出我认知能力的传奇故事。 第70章 1883年,闷油瓶出生于一个以道法维系宗族观念的家庭里,他的父亲是张家当时数一数二的道法大师,而母亲则是藏地一个部落的圣女。 父母的特殊身份让他从小在修炼道术这条道路上拥有了极高的天资,为此张家特地把他从藏地接出来重点栽培,并早早就选中他成为张家下一任的族长。 由于张家历代的族长都必须叫做“张起灵”,意喻为张家的起灵人,所以闷油瓶出生没有几个月便失去了自己的姓名,成为了维护张家、乃至整个茅山宗秩序的张家族长。 绝顶的天资再加上后天的勤学刻苦很快就让闷油瓶成为了整个茅山宗首屈一指的道士,他作为族长、作为一个茅山道士,担负了维系一方安宁的责任。 在当时那个科技还不发达的年代,鬼神的力量要比如今更加强大。 正所谓信仰之力可造神,当时百姓对于鬼怪的恐惧也造就了厉鬼、山精的横行,可谓是民不聊生、百鬼夜行,只有当时茅山宗盘虬的江苏镇江一代能稍显安宁之色,很大程度上是仰赖于张起灵的能力。 二十世纪初,汪家由于内部夺权致使宗派再无法维系,而意欲炼鬼危害人间。 万幸张起灵发现及时,他召集了整个茅山宗围剿汪氏一族,在那样一个风雨动荡的时间节点上,他用强硬的手腕生生控制住了当时实力也很雄厚的汪家,成功维护了阴阳两界来之不易的安宁与稳定。 在清除汪家不轨势力的收尾阶段,他与茅山宗各门派的话事人一起在C城召开了一次正式的道教集会,并在集会上留下了我现在手里的这张照片——这也是百年多来闷油瓶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 虽然汪家的大部分势力已经被清除,但是混乱之际仍有心怀不轨的余孽出逃,闷油瓶为了不让这些人再为害人鬼两界,便独自在全国各地搜寻着汪家人的踪影。 那时我国正逢内忧外患之际,军阀的割据和外敌的入侵使他的搜寻难度骤然增加,他一边要收伏汪家人放出来混淆视听的厉鬼,防止它们危害人间,一边又要帮助各地逃难的人群。 鬼神的狠厉没能够打倒早已在冷兵器上登峰造极的张起灵,他最后却倒在了工业化的枪林弹雨之下。 在某次帮助受到入侵的居民逃离村镇时,他被一支装备精良的武装部队团团围住,那些混蛋叫嚣着闷油瓶听不懂的语言,拿着机关枪把他浑身上下都打穿了。 张家人赶到现场的时候,他们的族长早就没了气息,浑身浴血地躺在高粱地里殉道了。 可是张家人不甘心,他们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族长骤然离世的噩耗。 那个年代风雨飘摇、山河破碎,张家为了剿灭汪家已然是耗尽了气力,一团乱麻时骤遇群龙无首,当时的长老们实在没了办法,便违反规定偷偷地启用了秘术,想要将张起灵强行从鬼世给拉回来。 查阅了许多被封存已久的禁书之后,张家最终决定将他们的族长制成一个傀人,明明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倒反天罡的做法,明明所有人也都知道这极有可能会让他们的族长灰飞烟灭,可是时局如此需要有人统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一番操作之后,闷油瓶的灵魂被强行召唤回他已然腐烂的肉体里,他拖着折断的肋骨和腐朽的容颜继续为张家殚精竭虑,直至几十年后他们发现了祖先留下来的阴玉,将那阴玉放入张家古楼中封存,闷油瓶的身体这才能够接着阴玉的力量恢复如初。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开始我还以为张家那群人是真心实意地想让闷油瓶回来,是舍不得他这个人。 可是这故事听到后面我才反应过来,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在当时能够发挥作用的人,把他们身上本应肩负的担子给扔出去,完全不管闷油瓶自身的意愿和实际情况,强行把他从六道轮回中带了回来,甚至不在乎他是否会因为傀人的身份灰飞烟灭。 他们对闷油瓶,就好像对待一个可以丢弃的一次性用品一样,修好他只是为了在当下可以利用,然后就把他当做次抛用品,扔在一边完全不管不顾了,至于闷油瓶是否会遭受到天谴,没有人在乎。 更确切地来说,张起灵只是维护家族体系运行中的一颗棋子,他们根本没把他当做人来看待! 万幸上天待闷油瓶不薄,可能是因为他运气好,也可能是因为天道都看不下去了,即使是逆天改命之后,他居然也没因此而灵魂受损。 千万分之一的概率啊,他竟然命中了!就这样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逃过灰飞烟灭定律的傀人。 而当时的张家长老虽说不干人事,也总有那么一小批族人对他们族长忠心耿耿,他们花费了几十年、两代人的努力,终于在某龙脉中找到了可以维持肉身不腐的阴玉,这才能让闷油瓶能维持住一个正常人的形态,不然我如今看见的他,可能还是当初被万千子弹射穿的模样。 因为这“傀人术”是道家上下公认的禁术,张家不敢对外公布,只能以殉道记录了闷油瓶的死因,他们若无其事地对外宣布了新一任族长的继任,而事实上,张家的族长自二十世纪初到现在,从来就没有更换过。 这些秘事对外自然是守口如瓶的,但是张家内部却都知道实情,这也就是为什么作为闷油瓶“堂兄”的张海客会对他如此那般尊敬,因为虽然闷油瓶明面上的身份是他“堂弟”,实际是却是他太爷爷一辈的长辈… 而张家族长自从成为傀人之后就不再对外留下任何踪迹,平日族里的日常事务都由各长老代劳,包括茅山宗的集会也一样,直到有什么要事紧急到需要族长出面,张家人才会来打扰闷油瓶。 闷油瓶自此就成为了黑瞎子的合伙人,对外只是普普通通地经营着一家驱鬼的事务所,直到遇见我。 至于黑瞎子,真实年龄不详,在二十世纪中期和闷油瓶因为争夺阴玉而相识,初识时因把当时面貌还未复原的闷油瓶看做厉鬼而吓得差点尿裤子,后因挑衅被闷油瓶暴打至求饶。 这人估计是有点什么受虐倾向,被那样按在地上打也没给打成汪家那种仇人,反倒因此折服于闷油瓶的修为而跟他成了兄弟,两人同属茅山宗又都在某种程度上超越生死,因此合起伙来做起了生意。 而黑瞎子的外貌自他俩相识以来一直维持着现在的模样,也是个老得不知道岁数的老妖怪。 至于湖下那座张家古楼,那其实相当于张家的历史纪念博物馆,是用来记载张家历史的。 我之所以认为它空空如也,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并不懂得楼里的机关,实际上里面有很多张家的藏品,是需要秘钥开启的。据说我没能上去的那几层楼也和下面都差不多,是些壁画和族史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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