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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里，他总是惯于沉默，很少对我说这么多的话。这几乎已经是在向我露出软肋了。 他在试图说服我。 我察觉到这一点，可我从没有想过现在这个情况的出现，很久都不知道说什么。再开口时，语气里有些哽咽。 “你到底为什么总是要擅自为我做选择，这对你有什么好的？” 闷油瓶叹了口气，眉眼里露出一点对我的无奈。他说，我应该先问一问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说，他只是选择了更重要的事。 之后，他不再给我考虑的时间，伸手覆盖上我的眼睛。 四面的雪忽然散开了，我忽然想起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在我的记忆里看见了什么，但记忆的碎片噪点已经迅速没过了我的膝盖，我的腰，然后我的胸口。 我闭上眼睛，任由它们侵袭。 第34章 34 最开始，是一些模糊的、只知其声的名字，它们开始浮现出具体的摸样。 好像是在长沙的老宅里，落雪压梅的时节。还是一个孩童的我蹲在地上点燃了引线，一阵急促的鸣响后，炸开的金红色焰火点燃夜空，星星一样坠下的火花在我眼里洒落，窗上的白雾里反射出五颜六色的流火，照亮了那些因已经许久未见而显得有些陌生的人的脸。 这段记忆里，我爷爷还很精神矍铄，我爹和二叔，当然还有我三叔，我们一大家的人全都聚在了这个院子里。潘子也还很年轻，小时候的我不常见他，但他一直待我很亲切，我能记得，烟花便是他带来给我的。 可这样的情景，也实在是太微小、太短暂，又太平淡，远没有一些痛苦的记忆令人铭心。哪怕忽地想起来了，也只有这样一闪而过的模糊的片段，记不起前因也记不起确切的时间，再多一点的，哪怕是他们闲聊时的对话内容也没有了。 很多的记忆就这样碎片式地汹涌而至，然后又迅速地沉落下去。我想起它们的速度远没不及我抛下它们的速度快，就这么走马观花，非常模糊地闪过。那些学院里为考试而愁眉苦脸的日子，那些追着风筝在草坪上追逐的日子，它们实在已经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哪怕想起来，也已经恍如隔世了。我都不知道原来我还记得。 要说的话，其实我和闷油瓶相处的记忆也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情。 可只有这部分却仍然纤毫毕现，生动到像我不曾有一刻忘记过。 在巷子里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戈壁上篝火跃动着的火星，黑暗的洞穴中他消失时留给我的背影，还有雪峰上沉郁的积云。年轻的我跟着他穿过荒野，跨过山脉，又被他抛下了落在原地，我重新遇见他，重新认识他，又重新与他分别在二零零五年的八月。 这些记忆带着它们所有的温宁和伤怀苦痛被我重新拾起，才知道很多我不明白的问题，原来早就有了答案。 比如，蛇矿里那条蛇的用处。 在上一次被天授后，我能记住的东西已经很少了。我开始忘记自己的名字，忘了我为什么会在一座废弃的变电站醒来，也忘了为什么瞎子会拿着针管在一旁，还以为他是什么从事器官买卖这种工作的法外狂徒，差点当场就拔出大白狗腿跟他干起来。 但是我当然是打不过他的。他踹了我的膝盖骨一下子就捏着我的肩膀把我反手按在桌子上，问我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失忆时的我优点没有几个，很会审时度势能算其中之一。知道不好对他耍心眼，我想了又想，半响后犹犹豫豫地跟他说出三个字： “张起灵？” 其实张开口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不对劲。 这是一种很别扭的感觉，我剩余的记忆里唯一还记得住的存在只剩下了这个名字，我也明明觉得它很熟悉，但真正从舌尖念出来时，这三个字的发音却十分生硬且晦涩，就像是我很少把它们说出口一样。 之后果不其然迎来了瞎子的哈哈大笑。 半个多月后，我再次找回记忆，才结束了黑瞎子这段时间里一直以来用‘张起灵’来称呼我，并借此机会一直喋喋不休吆喝使唤占便宜的行为。我自然是勃然大怒，顾不得头还晕着就追着骂他有贼心没贼胆只会趁人之危愧为人师。 可我也意识到，再下一次的天授，很可能就会彻底忘记所有的记忆了，这是我能抓住最后的机会。 那之后，我与黑瞎子整理了十七次天授以来的数据，开始筛选接下来的计划中用于顶替我的人，并筹备最后的一次反击。 在准备好给黎簇的信息之后，就轮到了给我自己。我一直在想，我究竟该说点什么，留下点什么线索，还是说点以防不备的遗言。 一团漆黑之中，我对着这条蛇看了很久，沉默了很久。几度开口，又颓然罢免。 最后也只留了很短的一句话。 记住张起灵，记住这个名字。 若我要见他，至少该知道他的名字。总不能一无所知地去迎接他。 再比如，为什么我到达青铜门后的终点时，时间展现的意象是瀑布，而不是一片冷白色的雪原、或是泛着蓝光的冰川，这种更能定义我这七天里所有经历的符号。 我曾去过一个村子，青蓝色的竹子从湿润的土里长了满山，绕过竹林后有六条瀑布落下，在彩虹落脚处浸润了大片不起眼的野草，簇拥着开出名为雨仔参的花。在那里，该有一座安静的院子，百年枯藤千年雨，细密的雨打在瓦间的苔藓上，又会淅淅沥沥地滑落向我们檐下的木桌。