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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似乎是得到了那人的鼓舞，吴邪立刻催促道。姑娘望着他，唇际被咬的泛白，好一会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那时我们村有个落洞新娘，即将要嫁了，父母不舍，又恰逢好几天的暴雨，这外乡女子走不掉，于是那家人便决定拿他做替嫁新娘，代他们女儿的命。”说着，姑娘从自己贴身的衣兜里翻出个东西递了过来。吴邪借着手电光看了一眼，见那是个绣着荷花的香囊，年久日深，许多地方已褪了色，边角都起了毛。“具体仪式只有操办的人才清楚，我也不了解，但最后一天我爹求她再给我开了一剂药见了她一面，那时她对我说，她见不到她的儿子长大了，如果有机会，让我把这个香囊交给他的孩子，还让我给他捎一句话。”说着，那姑娘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把心中积压的苦痛尽数倾倒。 “什么话？”这时，一直没吭气的张起灵突然开口。女孩犹豫了一会，转头看向了一旁漆黑的山石：“她说，真想看看小官长大后的样子。” 这话一出口，吴邪立刻回过头去，手电打出的一片光亮并不能照明张起灵的脸，他只觉得那人仿佛嵌在山石之间一样，又冷又冰。想着他忍不住摸黑去捉张起灵的手，这时候他宁愿那沉默寡言的人哭出声来，哪怕是一声啜泣都好，但张起灵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看向那年轻女子开口：“她在哪里？” “什么？”姑娘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你怎么知道……” “之前是你在这里给那些落洞新娘收尸，所以等我查到此地，才会在外面碰到你。”张起灵淡淡的解释道，“后来，因为落洞传说，你不能再随意涉足这个洞穴，避免被别人当成落洞新娘。但你知道那个女人的儿子来了，所以一直等着机会，想把过去的事告诉我。” 姑娘点了点头，绕开吴邪走到后面那稍大的洞穴里，一直到最深处才停下。吴邪提着裙子拉了张起灵过去，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手电光，他看到最末里有一个小小的土包，毫不起眼，前面压着一块覆土的石头。那少女仔细观察了一会，这才开口：“就是这里，当年我还是个孩子，她落洞后好几天我才寻过来，但那时她已经死了。我每晚过来掘一点土，半个多月才挖出坟茔，好容易才将她下葬。” 吴邪怔了片刻，回头看到张起灵还默默的站着，手里的光束笔直的照在那破旧的坟冢上。他不免代入张起灵的处境思考，顿时觉得心如刀割，连一点想象也不能为继：落洞新娘固然可怜，这外乡来的人难道就不可怜吗？平白敕夺了一个母亲的生命，赋予一个千里之外的孩子孤苦无依的未来，难道就凭那虚无缥缈的洞神传说吗？想着想着，他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劲，拽着裙子扑通一下在那坟包前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这举动一下怔住了在场的几人。张起灵手里那一束光微弱的闪了闪，顷刻熄灭了，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还没等吴邪来得及反应，一双手突然跟焊铁似的紧紧勒住他的后背，蛮狠的将他往旁边搂，他不得不顺遂这坠入对方的怀抱，被张起灵紧紧箍住，仿佛要把他揉进血肉。 自初遇起，张起灵一直都是冷淡漠然的模样，似乎凡尘俗世皆如过眼云烟，要不是看着他那张脸，吴邪还以为打哪来了个清心寡欲的和尚。