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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张起灵。闷油瓶。我一边跟在他后面喊一边拼了老命地想要挽留他。不论是被烟头烧出一个洞的沙发还是堆满书本的茶几,客厅的摆设跟我出发去长白山前一模一样,木地板在我踩上去的瞬间变成一摊黏稠的沼泽,我眼睁睁看着墙壁连带着其他所有的东西融化、旋转,最后变成一个要把我吞噬进去的漩涡。 这一次我绝不能再被他丢下,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拉开防盗门,却不曾想被裹挟着冰碴子和雪花的猛烈寒风来了当头一棒。“张起灵!你给我出来!”我微弱的声音一出口立马被呼啸的狂风卷走,细碎的雪沫子一个劲地往我的鼻子嘴巴里钻,我呛得直咳嗽,但还是努力睁开眼看四周的环境。 绵亘无际的山脉,终年不化的冰雪,我迅速辨认出这是长白山腹地深处最人迹罕至的地方。我残存的理智提醒我这件事很不正常,虽然这小区很破旧,冬天楼道里冷得像冰窖,但无论如何屋子外面都绝不该通往这个地方,可惜此刻的我已经没有多余的闲心去在乎这个了,我只知道我必须要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闷油瓶,把他从张家还有九门强加在他身上的悲哀宿命中拉回来。 很多人都说八月的二道白河气候十分怡人,是个适合避夏消暑的好去处,可这仅限于停留在雪线以下,任何人一旦踏过这条线就等于跨过了生与死的界限。我闭紧嘴巴,步履蹒跚地行走在雪山的山脊上,与此同时眼睛还在绝望而徒劳地追寻他的背影。 没有,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这挨千刀的闷油瓶到底在哪里?!我拖着冻得快没有知觉的膝盖淌过差不多有我半人高的雪河,期间摔倒了好多次又重新站起来。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我完全是凭借本能在向前走。不可能走出去的,我心里很清楚,我一定会冻死在这个地方。万一哪一天他从山里出来,看到我冻得邦邦硬的尸体,他会难过吗?还是会像陌生人一样从我的身边走过去? 走了仿佛有一万年那么久,四周倏地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我粗糙的呼吸和不规律的心跳。 头顶的铁链上栖息着密密麻麻的人面鸟,它们倒吊着把丑陋的脑袋埋在丰厚的羽翼中酣然沉睡,看上去无害到了极致。完蛋了,我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这没枪没炮没装备的,一旦惊动它们就是死路一条。 危机当头那种极度的惊惧让我一点多余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完了剩下的一整段路。 这条路的尽头是我在无数个噩梦中反复看见的场景:极度不平整的火山岩块上是叠了一层又一层的尸骨和粪便,而在裂谷底下的崖壁上,有一扇差不多三十米高、六十米宽,超越了当时全部人类文明极限的青铜巨门巍然伫立。 身体里不断涌上来的寒意让我的五脏六腑都结了冰。绝对、绝对不要打开这扇门,然而事与愿违,远处传来悠扬的鹿角号,淡蓝色的雾气弥散开,无数身披殷商时期甲胄的阴兵自虚无中成群结队地显现,它们举着旗帜,抬着号角,飘一般地朝着青铜门所在的位置涌过来。 试图找地方躲藏的我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头,弄出的响动使得整个队伍全都面朝我停了下来,面对一张张苍白瘦长的鬼脸,我头皮发麻,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我试探性地睁开眼睛,发现它们非但没有对我做什么,反而像是在邀请我和它们一同进门去。 进去就进去,谁怕谁。我吞下口水,跟在它们身后从那一线闪烁着微光的缝隙里溜了进去。 进入青铜门后,阴兵和来时的入口全都仿佛融入空气一般消失不见,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当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门后的黑暗,我看到沿途尽是长着闷油瓶脸的石头人。 不是这个,同样的把戏玩第二遍第三遍就很无聊了,我大步跨过这些形态各异的石头堆,也不是这个,我心里狂爆粗口,操你妈,不管是谁把我带到这里来的都别想骗过我,这些都是假的,都不可能是他。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总之我就是知道,张起灵绝不可能是一块石头! “吴邪。”不知道走了多久,在遥远的尽头我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我的呼吸停滞了,眼泪差一点就要涌出来又硬是被我憋了回去。 是他,是闷油瓶,这个世界上唯独他的背影我绝不可能认错。 他朝我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到让我后背发凉的奇异的微笑,“你终于来了。” “小哥,我找到你了,我们……”我们回去好不好。我话音未落,他就在我的眼前一点点变成石头。 不,不可能,不可能会这样!我愤怒得发狂,他妈的我明明把他从长白山深处带回来了! 你怎么确定他真的出来了?一道细微的声音钻进我的大脑,语气无比刻毒。你怎么知道如今的你是不是还在青铜门前做不会醒来的美梦? 我……我的脑袋痛得要炸了。我想说我们在二道白河开庆功宴,在回家的途中停下来看了一场迟来半个月的流星雨,还遭遇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大暴雨……我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我发现我其实一丁点底气都没有。我根本无法确认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说过了,你的结局会比任何人都要悲惨,这是你作为唯一活下来的人需要承受的代价。 小三爷要大胆地走下去,小三爷绝对不能停下。闭嘴。不要再说话了。我不想听。