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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桩生意拖得有些久了,东西好不容易才到我手里,几天前盘口的人就联络到买家,力求用最快速度脱手解决掉这摊坏账。 货款到账要分红,要给红包,回不来的人就给他们的家人朋友手里,我草草安排下去,没想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小佛爷,您以后真不管我们了?”一双双熟悉的、陌生的眼睛满含期盼和不安地朝我看过来。 我招揽伙计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让道上的人达成一个共识,在吴邪这里可以在赚到钱的同时担比其他地方更少的风险。 这是只有成功过的人才会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做成一件事的难度并非线性分布。当你完成了从零到一的突破,那么恭喜你,你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大部分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人都被卡在这个阶段,也包括最初一筹莫展的我自己。 可能是我这个人有种随遇而安的习性,绝望着绝望着也就习惯了,最后竟然咬着牙矜持了下来。 在我克服了许多一度觉得无法战胜的困境和难题,积累起原始资本以后,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得超乎你想象,资源还有金钱,水流一样聚集到我的身边。 其实我和手下大部分人都不是很熟。大树底下好乘凉,很多人投奔到我手下本质上是互利互惠的关系。 在我最疯狂的那几年,我把一些这样的人作为计划途中通往胜利的筹码毫不犹豫地送入地狱,当时的我很庆幸没有和他们培养出太多感情,如今我和解雨臣的行为导致整个行业大洗牌,我却因为达成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夙愿而心软了,开始有了一点点恻隐之心。 我笑笑,假装没听懂他们话中的期盼,“我就是个二世祖,运气好才没把自己折腾破产,我二叔可比我有靠谱多了,你们好好跟着他干,争取早日分股份拿分红。” 下午四点多钟,功成身退的我孤身一人离开铺子。我在外面坐了一会儿后到商场刷卡给自己买了身新衣服,然后把旧的打包塞进垃圾桶。这种行为算什么?出去一趟换一身衣服也太可疑了吧。做完这些事情,我陷入怀疑的深思。我的鼻子闻不到气味,只能寄希望于死马当活马医,不要损坏了十年前那个菜得发指的我在闷油瓶那为数不多的好形象。 鬼混到六点多,又抽了好几包烟,估摸着通风散气得差不多了的我找了家口碑还可以的酒楼打包了几个闷油瓶应该会喜欢的菜,混在往来的下班族里回到了住的地方。 楼道里天光半暗,转角处几乎就是黑夜了。我上楼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倒是厨房的灯亮着。循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我一步步朝灯光所在的地方靠近,哪怕小时候要被我二叔抽背唐诗我都没有如此紧张过。 看到闷油瓶的身影的一瞬间,我悬着的心落回到肚子里。以他的警觉肯定从我刚进门就发现了我的存在,却还是专心做自己的事情。 我是又犯病了么?我眨眨眼睛,不,这肯定不可能是幻觉。我没有咬破自己的舌尖,依据过往的经验,幻境中的他都出现在一些无比危险的地方,做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从未有任何一种可能他会在杭州某个老旧小区的厨房里安心地做饭。 对我这么好啊。我再没忍住笑了。哪怕说我自作多情,我也想不出他的这种行为还能有第二种解释的可能。
第14章 时节近秋分,夏季失衡的昼夜逐渐等长,我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抱着双臂看闷油瓶系着条不知道哪来的蓝格子围裙在里面忙活。 对我来说这就是个临时过夜的地方,搬来后厨房的使用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大部分还都是用微波炉加热从我爸妈家带回来的饭菜。闷油瓶洗菜切菜,架势比我这个主人家还娴熟,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炉灶上一边小火慢炖着砂锅,另一边是上气的蒸锅,氤氲的热气令我的眼前起了层雾。 闷油瓶端来只味碟,吹凉后我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鸡汤的醇香稍稍冲淡了满嘴的苦味,我拿不准他究竟要我哪方面的意见,麻木地跟他说都挺好,听后他垂下眼睛,让人很难猜透他此刻的想法。看着他无表情的脸,我迟钝地意识到这怕不是会打击到他专程下厨的信心,赶忙竖起大拇指补充道,“绝了,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鸡汤。”我编造了一堆天花乱坠的吹捧,实际上连汤有几分咸淡都不记得了。 他淡淡地扫我一眼,我说不下去了。他亲自尝过碟子里剩下的汤,有结论后将盛汤的砂锅端起来放在大理石台面上,重新热锅烧油倒入切块的茭白。 茭白是江浙沪秋季的时令蔬菜,每年九月十月我家里经常做,有油焖也有切成细丝和肉一起炒,我对后者持保留意见,因为我始终认为茭白本身的口感和味道就已经很丰富了,肉的加入反而会盖过它那种有点类似草味的鲜香,很多吃不来的外地人认为这是种水生的腥气,我作为江南人还是吃得很开心的。 油焖茭白我从小吃到大,做法烂熟于心,我自告奋勇问闷油瓶需不需要帮忙,他专注看着锅里被煎得滋滋作响的茭白,头也不回地让我去洗手。 我在洗手间里洗了脸漱了口,出来后经过客厅,发现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愣了下,看向黑漆漆的窗外,我记得刚回来时天还微微亮,眨眼间竟然就这么黑了。