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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走得格外慢,不是踩到裙摆就是陷到一堆腐物中,没一会就得停下来收拾清理。正当吴邪在心里咒骂这裙子碍手碍脚时,张起灵却向前一步在他身前蹲下,露出一丝褶皱也无的后背:“上来。” “这……这多不好意思……”吴邪结巴道,但张起灵也没给他时间犹豫,一手抱了他的腿弯就往身上揽,托着吴邪的屁股慢慢起身前进。长长的裙沿微垂下来,随着步伐一摇一曳,吴邪只能顺势抱着张起灵的肩膀,由着那强势的男人背着他往深处走。 脱离了最开始那点亮光,吴邪勉强适应了这黑漆漆的空间,眼见着河畔逐渐出现了些鼓包似的东西,有些还立着牌匾,像是坟茔。这念头让他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但张起灵却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背着他继续走着。很快,湍声愈渐,水花飞漱,这山中的清溪似乎也觅到了源头。这时,吴邪感到眼前豁然开朗出更大的空间,但他还是看不清具体的情景,但张起灵的步伐却慢慢停了下来。 “这是哪?”吴邪俯身在那人耳边询问。张起灵抽离了一只紧紧托着他的手,在怀里摸索片刻后打出一道手电光。短暂的烁目过去后,吴邪诧异的看着面前这小会堂一样大的空间,两旁山石折出深红的光来,乍一看倒像是陈年污血。地上尽是密密麻麻的小土包,前面都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倒像是碑,有些估计是年岁久远,早烂得一块一块的,在光照下歪斜的轻晃。 “这些年的落洞新娘都埋在了这里。”正四下环顾时,吴邪听到张起灵终于开了口。没想到这地方还是块坟地,他感到一阵哆嗦,却又跟想到什么似的呆滞的反问:“不对啊,村里那些人都说,落洞新娘要嫁给洞神,怎么都在这里……?” “这些落洞新娘,等到出嫁这一步时已无力回天。”沉默了一会,张起灵向他解释道:“这几年我花费心思调查过,那些年轻貌美的未婚女子,有一些在某日会突然出现神志不清、浑浑噩噩的症状,查不出缘由脉络,追根溯源时也只能访到都在这洞穴旁活动过,因此才说是被洞神勾了魂。等到下嫁那一日,大部分女子已经夭亡,家亲以棺椁呈敛送到洞里来。少部分还活着的,等我发现她们时已行将就木,来不及带出去医治就死了。” “那,过一段时间家属过来给她们善后,埋在这里?”吴邪顺势推想到,但又觉得这最后的埋骨之地实在太过简陋。父母怎么忍心让女儿长眠在这样一块土地之上?似乎是为了应验这想法的谬误,张起灵也摇摇头:“是我为她们下的葬。” “你?”吴邪惊讶反问:“你为什么要……?“说着,他简单扫了一眼面前的香消之所,见有些鼓包似乎已有好几十年的岁月,又忍不住继续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似乎终于触及了张起灵行踪的核心。他感到自己趴着的那肩膀微不可闻的动了动,流露出一点可供捕捉的情绪来。吴邪不忍伸手抚上了那巍巍的肩头,这才意识到这背着他的男人不过也是个稍年长的青年。他们有过最为亲昵的身体接触,也在众目睽睽下礼敬成了亲,本该缔结这世上除血缘亲情外最亲密的关系,可到现在,除了名字,他对这人一无所知。 彼此的无言被流水托载着,撞碎在河坎的泥泞中,发出柔和的轻响。吴邪整个人都趴在了张起灵肩上,似乎这老母鸡护犊子的姿势会让对方好受一点。好一会,他感到张起灵的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背,疏尔才慢慢开口:“我来找我母亲。” “你母亲?”这答案实在出乎吴邪的意料,忍不住跟着重复了一遍。张起灵“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一阵,随即递来一张小纸片似的东西。吴邪接过一看,见上面是个穿着藏袍的貌美女子,长得和张起灵很像,一双剪水明眸在褪色的黑白照片上也分外夺目。 “有记忆以来,我就没见过她。”见吴邪望着那旧照片出了神,张起灵随即解释道:“从小我跟着父亲长大,二十岁那年父亲因车祸去世,照遗嘱,母亲过去的东西全都留给了我。” “她……你老爸和你提过什么线索没有?”吴邪顺着对方的意思推想到。张起灵给的那张照片看起来有点年头了,看打扮那女子又是藏民,难不成是外出路上遭遇了什么不测?但这猜测很快被对方否定了:“当年车祸突然,在医院见到父亲时他已不能说话,很快我就把他安葬了。” 这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得吴邪心里一抽一抽的痛着。照张起灵的话来看,他如今在这世上早已孑然一身,父母双亡,说不定找到母亲的执念便是活着的全部意义了。如果对方在描述自己悲苦身世的时候喉头哽咽,又或是挤出几滴泪来,他还能见缝插针的安慰几句,但张起灵全程都像是讲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一样淡然,没有丝毫波澜,这神态让吴邪的心每一秒都如刀戮。好容易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好,他又狠狠心接着问:“你是哪里人?你一路查到了这?”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反过手指了指那张照片的底端。借着对方打亮的手电光,吴邪看得更仔细了些,不一会便发现那照片底部手写着一行娟秀的字:19xx年,摄于拉萨。想也没想,他脱口而出:“你是拉萨人?” 张起灵摇头:“墨脱。” 还好他是干摄影的,要不这地名真是闻所未闻。听说墨脱位于藏南,是全中国最晚通车的地方,寻常人想要进出极为不易。