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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当年说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今的形势他顾不得许多，只感到好几只手生怕他不死一样扼着气管，逼迫他向那无言的承诺俯首。他感到自己的脑袋好几次即将碰向那脏兮兮的地板，却又不知从什么地方抽了一股将歇未歇的气倔强的仰了起来，甚至还喘着粗气对面前的人冷笑。 他不答应似乎就过不了流程的其中一道关隘，眼见周围帮衬的七八个男人都压不下吴邪的头颅，四下里顿时乱成一团。几个女眷缩在一旁的墙角，视线在吴邪身上扫来扫去，嘈嘈切切的议论声萦绕不散。其中一个穿着繁复的人也上前跟着按，但吴邪的脑袋就是倔强的不肯垂下，周围飘过好几声转瞬即逝的交谈，尽是什么大巫师老了没用了制服不了一个外地人的言论。这些说辞像是刺激了眼前人，吴邪看到他一只手扬起后又落下，面前拂过一道劲风。他下意识的闭眼忍耐，知道这人不过是恼羞成怒后为了泄愤。但出乎意料的，那本该落在他身上的耳光抽出一声响亮脆响，他的身上却并未新添一点痛楚。 一个蒙面人半跪在他面前将他紧紧抱住，半边垂落的遮盖被耳光扇开，露出了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没想到一个陌生人竟然挺身而出护在他面前，吴邪怔在原地，见那黑面罩下转过一双熟悉的眼睛，像深渊般吸着的心一搐一搐的颤抖。他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这重逢如多年的久别，他甚至快忘记了张起灵的样子，心里唯余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旁立刻有人挤了过来，凶神恶煞的吼：“难得叫你出去办点事，刚一回来你着急忙慌护着他干什么？他是你爹还是你妈？” 那人没吭声，仍旧紧紧的把吴邪抱在怀里，隔开了那一双双逼迫他就范的胳膊。这时吴邪才感觉自己浑身痛的要死，只能软成一团瘫在张起灵怀里，仿佛刚才在一群人里当钢脖子侠毅力被人偷走了一样。周围还嘤嘤嗡嗡的闹着，他却感到张起灵张了张嘴，呼出的暖风柔柔的坠入心底。 “答应他们。” 他恍恍惚惚的嗯了一声，下一秒便看到张起灵被四五个人架起来拉到一旁，那双黑沉沉的眼还牢牢地锁在他身上。这人总这么神出鬼没的，但却又不已真面目示人，联想到第一天来时对方交代不要透露自己行踪的话，吴邪多少猜到他另有目的。这样的人按道理应该明哲保身，袖手旁观，却为了他一次又一次铤而走险……想着想着，吴邪只觉得心里像是下了一场大雪，回头时却看到张起灵扮成的粗糙汉子已被几个蒙面的同僚推推搡搡，像是训话。他立刻垂下刚才还不愿低落的颈，弯腰俯身，将额头轻轻碰在了地上，只求自己的顺遂能摆脱其余人对张起灵的怀疑。 “我答应了！有什么事冲着我！别为难不相干的人！” 他看到那被叫做大巫师的人呼了口气，从地上捡起被踩的脏兮兮的盖头，让人另换了一方干净的过来。吴邪偷偷瞄了张起灵几眼，却又不敢太过明目张胆，生怕对方被自己惹火上身遭了不测。那大巫师叽里咕噜的把剩下的流程全部走完，一面托起喜帕重新往吴邪头上盖，在红布垂落的最后一秒，他避开那倾覆下的嫣红，想最后看一眼那片热烈的赤赭中唯一的黑，但张起灵却已经不见了。 吴邪心中顿时怅然若失。既然刚才已经点了头，他也不再反抗，任由别人又卷了胶带过来把他的手脚捆缚，再封住唇舌，被人扶着坐上了高背靠椅。一声寒颤颤的唢呐响起，音调又高又尖，磬鼓齐鸣，外面还传来一阵不绝如缕的鞭炮声，倒真有些新娘出嫁的意思。但落到吴邪身上，这场景跟他娘的搞歪门邪道没什么区别，又还得分心担忧张起灵的下落。