如同有所感应,我再抬起头,光照充裕的厨房仿佛一座游离在黑夜以外的孤岛,在深色的背景中分外醒目。 餐厅里,闷油瓶正在摆盘准备开饭。他一共炒了三个菜,油焖茭白、清蒸鱼、豆腐塞肉,还有一个额外的竹荪鸡汤,都是些做法不复杂的家常菜,但卖相很好,相较之下我打包回来的在经过餐盒的蹂躏之后就有些逊色了,征求了闷油瓶的意见后,我把它们原样塞进冰箱当明天的午饭。 我夹起一块鱼肉,鱼是从腮下杀的,不破皮的同时腹腔内处理得很干净,上边点缀着嫩黄的姜丝、碧绿的葱丝和鲜红的椒丝,视觉上赏心悦目到了极致。豆腐塞肉的做法相当复古,不是馆子里常见的煎后再焖烧,而是蒸熟后倒掉盘里多余的汁水再淋上调好的芡。肉馅打得很劲道,吃起来微弹,又不像周星驰电影里可以当乒乓球打的程度,里面掺有切碎的香菇粒,肉味被菌菇中和,汁儿又调得偏甜,咬下去的瞬间简直让人目接不暇。 至于最后那道油焖茭白,刚上市的茭白内芯饱满结实,吃到嘴里嫩生生的不留渣。闷油瓶的刀工用在这种地方堪称大材小用,每块大小精准得仿佛拿尺子比划过,外层在油锅里煎得微焦,里头又是柔软脆嫩的,沁满脂肪的香气和酱油的鲜甜,好吃得舌头都要吞进去。 兴许是我一动不动的模样着实可疑,闷油瓶看过来的眼神像在问我是不是不合胃口,我摇摇头,他没被我糊弄过去,还是要从我这里得到个回答。在他的坚持下,我没忍住和他说了真心话。太清淡了。他做饭调味很淡,基本上是吃食材的本味。不谈我嗅觉和味觉上存在的问题的话,我作为江浙人的部分其实是很习惯这种朴实无华的烹饪方式的,但我长沙人的那部分就有些受不了了,想来点够咸够辣够重口味的。 “……如果能再来点啤酒就更好了。”他的沉默给了我得寸进尺的底气。 “你暂时需要戒辛辣刺激。”闷油瓶的目光朝下,落在我还打石膏的手上。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我很捧场地闷头猛吃,连饭都陆续加了两次,一时没注意吃得有些撑了,靠在椅子上两眼发直。 确认我不会再动筷子后,闷油瓶过来收走我的碗,把盘子里的剩菜渣倒进垃圾袋,转眼之间桌面上又变得干干净净,效率堪称恐怖。 直到听见厨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水流的声音我才稍微缓过来一点,好久没有吃得这样饱了,撑得我有点走不动道,需要额外的运动把热量消耗掉。 无事可做的我倚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 打石膏以来,从清洁打扫到出门买水拧瓶盖,生活中大大小小的杂活都被他一手包揽。这里我必须为自己辩解一下,我只是骨裂,石膏打在手腕到前肘,手指还是可以正常活动的,做点小事完全不在话下,根本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完全伤残。 深色的百洁布和透亮的水流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甚至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渐渐地我的视线从他手上的工作挪到他的脸上。 他的五官生得很有特点,不是普通的帅或者漂亮这种单薄的词汇可以形容的,加上他的气质实在是太过独特,哪怕是对这一类事情不太敏锐的人也应该能很容易就看出这个人不是我们这种生老病死都在滚滚凡尘里,一生受其所困的普通人。 他从遥远干净的雪中来,在这个庸俗不堪的人世间穿行而过,最后又要到哪里去呢?真的有地方可以让他停留吗? 刚吃饭的时候我顺手把客厅的电视打开了,晚间新闻里说着些离我很远又离大部分人很近的话题,这种太过家常和缓的氛围让我有些犯困。 “我问过医生了,他说我明天可以拆石膏。”饱腹让我全身上下的血流集中在胃部,脑袋里晕晕乎乎的,很难集中注意力思考。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从我的手说到他的体检结果,话题中间毫无逻辑可言,“唉。”说着我长长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立马朝我看过来,仿佛在问我到底又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感到遗憾。我一直想给他留下一个当年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小废物十年后脱胎换骨变得很厉害的印象,可惜出师未捷,不是这里出意外就是那里掉链子,好在拆了石膏以后就不需要他在地面上也这么费尽心思地照顾我了,“小哥,我一个人的时候真没这么倒霉,也能把日子过好。”虽然他也不一定关心,不过我觉得这件事有必要通知他一声。 他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将清洗干净的碗碟放入消毒柜,然后在一旁的毛巾上擦干手,开始收拾台面上的其他锅碗瓢盆。 “明天晚上的饭我来做吧。”这次他终于有了点反应。你真可以么?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他悄然无声地鄙视了。 但是不行也要行啊。“那你就等着吃好了。”说完后我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颇有点无奈地揉脸。 这个世界上的难题大致上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因为无能为力,或是说经过各方利益权衡后,它并不值得我为之颠覆现有的生活,所以我在短暂的犹豫后选择放弃,而一种是打一开始就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不允许任何人对我说不可以,包括曾经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 只要能通往我最终的目的地,任何人任何事我都必须跨越过去。 屋子里只有一间浴室,每天我和闷油瓶轮流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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