吴邪张了张嘴,想不明白一朵青藏高原上的花怎么流落到了湘西来,便又把疑问和盘托出:“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次,张起灵没再立刻回答他了,只有一片接连不断的手电光在那猩红的岩壁上晃动。吴邪抱着对方的脖子,心情比那群山民逼他磕头时难受多了。时间倒转几年,青藏铁路都还没有通车,张起灵找自己母亲肯定也不是一两日之举,这人就这么从那覆着皑皑白雪的高原山脊,一路寻觅了南方的耳荆楚大地上,其间的艰苦辛酸可能只有他一人知道。想着他不禁把对方的肩颈拥得更紧,似乎能抚去这么些年尘途遥遥的栉风沐雨。他感到那人抓着他手的力气变大了,尽管有点疼,但吴邪却依旧甘之如饴。 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突然,那原本毫无波澜的流水声中,突然传来一阵不规律的簌簌声。张起灵立刻转身,手电光在来时的黑暗甬道里照来照去。吴邪也听到了那动静,心不由得颤栗的一缩。 那是另一人的脚步声。 -- 这本该是洞神新婚燕尔的地方,怎么还会来人?吴邪紧张的看着那些漆黑的山石,感到张起灵托着他的手一瞬间绷紧了,一寸手电光剖开的黑暗中慢慢摇曳着一个身影,细瘦绰约,仿佛也在胆战心惊的靠近。不一会,一个年轻女孩逆着光从来时的通道里走出,那熟悉的小脸让吴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是你!”他惊讶的轻嚷一声,看清了那端着一盏蜡烛的怯生生小脸——是西欢家那个叫阿朵的女孩。这几天因为她的缘故,吴邪吃尽了苦头,因而对这突然出现的人影也无甚好感,又担心她把那些村里的瘟神引了过来,只能抬着头张望手电照不到的黑暗死角,生怕从什么地方跳出别的人来。但阿朵似乎对他的敌意熟视无睹,只是呆呆的看了张起灵一会,而后朝着黑漆漆的过道轻声开口:“是他,他果然来了。” “你想干嘛?”一听这话,吴邪立刻不管不顾的从张起灵身上跳了下来,还差点被长裙子绊了一跤,不得不扶着一旁的岩壁站好:“把老子祸害的还不够惨?还想拖别人下水?”一边说,一边努力把张起灵拨到身后挡着。阿朵拼命摇了摇头,似乎想开口解释什么,但那看着空无一人的甬道里却突然响起一个轻柔的女声:“阿朵,我来说吧。” 这动静在黑漆漆的山洞里倒像闹鬼一样。张起灵的手电立刻照了过去,暗淡的光线映出山石下一个年轻女子,脸色苍白,穿着和村子里那些人别致无二,但相貌看着很陌生。吴邪警惕的挡在张起灵面前,看着那姑娘慢慢走到阿朵前面,和他隔着几步之遥对峙着。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跑到落花洞里干什么?正思考着,吴邪抬眼便看到女孩怔怔的凝视着自己身后,眸里被手电光晃出一道道波纹,那眼神让他心里格外不舒服。 “你是谁?想干什么?”知道对方正盯着张起灵看,吴邪立刻跟护犊子似的开口,却没来由的想到了那些女子被洞神勾魂的传说。真要看到张起灵这样的人,神魂颠倒、魂牵梦萦也不为过吧?难道这就是勾魂后那些落洞新娘状若呆傻的缘由?不过这么一想,那木愣愣的视线倒像根刺似的在他心里扎,也不知哪来一股牛似的倔劲扯着他多走了几步,护在了张起灵的身前。那女子初时似乎还没听到吴邪的声音,被这一遮才回过神来,转头对阿朵道:“就是他!阿朵,你说他是洞神?” 阿朵点头后又摇头,神情有些犹豫:“他们放下落花洞新娘后,我看到他进洞了。” 眼见这一幼一少两个女子跟双簧似的一唱一和,吴邪立刻清了清嗓子,把主动权抢了过来:“既然都到这种地方了,不如开诚布公的说一说,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话音刚落,那陌生女子却一指张起灵,张口便石破天惊:“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女人?” “你是谁?”张起灵问道。 “我姓麻,一年前我在这悬崖下的洞前前见过你。”那女子犹豫了一会,自我介绍到。吴邪回头看了张起灵一眼,见那人脸上写着一副没印象的漠然,却又觉得这女子的名讳格外耳熟。冥思苦想了一阵,他感到自己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当初准备离开时,西欢曾说张秃子和麻家的女孩纠缠不清,难道就是这个姑娘? “你不记得我,不要紧,但我还记得你这双眼睛。”那女孩字斟句酌的讲述着,视线还停留在吴邪身后:“一年前我在这里打水见到了你,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你那双眼睛太过独特,像传说中能摄人魂魄的洞神。但无独有偶,十几年前我见过一个外乡女子,她——她长着和你一样的眼睛。” 话音刚落,吴邪感到张起灵贴着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便立刻摸黑握住了对方的腕子,权做安抚。那姑娘顿了顿,似乎在等他们发话,但张起灵依旧岿然不动的站着,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等了好一会她才把话继续说了下去:“十几年前……我那会才八岁。一天惊厥发烧,村里大夫不肯看,说是鬼上身……捱了三天,水路上却载了个外乡的女医生进村,替我看好了病。她一双眼睛又深又静,像星星一样……”声渐不闻,唯有潺潺的水花响彻。吴邪感到张起灵的身体绷紧了,那一瞬间他有些慌神,感到这舀无边际的黑暗似乎要把他的小哥夺走,不免探出一双张皇的手去摸索。但对方却很快贴了过来,稍大的掌心将他握得牢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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