正心烦意乱的想着，有人提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吉时已到”，他感到自己身下竟颤巍巍的向上一抬，那高靠背椅竟慢慢悬了起来，晃晃悠悠的向外面走去。 新换的盖头更长，一直垂到肩膀，吴邪压根看不到外面的动静，只模糊的感觉刺入的光线强烈了些，似乎已到了室外。那些唢呐乐调一路高亢的响着，在耳边时高时低的飘。没来由的，他想到第一天在山上看到那个躺在棺材里的落花洞新娘，当时只觉得唏嘘，谁想到自己也落到了这种境地？早知道就该刨根问底这些新娘最后的归宿，免得落到如今这种死不瞑目的下场。想着想着，吴邪感到屁股下突然一阵颠簸，晃得他歪歪斜斜的往一旁倒。他双手被反捆在身后，只能扭腰把身子摆正，倒跟条钻到衣服里的蛇一样。那一直阴魂不散的音韵终于消停了些，似乎有人在低声商讨着什么。虽然看不到，但吴邪明显感到了身下重力的吸引，他似乎悬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四下里溅起清脆的流水声。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却又感到一阵花香拂过鼻翼，转瞬即逝。 “拜堂礼亲，送入洞房——！”遥遥的，他听到似乎是底下传来一声动静。吴邪没有搭理，挺着身子纹丝不动的坐着，但那些村民似乎已经不需要他的回应了。身下的椅子在悬停的半空凝滞片刻，又晃晃悠悠的垂落，覆在一层盖头上的光逐渐远去，他感到自己在坠入深渊。 这时，水声已经十分明显了，仿佛附近有一条绵延不绝的河，簌簌的从高处落下，沾着绯红的喜袍冷冰冰的往身上贴。那些一路让他烦躁不已的人声似乎猝然而逝，吴邪立刻感到一丝不对劲，又开始奋力挣扎起来，还在缓缓下落的椅子被晃出嘎吱嘎吱的动静，像悬空秋千一样慢慢蹁跹，他已基本肯定了自己被人吊在半空。怎么回事，难道这群人想把他摔死？一想到这，吴邪顿时又不敢乱动了，顺势倚在身后唯一真切的靠背上，由着身下的依附一点一点的落下，最后在地上磕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唯一的外音逝去后，周围只有缠绵的流水声，仿佛落入了个与世隔绝的深渊。吴邪扭了扭自己被捆缚的手脚，猜测所谓的婚俗流程已经走完，现在他应当是在那传说中神灵的居隅之地。但一群狗日的，这世界上哪来的什么神？难道自己真要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捆着等死？莫名的，他脑子里突然跃入一双沉寂的眼，心也为此轻颤。 似乎是为了附和他胸腔的微澜，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一开始隐没在流水之中，随后却如剥开一片莲叶，混着寂寞的水流徐徐逼近。这一刻，吴邪的听觉神经似乎在无限放大，他捕捉到了衣袂轻曳的沙沙声，鞋尖落地时溅起一片润物无声的尘土，裹挟着馥郁的花香款步而来。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声已大过了身旁的河流，也没发现浑身沐浴在一片滚热之中。他只知道，这承载在流水中逝去的时间，带着一个人影向自己靠近。一双手碰上了垂落的盖头，引得眼前晃过涟漪般的布纹，吴邪慢慢扬起了头，感到那一直覆在自己眼前的猩红被夺走。 张起灵正站在他的面前。 全然忘记自己的嘴还被封着，吴邪在胶带后发出一声呜呜声，看到周围尽是坎坷的山石和岩壁，像是山洞一类的地方。两人身后几米高的地方豁出一个洞口，飞瀑似的雪白把探入的光线都遮蔽。张起灵转身揭去手脚上的桎梏，又慢慢撕去脸上的胶带。他的脸被那人的掌心轻轻捧着，一动也不动。忽然，一片凉意拂过，吴邪还以为是洞口泼入的水，刚准备侧脸躲开，却看到那唯一透了光的地方飞入万千白蝶，纷纷扬扬的落在张起灵身上，倒将那人的发盖得如老翁一样。