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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剩下的时间,吴邪又简单规划了一下卧室其他的家具。他大学的专业虽然是建筑学,但高中选的visual design也学得很好,内饰算是老本行了。再说没有预算限制,吴邪自然是放弃了物尽其用的想法。 书桌前的椅子要换,他修老张家的族谱时间长,简直有骨盆前倾的风险;张起灵经常晚归,也要有个岛台煮咖啡和点心。设计稿画到一半,吴邪才觉得胃里有痉挛一样的刺痛,他停下笔,突然觉得难以呼吸。 “如果吃了异物,心脏会觉得难受吗?”吴邪直截了当地问。 “你是不是有病?”电话另一头的解雨臣被他问得一惊,“你吃什么了?张起灵知道吗?我建议你赶紧看医——” “我开玩笑的,阿祖在做《百年孤独》里的群像调查,她选了丽贝卡*。” 对面顿了一下:“如果是泥土,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是会被消化掉的。至于仍然会有身体上的不适,那应该是心理问题。她已经读这样的书了?词汇量跟得上吗?” “所以不会死?我是说丽贝卡。” 吴邪的声音非常平静,几乎到了诡异的程度。他的发小觉得奇怪:“不会,你到底怎么了?” “我很好,小花。”吴邪揪着电话线,在手指上绕了几圈,“我现在挺幸福的,也不太想死。”还剩下一句话,他没有言明:他什么都可以做,只是不能做一个精神病患者,不然张起灵大概会成为全欧洲的笑话。 西西里大区的会议举行在切法卢,这个地点带给所有人的印象都会是那座传奇的神殿之谷,在二战时美英的入侵下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可怜的老头已经惊惧到寻求众神的帮助了。”张海楼嘟囔着说,至少这场会议的结果是好的,不然让他做了三个小时的司机,他一定会趁机暗杀那个主席。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公路上的车辆稀少,离西西里还有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张起灵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看表,忽然说:“三个小时内要到。” “Boss,您真是难为我这个司机了,超速行驶要罚钱。” “你如果不听族长的,也会被罚工资。”张海客冷不丁地说,随即看向后视镜,“今天您没有安排,没必要着急赶回西西里。” “我答应吴邪了。”张起灵说,“日出前到家。” 张海客的眼角抽了抽,他本来是看不清族长的表情的,Boss的眼珠颜色太深,几乎能融进公路里无边的黑夜而不被察觉。但当他提到吴邪时,张海客发现他正从后视镜里盯着自己,那样的眼神与其说是诡异,不如说压迫。 他首先移开目光:“你听到族长说的了,专心开车。” 第14章 张海楼的确完美完成了任务,据他说,他的车技完全能和巅峰时期的丹尼尔·里卡多(澳大利亚著名赛车手)不分上下。远处的薄雾逐渐消散,一抹浅橘色的亮光从云层中隐隐出现。 张起灵轻轻扭开门把手,眼前原本厚重的窗帘忽然变成了纱帘,随着晨风飘起一角。他首先是觉得有人擅作主张,增加了太多不必要的累赘。 吴邪一向起得早,被烟头折磨过后就不太能进入深度睡眠了,他也不愿意向那个医生借一板镇定剂——只有精神病人需要源源不断的镇定药物,他还暂时不是神经病。 “你怎么回来了?张海侠说你到家至少要正午。”吴邪正在岛台煮咖啡,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陪你看日出。”张起灵简单地回答,不得不注意到吴邪眼底的青黑,自从古巴起,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好,连医生都束手无策了。 他笑了笑,脸颊被咖啡的滚烫蒸气烧得红了:“我有这么大面子啊。”那杯咖啡被他递给了张起灵,后者没有接过,而是沉默地看着他。 有时候他也想要一个解释,但反而无措地不知道用哪个立场提问。 “走吧。”吴邪叹了一口气,把杯子搁在了旁边的桌子上。他率先迈开步伐推开门,绕过张起灵的时候也没有停顿,就像他们四年以来一直的相处关系。 此时已经约莫七点了,按照那个医生说的,吴邪需要增强免疫力,最好见阳光,后院便摆了下午茶用的桌椅,杜鹃花也种了一丛又一丛,却讨好不了吴邪。 他垂眼看着草地想心事,傻子都能看出吴邪生气了,但张起灵不想当这个木楞的角色,在察觉他的情绪后什么都不干,和懦夫没有区别。 “你还好吗。”张起灵问。 吴邪眯了眯眼睛,或许是觉得张起灵这么一个寡言的人,自己生闷气简直是对他的折磨,脸色也不由得缓和下来,低声说:“你以后不要这样了。”说完,他又觉得这句话可能有歧义,补道:“小哥,我没有在怪你,但这种事随时都可以改,你只要打电话过来,换个时间就行了。你的工作为重,之前在古巴我就想说了。” “这是承诺。” “那又怎么样?我以前还答应过三叔去麻省理工上学呢。” 张起灵顿了顿:“可我以你为重。” 这人总是这样。吴邪混沌的脑子里忽然亮了一瞬,随即觉得温暖起来,大概是意大利快要入春了,就连太阳都识了趣,暖融融地铺在面前酸凉的雕花白桌上。这样一来,他也跟着笑了笑:“小哥,你说的是什么话。” 他们离得很近,只有一条手臂的距离。张起灵见吴邪情绪缓和,大着胆子去勾他的手指,不知怎么就碰到他的嘴唇了,然后是舌头。