而他会带来冬去后早春里的第一阵风，微凉的月色披在他身上，踩着泥给从沉沉的雨帘中走至我们身旁。 雪山高处寒冷的空气让人摇摇欲坠，冰封的积雪融化，化作一片云，变成雨落下，我们将在这里重逢。 在这里，会有我设想的最好的结局。 我睁开眼的时候，闷油瓶靠着石壁坐在一旁，还陷在那些记忆里没有醒来。 我一个激灵，一下子就从恍惚的状态中挣脱了出来，走过去看他。 费洛蒙带来的记忆并不是什么一次性的东西，它不是一场坐在台下以观众身份置身事外就可以啃着爆米花欣赏的电影，而是一场类比于提线木偶的戏剧，不得不去亲身经历、去成为记忆中的那个人。所以很多时候难以避免地会陷在别人的身份里，困在那些梦魇之中无法挣脱。 我陷入幻境中的样子就总是很狼狈，有时候就像鬼压床，意识是清醒的，但却被拖在记忆里无法抽身，痛苦时挣扎的样子会狠戾到我自己都被吓到。 现在，他替我承担了这部分的记忆，自然也难以避开那些神经层面的痛苦。他的额头上已经细细密密地渗出冷汗，脸色非常苍白。我上去摸了摸他的体温，还好一切正常，没有什么剧烈的排斥反应，这才定神松了口气，抓住他的手试图给予他一点支撑的力量。 还在被天授的时候，我与他单独相处的时间明明很多，却很少这样仔细地观察过他。 他与我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除了用刀临时割断的头发显得有点潦草外，似乎便没什么多的改变。就连身上穿的衣服都仍然是十年前的那一套，经过一路颠簸，已经有些泛白了。 一下子，就觉得有些鼻子发酸。 现在，明明我要做的事情已经都结束了，我却仍然感觉这一切并不真实。我真的见到闷油瓶了吗？他真的就在这里，而不是我于终极之后自欺欺人的幻想吗？ 他经常出现在我那十年之中的梦里。 梦里的篝火堆旁，我会向他讲述我的见闻，我说我去了他曾经住过的寺庙，说我还在那里见到了他们家族那些小张们，说我现在进步了，厉害到一个人也可以处理堂口上的事了。 我偶尔也会提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想法或者建议，问他我能不能又该不该做下决定。 只是梦里的他只会安静地坐一整夜，什么也不说，我也并不清楚他是否真的有听进去。 但我也很清楚我在梦里。因为我潜意识里知道他是假的，真正的他并不在我的身旁，所以也无法想象出他回应我说些什么的样子。 明明失忆的时候还表现着一副无所牵挂的模样，到现在，竟然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说近乡情怯，大抵莫过于此。 我揉了揉脸，想到这七天里我对他说过的话，懊悔，酸涩，混杂着悲伤的复杂情绪慢慢地就翻了上来。 我对他的态度，真的纯粹使然于我这十年里的性格变化吗。 其中又有多少，是源于我潜意识里就根本不敢相信他会出现，不敢去接受这件事呢？ 我把关于他的部分都藏了在记忆最深处，连给自己去触碰的机会也没有留。 但这是不对的。 这对他也是不公平的。 如果我想要与他一起去雨村，那首先，至少我要相信这件事一定能发生，而不是把它当做一场雨夜里独自偷偷做的梦。 我想起第一天，他背着我在白色的雪原中一步步深陷的脚印，想起他的欲言又止，想起他眼中沉默的感情。 我忍不住偷偷问自己。 甚至，是不是还可以再期待一点别的可能性？ 此时，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发生了变化，手心底与他眉间接触的地方非常细微地颤了颤，意识到他是要醒了。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有点紧张地去看他。 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对上我的眼睛。 我清了清嗓子，心跳得犹如擂鼓，但仍然努力表现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冷静地开口： “小哥，要跟我回家吗？” 他愣了一下。 如果胖子在的话，他会骂我说我方才的口吻就像是翘着二郎腿坐在跑车里的暴发户，叼着根雪茄就想带妹兜风。但是他不在，所以我也根本没意意识到我这句话有多么像一句不正经的勾搭，还是土掉渣的那种。 所以我顿时崩直了背开始紧张，几乎是立刻就已经在脑海里开始构思我趁机打晕他把他绑架藏起来的可行性有多大，筹划要如何才能断绝张家人找到他的方法。 但他又抓住了我的手，慢慢地把手指扣进我的手心里。 他说，好。 听见他的回答的时候，我应该高兴的。我都想好了，至少该笑一笑，跟他说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我了，让他见识见识小佛爷的手笔有多阔绰，让他在新时代体验当旧地主都没问题。 但事实是，我没忍住哭了出来。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风沙里起伏飘荡，努力地想要找到原来的方向，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终于有一种一切落地的实感。 他不是我梦里沉默寡言的幻影，是会回应我，真实的存在。 并且我发现，原来我比我想象得还要更喜欢这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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