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捉，却只感到掌心落入一阵轻盈的凉意，翻开时却流出馥郁的梨花清香。 “你到底是什么人？”吴邪呆呆的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人，不由自主的问出这藏匿已久的好奇。张起灵静静地望着他，那视线一如初见时沉寂，却又流转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沉默片刻，他看到对方的唇际微微一动。 “娶你的人。”
第9章 “你……你就是那什么洞神？”吴邪结结巴巴的询问。这时他脑子倒转的很快，初遇时张起灵神神秘秘不让他泄露行藏的劝诫，村里那些女孩子被人一双眼睛吸了魂魄去的谣言，还有他在梨花瀑布下遇到那群寻找洞神的年轻女孩……原本互不相干的桩桩件件似乎都在这一刻汇聚成型，指向了吴邪压根没想过的方向：张起灵就是那搅得村子里人心惶惶的洞神，那些早夭的花儿皆因他而折。又想到对方在关押的山洞里随随便便就和自己发生关系，吴邪心里那点情窦初开的爱慕顿时变成了又惊又恐的震怒，难道这人他娘的根本就是个不要脸的采花大盗，看上谁就用这招把人骗去苟合？这么一想，他立刻向后一退，和张起灵隔开了几寸之遥，那原本让他魂不守舍的黑眸也逐渐可憎起来。 眼见他穿着及地长裙还躲得飞快，张起灵伸出的手没有拉到人，由着吴邪跌跌撞撞的退出四五米，跟躲瘟似的。沉默片刻，张起灵脸上照旧是那幅平澜无波的神情，疏尔才开口：“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别说话，也别乱动。”吴邪警惕的开口，生怕对方突然兽性大发扑过来，他穿着那累赘的喜裙根本不方便跑。环顾四周，两旁皆是山石林立的洞穴，一条暗河潺潺流淌，再向深处便是一片漆黑，只有那方才倾了梨花雨的洞口透了点光进来，勉强在两人间斥下一片清辉，薄如轻纱。 他这一身装束说出的话没什么威慑，但张起灵真还就在原地站住了不动，像是阴影中拓出的轮廓，那样子无端又让吴邪心里难受。来到此地数日，他确实是被对方救了好几次，也享受了恋人间的温存，如果仅凭一个身份就把人打入十恶不赦的境地是否有些不公？再说了，这落花洞新娘似乎是当地流传已久的神话，张起灵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总不能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之说吧？心里善恶的天平正不知往哪儿倾，张起灵却突然动了动身子，三两步向他走来。吴邪躲闪不及，被那人轻车熟路的捏了腕子，一只苍白的手伸向他的腰，在搁了层布料的嫁衣上来回摸索，须臾轻声询问：“我给你的玉牌还在吗？” 吴邪“啊”了一声，立刻开始在脑海里搜寻那东西的下落。才几日光景变故便接踵而至，他能厘清自己身处何境已实属不易，那还能记得一块小小玉牌的下落。想了一会吴邪讪讪道：“……应该在我过去那套衣服里，我洗完澡出来衣服就不知道去哪了。” 把别人送的东西弄丢还真是件麻烦事，何况如今正主问及。吴邪等着那沉默寡言的男人兴师问罪，但张起灵只是微微一怔，照旧是副寡言的模样，片刻才答：“那是我来此的目的。” “来此？你不是本地人？你不是洞神吗？”吴邪被这话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接腔询问。张起灵点了点头，却也不解释，只是拉着他的手向洞穴深处走去。远离了梨花纷落如雪的洞口，向里的空间又黑又窄，阴测测的，地上混杂着一堆堆陈年的烂垢，不知是什么东西，吴邪不得不把裙子提在手里才不被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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