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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钟真人个子不高，目测一米七都不到，看面相不过二三十岁，他带着我们朝里面走，同时和我们大致说了下上午的安排。 私立医院的人不像公立那样多，从前台到后面的几个科室全都冷冷清清的，项目全都进去就可以做，完全不需要排队。 第一个检查项目是X光，我和闷油瓶都需要做。从拍片结果来看，闷油瓶的右手愈合得很好，可以说完全看不出曾经骨折过的痕迹，问题出在我的身上。 眼前这个女医生拿着我的片子看了半天，然后分外严肃地跟我说我恢复得不是很好，还是需要打石膏来杜绝偏移和二次受伤的可能。 我站起来，跟着她到帘子后头的小房间去。期间我感慨不愧是以服务著称的私立医院，医生的技术如何不说，动作全程都轻柔和缓，和我队伍里那个讲究时间效率的江湖郎中堪称天上地下。 我拒绝了她关于上麻醉的提议，所以即使她尽可能把手脚放得很轻也还是避免不了产生疼痛。这种程度的痛觉可以忍耐但还是免不了让人心烦意乱，我看着墙角净化空气的绿植盆栽，心想距离我和王盟在山上的那场闹剧都过去了半个多月，一般有点伤筋动骨到这个时候也应该好得差不多了，怎么偏偏这一次就这么严重，难道我的骨密度已到了如此不堪的程度么？ 半小时后我从骨科诊室出来，给姓钟的发消息问他们在哪。这间医院内部结构有些复杂，以我建筑系的专业眼光来看应该是从规划就有问题，很快小钟给我发来一个很详细的定位，其中甚至还包括从那条楼梯下去坐几号电梯。 我刚找到位置就看见闷油瓶刚抽完血，一只手按着臂弯的棉球，姿势有点滑稽。看我来了，他用眼神询问我手腕的事，我没跟他说医生说让我多补钙多晒太阳一类的嘱托，仅仅朝他晃了晃被包成木乃伊的手，意思是让他不要担心。 尽管有小钟这个专业“导游”全程导航，腿毕竟还是长在我们自己身上，一个上午就在跑各个科室中度过。 这些天闷油瓶表现得能吃能睡能跑能跳，理论上是非常健康的，我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患，心肝肾肺脾胃……我把能想到的项目圈都约了个遍，其中有个项目要进CT室，为了避免影响检查结果，医生让他清空身上的金属物品，他摸了一圈，把钥匙、皮带、零钱包括手机都交给我来保管。 我坐在外面给家属准备的凳子上，上午十点多的太阳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把我半边身子晒得发烫。 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儿让我有些犯困，我的头刚垂下去，怀里什么东西震了一下人便立刻清醒。我发誓我不是故意要偷看，只是要么闷油瓶还没摸清楚具体操作，要么就是单纯地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他的手机没有设置锁屏。 看到发消息的人的名字和内容，我愣了愣，然后心虚一般把手机翻过去，假装无事发生。 等到闷油瓶出来，我把这一大堆东西交还给他，他看也不看直接揣进兜里，我面上不显，心里却觉着这画面着实好笑。 从以前我就没见过他口袋里有大票子，猜测他是个留不住财的散财童子，大额纸钞到手忘记丢哪儿了的概率都比花了大。好在现在移动支付非常普及了，我给他注册微信的同时往里边转了点钱，也教过他怎么用付款码。这总不可能兜比脸还干净了吧？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很害怕他没有随身带手机的习惯，都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万一他在外面遇到事没人求助也太惨了，所以又提前给他准备了很多现金，告诉他在哪可以找到，就是不知道在他适应现代生活的途中他会更喜欢哪一种。 阴影遮蔽了视野，我回过神，闷油瓶站在正对面低头看我，他的目光中带几分探究性，我脑子里的雷达瞬间响了。 “这个是做什么的？”他回头看了眼自己刚出来的那扇门。 我摸摸嘴角，好险以为是刚偷偷揶揄他的事情被发现了，“检查你的大脑和胸腔内部有没有生理性病变，比只能看到阴影的X光要精准细致很多。” 他的视线从我的脸一路往下，最后停留在我脖子以下的地方，“那你自己有做过吗？” 话题怎么突然就落到我的身上了？我沉默了下，“我的话没必要吧。”我没病没痛没在青铜门后那种地方待上十年，又不像他脑子不好总是失忆，干什么需要专门去做CT检查？ 他仍旧看着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恰逢小钟拿着新鲜出炉的血检报告回来找我们，我立刻逃一般地过去跟他聊起正事。 等全部项目做完后早已过了饭点，我拒绝了小钟帮我们打车的好意，和他在医院门口道别。 为了陪闷油瓶做检查，我一早上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我在街斜对面找了个面馆，打算和闷油瓶两个人进去随便吃点。 杭帮面大都是现炒的浇头铺在裹满酱汁的面条上，这家店铺面不大，店里简单摆着几幅桌椅，隔着玻璃板能看到后厨火力凶猛的炉灶上一口油光锃亮的铁锅。夫妻店，老板娘在这头负责上菜打包点单，那头师傅取菜颠勺动作娴熟一气呵成，听着抽油烟机大功率的轰鸣，就连我坏掉的鼻子里也仿佛闻到了小炒店特有的那种油腻腻的菜香。 考虑到闷油瓶口味清淡，我点了一份爆鳝面一份虾仁面，端上来后我吃了两口感觉味道不是很够。