如今在这漆黑一片的山洞，他感到对方嵌过来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那冷雪壳子终于呼出了一点微弱的白烟，证明这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想着吴邪心里不免又疼了起来，伸手想安抚一下对方，却发现那人抱他的力气跟疯了似的，他连动一下都困难。 好歹也算走了流程拜堂成了亲，这婚服都还没来得及脱，他多少还是有点当“老婆”的义务的。想着吴邪便摸索着找到张起灵的侧脸，跟小动物似的蹭了蹭对方的皮肤，呵出的一片暖气升起又落下，徐徐融在彼此看不见的咫尺间。一片寂静中，他感到张起灵慢慢转过脸来，明明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却分明感到自己被洞穿，不知道是张起灵的眼睛，还是那个死于非命女人的注视。这么一想，吴邪不由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过去道听途说的往生咒，又忍不住加上了自己的小心思：阿姨，您放心，把张起灵交给我吧，我会对他好的。 这时，他能感到张起灵的呼吸很近了，心不由得砰砰直跳。那带着一点湿润的唇似乎近在咫尺，仿佛他仰头便能碰到。不远处的两个女孩十分懂事的没有弄出动静，这埋骨之地似乎只有他和张起灵紧密相拥，不分彼此。吴邪只觉得自己胸膛的节奏快要蹦出咽喉，心时而虔诚得像清修的隐士，时而又冒出不得见人的隐秘淫乱，全都因身前这个人而起。突然，他们头顶的位置传来一片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吴邪感到张起灵立刻松开了揽着他的手，须臾手电亮起，那人正半跪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到处张望着。 “遭了！”那姓麻的姑娘脸色一变，难得出了声：“难道他们察觉到什么不对，下来检查了？”话音刚落，阿朵的脸也刷一下白了。吴邪立刻踉踉跄跄的提着裙子起身，一面去拉张起灵的胳膊。但那人却只是回头看着麻姑娘，疏尔慢慢道：“你带他先走。” “对，你们俩女孩子先走吧，我和小哥留在这里。”吴邪立刻顺着对方的意思回答。但张起灵摇了摇头，视线慢慢落到了吴邪的身上：“你跟她们一起走。” “什么？”这撵人似的话让吴邪还在乱跳的心立刻偃旗息鼓：“什么意思？你不跟上来？” 张起灵并不回答，只是看着他。光线很暗，吴邪却总觉得那人眼中仿佛有什么在动，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伸手想去拉对方的胳膊，但张起灵却挣开了。 “你跟着她们一起走。”那人又强调了一遍，转过头去看着他母亲的坟茔。吴邪猜到他大概是要带走母亲的遗骨，如果这次仓促离开，后续不知还会有什么变动，这麻家姑娘还愿不愿意帮他们也是个变数，但他实在不想把张起灵一个人丢在这里。正左右为难之际，洞外突然晃过一阵火光，麻姑娘伸头看了一眼，神色已惊慌失措起来：“快走！再不走要来不及了！” “小哥！”吴邪心里也急，忍不住又伸手去拉张起灵。那人沉思一会，似乎应允了他的要求，关掉手电作势往洞外走。这地方通道狭窄，那两个姑娘走在最前面开路，吴邪紧随其后，一边亦步亦趋的提着裙子生怕踩到，又担心张起灵迷路，便拖着脚步慢腾腾的挪，回头去看时，通道又黑又深，只有一点簌簌的响动。他也不敢高声惊语，生怕引来周围的村民。但没一会，那俩姑娘竟然噗通一下跳到了水里，一边招手让他下去。吴邪见那小溪才到麻姑娘的腰，一咬牙拽着裙子从河坎滑下，转头去找张起灵的身影。 那通道里黑漆漆的，他要等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第10章 眼见着张起灵没有跟上，吴邪立刻攀着湿泞的河岸准备回去，但身边的潭水里突然凫过一个黑漆漆的影子，一把拉了他的手往水里埋。仓促间，他认出了那姑娘的脸，便顺遂潜到水线之下。下一秒，几个举着火把的人蹑手蹑脚的从河岸边走过，焰影在水面飘摇。 吴邪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瞬绷紧，恨不得转身回游把人找到，但那两个姑娘却在水下拼命摇头，一边拥簇着他往外游。