黑手党首领的亲吻非常温柔,有一刻吴邪甚至觉得他在吻去他的疮疤。 最后,张起灵吻了吻他的额头,闻到了一阵熟悉的精油香气。与此同时,他感到手上一凉,食中二指条件反射般蜷起来,但他努力遏制住了自己的本能——这样温情的早晨,不能让吴邪再次受惊。 “这是怎么了?”吴邪问,他在摸他的枪茧。张起灵的骨节因为发丘指的缘故本就粗大,现在生了糙茧,更加畸形丑陋,与他俊秀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如果说他的容貌是安灼拉,那他的手指就是格朗泰尔*。 “没怎么。” 吴邪的眼神变得有些怀疑,见他坚持着不改口,只好说:“如果不护理,会破的。”他没有提出减少摩擦的方法,毕竟这对一个尽责的黑手党来说根本不现实。 “他疯了。”张海楼感叹,他和张海侠站在不远处放哨,自从夫人遭到刺杀后,他们的工作范围就涵盖了一整个花园,“为什么族长不反抗?” “他为什么要反抗?”张海侠含着棒棒糖说,“全家禁烟活动,我开心还来不及。” 张海侠似乎是磨了磨牙,毕竟看着往日叱咤全欧洲的Boss安静地抹护手霜简直是折磨,偏偏吴邪还攥着他的手,在发丘指的茧子上打圈,神情认真仔细。 “恋爱的酸臭味。”张海楼最后艰难地评价道。幸好他们站得远,要是传到张起灵耳朵里,后者肯定会奇怪——吴邪的护手霜味道这么好闻,哪来的酸臭味。 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他们过了一个月,尝过鲜以后总是雀跃地想再试试。期间吴邪又拉着张起灵做了一次,结果事后又在床上躺了半天,才认命地想,难怪古代说以色侍君不长久呢,还没侍就要被干死了。 曾经不敢奢求的,如今竟然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了。吴邪难免被甜蜜冲昏了头,丝毫没有意识到张家正在酝酿一场从冬天就开始的风暴,然而他十分谅解张起灵的工作性质,甚至为他辩驳:“他就是有点忙。” “什么意思?”他的发小在电话那头问,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你的二叔当初劝你的都忘了吗?” 无非是安慰他,在婚姻中失去爱情反而是最好的选择,这样他就能逃避真实的张起灵。真实的张起灵是什么样的?寡言的,温柔的,关切的,还有些闷。吴邪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他只是安慰我,因为我曾经和他抱怨了小哥,他当然要帮我。” 对面绷紧了声音:“他是黑手党,你没有忘记吧?” 吴邪不免觉得扫兴,他正在为书房里的闷油瓶做一种酸甜口味的覆盆子蛋糕:“黑手党也有区别的,小哥这种叫政治家。政治和军火分不开,他做的一切又都是为了家族,所以——” “所以你也不管他杀人放火。”解雨臣冷冷地说,“他当然也不会管你精神上的问题,异食癖,还有可能药物成瘾!我都知道,吴邪,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糊涂到忽视这一切的!” “就算我有精神病,我也不会让他知道!”吴邪变得激动起来,手里的裱花袋几乎要被挤爆,“而且我没有异食癖,尼古丁能保持清醒,所以我就尝了一点!小花,我没有忽视,我接受。” “我没有说你是精神病……”解雨臣企图解释,忽然捕捉到他的后半句话,“你吃了什么?吴邪,你吃了尼古丁片还是烟草?” 那头沉默了片刻,解雨臣敢笃定自己听到了朋友颤抖着的呼吸声,很慢、也很轻,就和他曾经的生活一样。他忽然就有些后悔,如果这个无恶不作的男人可以给吴邪带来幸福,他为什么要阻拦呢? “可是我爱他。”吴邪最后说,“你可能不理解,但我可以为了这份爱忽视他的所有——你说的杀人放火。” 他把覆盆子果酱狠狠地按在奶油上,感觉到脸颊上有热烫的痕迹。 第15章 张家大半的人聚集在二楼拐角的客厅里,望过去都是一片肃然高大的背影,只是对着坐在单人扶手椅上的男人低垂眉眼,而后者也没有任何表情。这段沉寂也先是被他打断:“张海城?” 即使语气像陈述句,但他们都习惯翻译成一个已经有答案的问句了。外圈的青年微微侧身走出来:“族长,我便是张海城。” “好你个叛徒!”张海楼忽然喝道。男人们默契地退后一步——于他人来说诡异的是,张海城没有露出恐惧或愤怒的深情,只是平静地垂下眼,双膝便一块曲下去,直直地跪在了张起灵面前。 没有辩解。或者说,在张家,任何人都不该有辩解的权利。不管有多大的苦衷,或是冤屈,一切都只能归为寂静。 “砍掉他的手。”张起灵终于说。 对于全欧洲的黑手党,当一个家族成员被断手,便彻底断绝了他和家族的情谊;而在张家则更甚,断手则是把发丘指的功夫废了,这是对张家人最大的耻辱。左侧的一个小张上前,迅速扎在了他的手掌上,接下去的一刀砍掉了他的整个手掌,木地板顿时变成了暗沉的血色。 张海侠则在一旁扶住张海城的肩膀,两指微微一动,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节移动声在寂静的房间中格外响亮——他会反复卸开他的关节,直到缩骨功全废,这套结束,人也半死不活了。 巨大的痛感使男人嘶哑地吼叫起来,像一只森林中的困兽,而他的族群就在旁边冷眼看着,连作为人类仅剩不多的怜悯或是不忍也没有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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