桌上有酱油、醋和杭州本地面馆不多见的油辣椒等调味料，本来这种小事我不想麻烦其他人，但打了石膏的手实在不太方便，我出声让闷油瓶把靠他那边的醋瓶子递给我一下。 闷油瓶随手将其中一个铁皮壶递给我，本着对他的信任我没有仔细辨认，加了几滴到面里拌匀吃进嘴才发现他给我的竟然是酱油不是醋。 这种路边小店的调料壶上没有任何提示标签，全靠气味和熟客的经验，就算是闷油瓶一时不慎错认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看我放下筷子坐在那里发呆，闷油瓶也停下吃面的动作，静静地看着我，兴许是我的错觉吧，他模样看着竟有几分闯祸后的愧疚，我定了定神，再看发现还是那副游离的冷淡样子。 难道我会因为这种小事就责骂他吗？我叹了口气，不说我敢不敢，就算我真敢也希望他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别用筷子爆我的头，“没事都一样。”依据排除法，我拿起另一个肯定是装醋的壶给自己加个够，不曾想一时手抖加得太多，入口酸得一哆嗦，却还是强撑着不让对面的闷油瓶看出来，三口两口全解决掉。 大部分检查结果都是当天出来的，少部分需要等上几天，第三天上午，医院那边把闷油瓶的体检报告和后续建议发到了我的邮箱里。 我抽空大致浏览了一下，和我想得差不多，除了练习缩骨导致他的关节处有些许古怪的骨质增生，所有指标都很完美。负责签字那个有些秃顶的男医生的原话是他从业这么多年，见多了年纪轻轻就被不规律作息和烟酒美色掏空身体一身慢性病的却很少见闷油瓶这么健康的小伙子，让我作为监护人不要太担心。 既然没有别的问题，我找到手机里小钟的联系人给他发了个红包，然后就彻底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那天的电话里我爸妈给我推荐了很多玩乐的去处，其中就有杭州市植物园。本来我对这地方是没什么兴趣的，从小到大学校里组织春游秋游加起来去了十几遍，早就腻味得不得了，架不住我爸说最近几盆数量稀有到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兰花结了花苞要准备开花，他在居委会那边正好有事儿走不开，花期不等人，拜托我作为专业人士过去帮他拍几张照片。 到底是亲生父母，虽然大事上我无法让他们满意，这点小事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尽可能地满足他们的心愿。 一大早，我拎着关根时期的摄影包和闷油瓶一道出发。 不是假期的工作日，园区内人不算很多，环境也很清幽，我们慢悠悠地走着，享受早晨凉爽湿润的微风。 八月底九月初，石蒜的花期还没过，这种花还有个很中二的梵文名字叫做曼珠沙华，一片火红的海洋里夹杂着几朵黄的白的，原本心不在焉的我注意到闷油瓶眼里有了光彩。来对了，我心里对这里所有陈旧的、缺乏新鲜感的厌倦霎时间荡然无存。我突然回忆起十多年前我们从上思转南平再进巴乃，一路上广西的自然风光无限美好，其间某个路段也有类似的一大片原生态绚烂花海。 当时我和胖子看得眼睛都花了，可惜后来发生了那么多诡谲莫测的事情，再找不回一开始玩乐般的好心态。 巴乃、北京、长沙、杭州、张家古楼……刚振奋些许的心情再次低落下去，我心中忽然多了几分惆怅。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没想到当初一走了之闷油瓶会来杭州和我道别，没想到我会追着他的步伐上长白山，更没想到十年之后他竟然又回到了我的身边。不知道胖子此时在做什么呢？我拿出手机给他发去条在我看来无比真挚的问候，前几次给他发消息他都要和我拌两句嘴，这一次可能是在忙，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应。 今天的主要目的地，兰花馆内有很多和我一样的摄影爱好者，我不乐意和一群大爷大妈挤，只得在旁边等了好久。 好不容易轮到我，闷油瓶约莫是看我一只手可怜，主动给我拿包递器材，我闷头拍了一个多小时，各个角度都来了一套，自认是没有什么遗漏了。 完成了我老爹交给我的任务以后该找地方解决中午吃饭的问题，我看了半天大众点评，忽然想到植物园旁边紧挨着的就是浙大的玉泉校区。是我的母校哎，我鬼使神差地转头问闷油瓶要不要进去看看，比较出乎我意料的是闷油瓶竟然还答应了。 我不好再反悔变卦，带着他从正门悄悄地溜进去。 时隔多年再回到浙大，整体格局还是那样，楼也还是那些，景色风光却和当初大不一样了，难免有几分恍若隔世的陌生熟悉感。 我们走在通往第九教学楼那条笔直笔直的林荫道，浙大很多活了上百年的古树，不同种的叶子随气候变成不同的颜色，吹着从西湖边来的冷风，我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杭州漫长沉闷的夏天终于要过去了。 走得累了我找了处地方坐下，看闷油瓶还站在那里，我想起早在植物园里时他看了好几次我手上的相机，“小哥，你对拍照有兴趣？”他没有出言反对，我就权当作是默认，“要不要试试？” 其实我当年也没有学太久的摄影，赶鸭子上架一样地入了行，既然连我都能做出一番成就，那我猜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应该不是很难吧。 我简单教了一下他该怎么调节参数怎么对焦，然后就放心把相机交给了他，又不是老式的胶片机，大不了就是拍出一堆不怎么能看的数据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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