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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我最想知道的并不是我是谁,也不是我所面对的这一切之后潜藏的秘密,此时此刻,我眼睛里只能够映下一个人的身影,他是这方世界里除我之外唯一的存在。 我想知道他,想知道我与他真正的初见,想知道在幻境里我们告别时那场卷席着北风的大雪、他在那座破败落灰的天井里流泪的原因,还有这世间所有构成他的一切,那些使我不断追逐的幻影。 我想,我大概是爱上他了。 理性分析,客观而言七天爱上一个陌生人这种说法实在是有点荒唐,我们甚至彼此争执、彼此提防,待在一起的时间大概还不及我在睡梦中与周公相会来得久,直到现在了我们也仍带着互相隐瞒着的秘密,并彼此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但当我冒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我却没有丝毫地感到意外或是荒谬。就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不是什么失忆后第一眼认定的雏鸟情节也更不是什么危难时刻的吊桥效应,似乎我本就应该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就先二话不说搂住他的脖子对着嘴用力地撕咬,任凭唾液交融着血咽进喉中也要把这十年的怒火发泄在他身上抓着他再也不许他离开我的视线。即使会被他一脚踹进雪堆里先汪家人一步地被毁尸灭迹,如若真那样的话我也会咎由自取地认了,这也够我获得一个被葬在雪崩里成为他身下这片山野中一片碎石的结局。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像水坝泄洪汹涌而下,势无可挡地冲撞开冰冻的山川,浇灭炙热滚烫的熔岩,所到之处的干涸土地变成湿软的烂泥,我一个人陷入这片一塔为名的沼泽里,成为一个放纵自己醉于荒唐梦中的鬼。 我以为我即使不及步步算计,也至少该称得上有九分理性,但是兴许真相是我这一路彻头彻尾地靠着感情支撑着才能够走到这一步,我是因为他而被支撑着仍然活着。 所以,我一定要想起来。 “好。” 我应下他的话,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我会“ 第33章 33 回想起来,我在有记忆的这几天之中,基本上每天都要跟闷油瓶重复好几次说不要再插手涉足我的事情。或是询问、或是请求,更多的是用命令与安排的口吻。 我告诉他我一个人走下去也没关系,以一种言之凿凿又信誓旦旦的姿态,试图让他接受一个全新的我。可兴许百岁老人总是难以避免地在自己认定的原则上表现得固执,他一直都是将我的要求视若无睹,给与我沉默无声的回应。 最初我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他与我不是同路人,这分明是一眼就能明白的事情。可到后来我逐渐接纳、甚至是习惯于他的存在,这段情感滋生于我一路摸索着寻找归途的碰撞,而其中很多的时间里,都是他在前方为我领航。 我不明白他的来意,更无处寻觅他选择留在我身边的原因,所以很多的时候我只能猜他的态度,幸运的是我总是赌局上的赢家。只是我利用他对我的同理心、以为抓住了他的弱点,却没能想到放纵自己有恃无恐地利用他的后果,就是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说是作茧自缚也罢,或者自投罗网也不过如此,他就像戒烟时的一颗糖果,成了我摆脱不掉日积月累的苦瘾时的嗜求。 但事到如今,在此之后的一切去路仍然是推进到了只能我独自面对的地步。 我抬头看向张起灵,最终没有与他说什么告别的话。倘若我们之后仍将会重逢,那这就并不能算是一种辞行,自然也不需要过分煽情。 拿不出十分把握的时候,这样至少能多留下一个可能性。 不知道他是否会习惯于等候在原地,毕竟我才是我们之间更深谙此道的那一个,自然我也知道空等待的滋味从来都只有不好受。哪怕仅仅是回想起一点点闪过的片段,那与无能为力一起接踵而至的失落感便又无休止地涌上来,像是震彻心扉的绝望与痛苦、沙漠干涸的枯井,缺失了一部分的心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 或许正是因为我将这种感受都遗忘了,所以才能够一直在他面前表现出没有弱点的摸样。 但现在,到了该转身面对这些情绪的时刻了。 在我松开闷油瓶的手的一瞬间,黑暗顷刻就夺走了我的所有感受,他的存在被洪水卷袭着吞没。我还没来得及捕捉他最后的表情,他就像闪频的信号灯,瞬间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世界开始颠倒,我从空中坠向水中,滔天的浪流从视线隐匿外的角落里朝我扑面而来,灌入我的口腔。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我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阴冷的、喧闹的,有很多人的梦。梦里竖着一座呼啸的山丘,人一个个紧挨着,像匍匐的石头,高高低低地前行着。褪色的经幡从他们中交织穿过,切碎了沙暴。摇晃的簌声中,他们簇拥着、推搡着摇摇晃晃地往山顶上走。 天是黑的,从顶峰的位置切开了一道灰白的缝,从中倾泻出红色的雨,像是一把烧红的藏刀劈开山壑,灌溉猩红的血。 梦里的我置身处地看着,那些血沾上我的皮肤,黏在我的指缝之间,拽着我,将我扯在原地,被人流磕磕绊绊地撞开,落在了最后面。我抬头看,有种未知的恐惧,眩晕下的应激反应几乎令我作呕。整个天空都浸成了红色,雨落下的声音越来越大,子弹一样地砸在我身上,变成暴雨,稀里哗啦地争着爆出声响。 一阵贯穿耳膜的雷鸣,所有人在一瞬间,全都转头看向我。 我看见这些人,都长着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却用着或稚嫩、或沙哑、或低沉的嗓音,男声与女声,愤怒、悲伤、冷静的口吻,向我同时发问。 