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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简单跟我说了下家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比方说前些时天太热,我奶奶精神不太好,饭吃得不多,我妈退休后待不住,整天到处跑,最近迷上了旅游,下一站打算去青海湖……说来说去就这么点鸡毛蒜皮,两个人逐渐进入没话找话阶段,到最后全都沉默了。 看他硬拖着不挂,我知道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着接下来没什么要紧事也就随他去了。 “你事情都办完了?”我爸在电话里犹豫了很久。 他和我妈都知道今年我要去做一件对我很重要的事,虽然具体的时间还有细节我没说,不过出去了一个多月,想来很难瞒得住他们。 隔着虚掩着的房门,我看到闷油瓶还站在刚才的地方,“应该是办完了。” 我爸问我今后有什么安排。我说没什么安排。他很难得说了一长串话,大致意思是过去几年里我虽然赚了不少钱,但下地这种刀尖舔血的营生一不稳定二不安全,金盆洗手做点正经事才是硬道理。 “我打算先休息一段时间,具体没想好,不过肯定不在杭州这边待了。”我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拉开帘子让阳光照进来,同时压低嗓音说道。这些年我时常不回家,我爸欲言又止,显然是不相信我说的,“这次是真打算收手了,钱的话我还有很多,铺子那些我全都转给解雨臣了,往后如果赚不到钱我要么去他公司大门前上吊,要么回家啃老,总之不会再做倒斗那么危险的事情了。” 我爸老半天说不出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气到了。家长关心的话题聊完后就该轮到我了,我问我爸,如果我有个好久不见的朋友来杭州作客,我该带他去哪里才能显示出我们杭州人的热情好客。 作为有空享受生活的退休人士,我爸热情地给我推荐了好些热门景点,我心说这都什么和什么,我只是不熟悉这几年的杭州又不是刚搬过来,赶忙补充主要是想要几个符合外地人口味的吃饭的地方。 “其实你可以把这个朋友带回家,我待会正好要出去买菜,你妈晚上想吃排骨和油爆虾,多你们两双筷子也不是不行。” “那不太合适吧。”我愣了下,不知道到底哪里让他误会了,“是我一个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你不要操心。” 我爸虽然是长子却不参与家族生意,倒是下面两个兄弟一个半只脚踏在里面,一个完全接了我爷爷的班。 也正是由于我家的这种特殊性,从我爷爷还在起就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道上的事情一律不涉及我父母,哪怕爷爷去世,三叔失踪,逢年过节伙计盘口主上门拜访送礼也都是上我奶奶家的门。 之所以把这件事专门拎出来讲,是因为几年前我对手下的人来了批大换血,新换的伙计里有个不长眼的小子,做了亏心事不说还敢把条子递到我爸妈这里试图求情,结果就是被大发雷霆的我抓出来狠狠教训了一顿,以儆效尤。 平心而论,以那小子犯的错来说他完全不至于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但我需要用这种手段警告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只要敢牵扯我爸妈的下场就是这样。 我爸那边沉默很久,“那你带他去黄龙海鲜大排档吧,前些时我跟你妈去吃过两次,觉得还不错。” 我想了想,我妈是官家小姐,又被我爸养得嘴叼,她都能点头的话这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去处,“我妈在旁边的话帮我跟她也说一声谢谢。”说完我把电话挂了,站在客厅发了会儿呆。 吴邪,你究竟想要什么?我不是说了我很累我想要休息吗?不,不对,你再好好想一想你今后有怎样的打算。解雨臣,你能不能别说谜语了,我最烦别人跟我兜圈子。专心一点,你想不出来是因为心被遮住了。小花那时的问题又突兀地出现在我脑子里。他说答案对我来说并不复杂,我却不这么认为。好多次我都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答案的边缘,而等我再试图深入琢磨又什么都抓不到了。烦死了。我搓了搓脸,在心里大骂资本家故意不把话说明白,美其名曰全靠个人悟性的画饼做派。 过了会,闷油瓶从卧房里走出来,他面朝我站着,跟个幽灵似的不说话,我猜他可能是饿得受不了又拉不下面子开这个口,赶忙简单收拾一下自己就带他下楼吃饭去了。 我俩在楼下街对面一家我偶尔会去的杭帮菜馆吃了顿便饭,期间我特地留意了一下闷油瓶夹菜的频率,发现他对白切鸡这道菜略有那么一丝偏爱,不过整体大差不差,主要还是挑离他近又方便入口的下手。 下午没别的事,我俩打车去了西湖边的那几家商场。我本人没什么想买的,主要是给闷油瓶添置一些生活必需品。 虽说在二道白河的时候胖子给闷油瓶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但他的中老年乡土审美我实在是懒得吐槽。我重新在二楼的男装专柜给闷油瓶买了几套看得过去的衣服,再带他去楼上置办了新手机。 在征得了闷油瓶本人的同意后,我帮他注册了微信等现代人的联系工具,再把自己还有胖子加到他空荡荡的联系人列表里。我把手机交还给他,看他动用两根金贵的发丘指生疏地研究如何操作触控屏幕,这幅画面有点新奇又有点好笑。 