这地方本就黑漆漆的，两旁唯有轻微的水鸣，那微弱的一点火光来了又去，吴邪只感到两条鱼似的身影团簇在自己身边，也不知怎么飘飘悠悠的就往外凫了一会。等到肺腑里那股气耗尽时，他才不得不找了个角落冒出水面，见那姓麻的姑娘正在几米之外捋着湿发，那柔婉的模样像极了人鱼。但他心里却只牵挂着张起灵，只费力的拽着裙子三两步飘过去，一边急切的低声道：“我们就这么出来了，小哥怎么办？” 姑娘仰头看了一眼，而后才转向吴邪：“他让我带你走。” “那你能不能带我回去找他？”吴邪立刻心急如焚的请求。麻姑娘被他说得一愣，而后才似笑非笑的撇了撇嘴：“你放心，他的本事可大了，不然也不能暗自调查那么久。” 这话说得有理，吴邪从没怀疑过张起灵的本事，那人既能乔装打扮好几次骗过一众村民的眼睛，自然是有让人意想不到的能力在的。但他们刚才离开的洞穴里又黑又小，旁边除了坟包就是黄土，还有那红的跟染血似的山壁，就算是只苍蝇飞出去都格外醒目，一个大活人到底要怎么脱逃？这么一想，吴邪心里又七上八下的颠簸起来，不免低头去揉捏自己的衣服。这时他突然看到那水中飘着许多亮晶晶的东西，仔细一看，水里竟混杂着和那洞穴中如出一辙的红碎石，捧起时灿若星辰，煞是好看。 “这是什么？”见周围暂时没什么人，吴邪便举着那一抔水像麻姑娘询问道。 “这河里一直都有红色的小石头，不知是什么东西。”麻姑娘俯身看了一眼，轻言细语的回答。吴邪看着那些亮闪闪的晶体，心里总觉得不对劲，自然界中能自主发光发热的物体必是释放能量的，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山洞，怎么会有这宝石似的东西？但还没等他想清楚，远处又倏忽一下晃过一大串火苗，照的洞顶的时现时隐。这时他们也不敢再多呆，立刻潜入水中，顺着暗河的流向往外游。 没一会，远处传来了打雷似的轰鸣，水流也急促起来。那麻姑娘立刻攀着河坎踏到岸上，一边把吴邪和阿朵拉了上来。这时眼前赫然是一道奔涌的瀑布，从几米的高崖上漱下，隔着那冲刷出的水雾，还可以看到外面落英缤纷的梨花，卷在清澈的河水中飞舞。麻姑娘似乎对着附近的地形很熟悉，没一会便带着他们从一侧的山石旁绕出，位置十分隐蔽。吴邪被两个姑娘左支右愣的挡着，勉强爬到了山石的一处缝隙中，从上往下看时，那些村民还在瀑布下的水潭边站着，身上依旧穿着送婚的喜服。 “这里不大安全，我带你去个地方躲一躲。”麻姑娘躲在一旁观察了一会，低声对吴邪交代。这时身上那吸了水的喜服被风一吹，又拧出一股冷意来，但吴邪却浑然不觉般望着瀑布后那黑漆漆的洞口，心绪不宁。就这么不管张起灵了吗？万一他真的被抓住怎么办？ 眼见他跟块望夫石似的一动不动，麻姑娘便又轻声宽慰道：“你放心，这次我说什么也会帮你们的。当年我错失了救他母亲的机会，这次哪怕和村里的人撕破了脸，我也要让你们平平安安的回去。” “别说这话，你们一定会没事的。”阿朵在一边偷偷接腔。出来了也有些时辰，吴邪这时才把注意力投到了她的身上。阿朵这张脸他并不陌生，甚至可谓熟识，当初张起灵进洞救他的时候便是乔装打扮成对方的模样。此时一看到阿朵那青涩女童的容貌，便不由自主的想起那沉默寡言的男人，心里不免又是阵怅然若失。但阿朵却只朝那姓麻的姑娘努努嘴，轻声道：“阿姐，你带他朝山麓走，我去引我爹的注意力。”说着，一翻身朝池子旁的人堆走去。吴邪连忙缩到乱石后，看着那麻姑娘攀着山岩小心翼翼的往下挪，便也提着湿沉的裙子有模有样的学着。但他到底是个大老爷们，不习惯身着长裙的装束，脚边不时拂过的裙摆倒把他绊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下山去。好容易跟蚕蛹似的滑倒山底，那麻姑娘正在一边候着，视线在那裹着脏灰污泥的红裙上停留片刻：“不能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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