他们齐声喊着,就像编钟共震,振聋聩耳。 他们问:“你是谁?” 我在黑暗中注释着他们。这些人影融进山里,上千双眼睛的视线,全部都汇聚在我的身上,锋芒一样刺向我。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烧灼的刺痛感几欲作呕。我想开口说话,但就好像四肢感官都陷入桎梏,只有大脑神经还在活跃。 我知道,这些人都是我,但又不仅仅是我。 这些人是黑瞎子说的,我这十年里所读过的千百人的记忆,千万年的时间缩影。它们被我丢在脑海的一角,如今又要重新扼上我的咽喉,撕裂我,粉碎我,构成我 。 要与这些东西争抢我的大脑么。 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些声音却更加清晰,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刺入我的神经,每一个声音都在诉说不同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带着不同的情感和记忆,每一个“我”都带着不同的痛苦、不同的恐惧、不同的绝望。 这些人影像毒蛇一样缠了上来。我的脑子里开始闪过一些画面,潮湿、阴冷、带着发霉气味的记忆。我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大脑里翻腾,试图找到出口。 我匐跪在地上,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自我意识被拉扯的感觉并不好受,像是要被撕裂成无数的碎片。 但我必须面对它们,必须吞下它们。哪怕它们会让我崩溃,会让我痛苦,哪怕黑瞎子说我可能会死在这里。 我从血海里拔起腿,往那片摇曳的混沌天地里走,向风暴中忽明忽灭的这些人影走去。 可就在这时,一阵雪,却突然在我眼前落了下来。 扑面而来的、清淡一色的白,纷纷扬扬飘下,覆在了红色的血河之上。 冰冷的雪花落在我的鼻尖,我有瞬间的恍惚。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凌乱的光影中,我看到风雪的中心,一个熟悉的身影却逐渐清晰了起来。 片刻前,我才与他分别。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手抖得厉害,不敢置信盯着他。难道我看过的记忆里也包括了他的,他也是这些记忆碎片的一部分吗? 这个理由很合理。我甚至在想,如果第一个我需要去重新经历的故事就与闷油瓶有关,那么或许也能算个比较不错的开始。 但他踩着雪从人群中走向我,身后是如烟如雾的人影憧憧,天地间好像只剩下雪落的声音。风刮起他肩后的披帛,他走到我面前,半蹲下来,挡住了我的全部视线,也挡住了风雪。 他看了我一会儿,伸出手覆上我的额头,在我的眉心按了一下。 这是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动作。 我的鼻尖离他的手掌只有一寸的距离,呼出的白气就落在他手心,又扑回我的眼前,温度几乎将我灼伤。 我愣愣地看着他。 记忆里构想出来的人,也会有温度吗? 另一种可能性被不可避免地放大。外面的喧嚣声戛然而止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一声声砸下去。 我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你……”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情绪,“……你怎么在这里?” “吴邪。”他轻轻叫我的名字,“闭上眼。” 真的是他。 我的心跳得厉害:“你来做什么?” 他把我扶了起来,并不回我的话。我颤着手臂反过来紧紧拽着他的手腕站着,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来到这里的目的,难道是想…… “你知道了,对不对?”我抖着声音问他,“你和张海客离开的那天晚上,我和瞎子的对话,你听到了?” 他深沉的眼睛看着我,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否认。 “不要上山了,往回走,你的记忆在那里。”闷油瓶说。 他站在这里,就像一道城墙伫立,把那些滋生于费洛蒙中,混乱的、漫长的时间都阻拦在了背后,为我留出身前一片安静无风的土地。 更多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我读懂了他的意思。那些我承受不了的东西,他来帮我承受,我负担不了的记忆,他来帮我负担。我只要去找回我自己就好。 可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会多么痛苦。而我并不想让他痛苦。 所以我下意识地就否决了这件事。 “这本来就是我该面对的责任…而且,你从来没有这种读取别人记忆的经验,而我已经面对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了,我会更适合做这种事情。”我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回答。 “我已经试过了。”但他却这么告诉我。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蛇矿里,你准备的那条蛇,存储了一段你的记忆。”他提醒我,“我把它带了进来,在青铜门后,信息的传递方式会简单一点,只要触碰就可以读取。” “你应该知道,我失忆过很多次。接受我自己的记忆还是别人的,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他平静地看着我,“属于我的东西一直很少,唯一有得太多的,就是时间。消化它们,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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