谁都说不准人生的际遇,倘若十年前我把他从长白山上劝了下来,他也会这么听话地跟在我身边,任由我摆布吗?我想答案是否定的。 他只不过是在我打倒汪家以后刚好无处可去罢了。 逛商场是项耗时耗力的体力活,和我妈还有秀秀逛街时我便深有体会。闷油瓶没有让我来拎包,看他主动提着大包小包的样子,我问了他好几次需不需要换班,他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就是干脆假装没有听到,后来我也不再问了,只负责刷卡买单。 从商场出来基本是下午了。我喊了个伙计过来把买的东西送回我家,至于其他的,择日不如撞日,傍晚太阳落山以前,我带着闷油瓶去了我爸妈一同推荐的黄龙海鲜大排档。 近些年的杭州发展得很好,多了很多吃喝玩乐的地方,我想,当年我在长白山雪线以上的地方追着他的足迹,和他说了很多诱人的美食,哪怕他本人可能都不记得有这件事了,我也还是想要履行这一承诺,希望这能让他感受到一点久违了的人情温暖。 点的菜全都上来后,我站起来拍了张照片发给差不多到上思的胖子。胖子那边消息回得比我想像得还要快,他慷慨激昂地大骂我天天给他吃可疑的三无泡面,虐待得他肥膘都薄了一层,结果等他一走就带小哥下馆子腐败。 “吴邪,你这小兔崽子就是看人下菜碟。”最后胖子发来这样一句阴阳怪气的语音为我的“罪行”做了总结。 我被胖子气得肝疼,恨不得隔着屏幕揍他一顿。闷油瓶坐在我对面的位置,对我和胖子的嘴仗不置一词。 我点的菜里有一道椒盐皮皮虾,端上来后闷油瓶拿起筷子直奔重点。难道他喜欢这个?我放下手机,一边挑鲳鱼的鱼肉吃,一边看他剥虾。我见过很多不会剥皮皮虾的人,闷油瓶绝对不包括在其中,他两根手指一捏一挤,动作快得我都没看清,一条带虾膏的虾肉就完整地被分离了出来。 他也不吃剥好的虾肉,全都放在干净的碟子里。他难道是喜欢把好东西留到最后吃的类型?他点点桌子,提醒我回神,我一看,发现他把一整碟皮皮虾肉都放到了我跟前。 我鼻子不灵光导致味觉有点受影响,再加上胃也不太好,总之就是吃不了太多肉。我吃了几条就觉得饱了,让他别管我给自己剥了吃,他拿旁边的纸巾擦了擦手,却也不怎么动剩下那几道海鲜。我叹气,拿起一旁的工具慢慢拆起那只珍宝蟹。 我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把拆出来的蟹肉和蟹黄放在小碗里推到他面前。他看我一眼,说实话做这件事时我心里是有点紧张的,好在他没有拒绝,接过来全都默默吃了下去。 晚饭吃完差不多八点多,我过去结了账,两个人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到一个相对僻静,人也没有那么多的地方,闷油瓶忽然停下脚步。 “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那种冷酷的威慑力,换做是十年前的我,腿肯定当场就软了,恨不得跪倒在地。
第10章 靠球场的林荫小道漆黑一片,这一带很多酒店和体育馆,入夜后也热闹非凡,城市灯光被建筑的边缘切割成一片一片的,附近隐约传来游客和学生们经过时的谈笑。 闷油瓶拢共就说了两个字,看他老神在在的样子,我猜想他的耐心可能看起来没有那么好。 对于当下这一状况,我竟意外的心平气和:我是本地人,打一开始就知道他带我走的不是回去的路,我相信他不会无故谋害我,所以他的目标肯定是那些从我们进入杭州地界就潜伏在暗处的家伙。 过了半分钟左右,黑暗中陆续走出来七八个人,其中一个的脸正巧被远处的微光照到,我立即认出是吃饭时坐在我们斜后桌的那几个客人。都在这等着呢,我心里冷笑一声。连我都能察觉出不对劲来,遑论闷油瓶。 “族长。”这群人恭敬地同闷油瓶行礼。 闷油瓶巍然不动,这些人互看一眼后全都退到边上,中间走出一个外表平平无奇、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他朝闷油瓶点了点头,闷油瓶没搭理他,他看向我,“又见面了,吴邪。”他的脸我很陌生,体态和说话的声音我却异常熟悉。 我没作声,张海客叹了口气,主动给我点了支烟,我还是把手插在口袋里没接,“没想到你竟然真能做到,还活着回来了。”不愧是脸皮厚的,接连碰了两个钉子也丝毫不感到尴尬,没事人一样继续跟闷油瓶讲话:“族长,很高兴还能再见到您,不论您是否记得我的存在,我都需要向您重新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张海客,您十三岁那年我们一同参加放野,当时还很年幼的您救了我一命,现在我是张家外家,也是张家现存最完整的一支的负责人,我特地来到杭州叨扰您和您的朋友是为了张家的过去、现在还有未来,关于这件事我需要和您好好地聊一聊。” 靠边站的其中一个小伙子适时地递给一样他什么东西,“为表诚意,这是外家这些年的账目,您可以先过目一下。”他双手托着将其呈递给闷油瓶。 闷油瓶还是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既没有上手去拿,也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看着张海客那张因为拿不准主意终于有点焦躁的脸,我心里有些幸灾乐祸的好笑。 都说旁观者清,以我对闷油瓶的了解,如果他真不打算听一个人说话,他有很多种拒绝的方式,最直接的就是转身离开。在他的观念里不存在“这会让对方难堪所以不该这么做”这种事情,他的一切行为准则都是以最快达到目的的实用主义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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