我的手指尖碰到长着他的脸的石头人的一瞬间,本应无比坚固的石头轰然倒塌。 那颗从正中间裂开的石头脑袋滚到我的脚边,灰白色的了无生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口型仿佛在说“我的时间要到了”。 所有的画面光速后退,霎时间我又回到了外头永无止境的风雪里,眼前蒙着一层诡异的粉红色的滤镜,沉重的大雪铺天盖地地压在我身上,钻进我的口鼻堵住我的气管,呼吸不畅的我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我惊恐地大叫一声,紧接着画面全都消失了,四周一片了无生机的黑。 过去好几秒钟我才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在自己杭州的房子里,闷油瓶在我隔壁的房间,不论是长白山还是青铜门都在几千公里以外的地方。隔着窗帘,黑夜阒静无声,我摸到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打开,发现现在居然才五点不到。热汗浸透了后背,嗓子痛得像生吞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火炭,狗日的,这他妈的都什么跟什么?我躺回去,抬起一只手捂住半边脸孔虚弱地喘气。原来一切都只不过是一个梦。 这些年我的睡眠状况一直都不太好,要么睡得很浅,要么就昏昏沉沉地睡不醒,唯一的共通点是中间一旦被吵醒过就再睡不着了。 我翻着手机处理各种消息,当中大多数是生意上的事情,有个伙计半夜三点发消息说事情办成了,我第一反应是办身份证哪有这么快,而且这个点派出所也不可能上班,点进去看了前后文才搞明白他说的是找医院的事。 咚咚咚,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我心里一惊,警觉地摸向枕头底下的大白狗腿。敲门声在寂静的背景里格外清晰,我咬下舌尖,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确定自己是真的醒了,眼前的所有不是我疯狂的幻觉。 “小哥……?”我谨慎地贴着墙走过去开门,然后就看到一个穿着简单的背心裤衩,头发还有点乱糟糟的闷油瓶。 我下意识把他全身看了一遍,没有黑色连帽衫,也没有半人高的大背包,那么他到底是要来做什么? 他很明显没想到我竟然真的醒着,表情也有点惊讶,“吴邪。”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就停住了。 “小哥,有什么事吗?”问完后我把嘴巴闭得紧紧的,生怕自己张口就是虚弱的喘息。 他没说话,非常认真地盯着我看,又过去半分钟,我沉不住气,“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努力克制着不要让说话的语气太过生硬。 “你没给我钥匙。”他如梦初醒一般地看着我,轻声说道,“我等会要出门。” “……什么?”我的脑子快要转不动了。难道他真的要走吗? “你要……”我的声音哽住了。这不是我可以问的东西,而且我就算问了他也不会回答我。 他垂着眼睛,困扰得真情实感,“我要去晨练。” 他为了维持身体机能有早练的习惯。我被他说得一愣,再努力回想一番后发现我好像真的没有给他备用钥匙。 倘若他刚才没有问,万一我睡觉睡得太死,他练完了回来岂不是要被关在外面?“抱歉,小哥。”我尴尬地朝他笑笑,之前他都是和我同进同出,我又来不及找备用钥匙被我放在哪里了,只能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那串递给他。 闷油瓶把钥匙随意地放进裤子口袋里。我以为他要回房间睡觉,谁想他示意我跟他来。为了弄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俩一起走到空荡荡的客厅,他打开灯,让我坐在沙发上等,自己则是转身进厨房捣鼓。 他要干什么?我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他难道要给我做早饭?问题是我一个奔四的单身男人,厨房简直跟我的胃一样空,他就算想要大展身手也没有任何材料。过了会儿,他端着杯温水出来,我奇怪地看着他,他看回来,我低下头喝水。不得不说喝了点水以后整个人都感觉舒服多了。 无事可做的他在我的边上坐下来,大腿松松地挨着我的,我奇怪地看他一眼,他没什么多余的反应,既不说话也不挪位置,好像是在看着天花板发呆。同样懒得挪动的我陪他坐了一会,渐渐地又有些困了,低着头打瞌睡,慢慢的也不知怎的,脑袋就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差不多六点半,天差不多全亮了,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看晨光中他无表情的侧脸,“小哥。”我记挂着他要晨练的事情,坐直身体伸懒腰,“是不是耽误你正事了?” “没关系,什么时候都可以。”他站起来,睡了个回笼觉感到精神好多了的我跟着他过去,靠在卧室的门边看他换好衣服,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晨练。 “你吃早饭了没有?”临到他出门前,我叫住他,看他淡然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丝疑惑,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的我摸摸鼻子向他解释道:“等你回来我们去趟医院,那边有些检查需要空腹。” 闷油瓶很配合地点点头,“好。”
第12章 伙计托关系给我找了家位于本地的私立医院。 负责接待我们的人姓钟,我提前加了他的微信,简单和他聊了两句,确定好时间,他发过来一张照片,告诉我这是他今天的着装,我点开看过后短暂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和他换了个话题。 等到闷油瓶晨练回来,我和他直接打车过去,大老远就看见小钟举着把伞站在路边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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