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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这份虚无的错乱感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闷油瓶的神色恢复如常，“不是这条路。”他重新找回以往的那份淡定，“我记得这不是去你铺子的路。” 过去的十年，杭州这座城市变了许多，许多地方的变化之大连我这种本地土著在经过时都会感到陌生。我被他说得一愣，第一反应是想他这么不靠谱的记性，居然还能记得这种事情？ 大约是我表情太过奇怪，他看起来也有一点不确定，我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尼古丁在肺里走了一圈，我沸腾的血液和心跳一并冷静下来，“小哥，你没有记错。”我慢慢地说：“这确实不是去我西湖边铺子的那条路，我已经很长时间不住在那里了。” 有关“张起灵会忘记我”这一定论并非源于我是一个天生的悲观主义者，而是在过去的十年间，我越是了解张家和天授的关系，越是明白他记忆的运作机制，我心里便越是绝望。 在我为长白山之行做准备的一年多时间里，每一个寂静无人的深夜我都为这件事设想过很多惨烈无比的结局，然后我又不得不在太阳升起前把这份苦厄一一吞咽，也就是说只要他还活着，那他不记得我这种事情在我无数极为恶劣的猜想中甚至排不进前列。 事实上他还能够准确无误地认出我，叫出我的名字，并对我这样一个人感到信赖，我就该知足了，至于别的东西……我不敢再祈求更多。 我并不打算告诉他这件事背后的那些并不美好的、苦涩的恩怨情仇，“我带你去的是我现在住的地方。”我实在不愿意把那个地方称之为“家”，更不要提带他回家，不过我想，就算不是张起灵，任何人可以在漂泊之后有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安心去处都总归是好的。 我的新居所是某普通小区内一栋两室两厅的小户型。 2014年春节前我活着从沙漠里回来，那时道上全都在传吴邪死了，我手下的人有些背叛了我，有些还在忠心耿耿地等我回来。 背叛我的人我自有办法，唯独有一件事、一个人，我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我西湖边铺子招牌被换成了“王子规矩”，有伙计问要不要用点办法拿回来，他们说这很简单，也不怎么需要我亲自出手，对面全都是没什么本事的乌合之众，但我拒绝了。 理论上来说王盟确实不算背叛了我，因为在他把我送到墨脱以后，我跟他说的是“你被解雇了”。我和他之间不再存在雇佣关系，他一个人回到杭州后既没有出卖我的消息，也没有在我回归以后回到我的手下继续为我做事，他只是依靠我留下的关系受到了许多人的照顾，然后做一些不怎么赚钱、在我看来十分莫名其妙的事情。 我是个念旧的人，我没办法像对待敌人和叛徒一样对付他，问题是从我大学毕业以来，这个铺子对我来说是家一样的地方，没了这个小家，我虽然不至于流落街头，但也必须给自己再寻找到一个安定长久的住处。 三叔留下的小洋房还有我父母的家都不可以，前者留给我的印象太差，后者只会让他们更加为我担心。 计划期间我深谙狡兔三窟的道理，我的铺子太显眼，很多时候我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回来，所以单是在杭州我就有很多和那个小变电站类似的秘密基地，当中有的是买的，有的是以其他人的名义租下来。最后我决定将其中的一处当作自己的临时住处，反正也只是个晚上睡觉的地方，和我刚回杭州时住的玉皇山悬崖下头的那个黄水泥的平顶老房子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伙计把我和闷油瓶送到小区门口就走了，我带着闷油瓶上楼，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 长时间没活人居住，屋子里到处都是灰尘，好在茶几上散落的药片、写满呓语的笔记本……所有不适合出现在他眼前的东西我都在出发以前处理掉了。 我掀开罩布，他放下背包也过来帮忙。我俩分工合作打扫卫生时我特地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他还是老样子，淡淡的，好似对一切事物都提不起兴趣，这让我感到无比的挫败。 他会喜欢这里吗？这些年我多少赚了一些钱，当年如果他要买房我顶多只能借他首付，现在如果他有需要的话，等他身份证办下来我把这里直接转到他的名下也不是不可以。 捯饬完房子的我腰酸背痛，急需洗个热水澡，于是我把主卧留给他，自己转身进了侧卧。 次卧只有一张单人小床和一个柜子，朝向也不是很好，平时我都是把这边当做杂物间。我放下背包，也没管干不干净就直接坐在床上。 房子的隔音不错，加上闷油瓶不是一个吵闹的人，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丁点声音。我的理智知道我该收拾收拾，下午还有其他事情等着我去处理，但感情上我一点都不想再动。 七月底我们从杭州出发，现在已经是九月，属于我和他还有那十年的故事早已在青铜门外完美地落下帷幕。回程旅途上好多个我意识到后座有人的瞬间，我都在想会不会我只是做了一场梦，实际上今天还是2005年，中间根本没有那十年的事情，也没有一点恐惧和痛苦，只有无时无刻不吞噬着我，快要把我淹没的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有人敲门，我没搭理，他径直推门进来，我没有指责他的自作主张，仅仅是和他静静地对视。 从小到大我看过的那些涉及长生的故事里，许多结局都是拥有漫长生命的一方主动选择放弃剩余的时间。 长生是一种诅咒。这是许多人们约定俗成的一种共识，实际上除了闷油瓶和张家人，他们谁都没有真的拥有过漫长生命，这些故事全部都不过是普通人脑内对于长生的臆想。 人们在字里行间流露出他们对长生这件事的神化和渴望，而到了结局又必须让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我在和那个叫阿透的姑娘讨论时就说过，这就是人性的矛盾，人们渴望超越当下时间限制的寿命，却又害怕故事真的变得无穷无尽。人们喜欢盖章定论，喜欢板上钉钉，好像一旦缺少一个有力的认证和一眼望得到头的结局，那么不论坚贞的爱情还是伟大的友谊……所有曾经美好的事物都将要在往后无止尽绵延的时间里腐朽、凋亡。 我看向面无表情的闷油瓶，他同样看着我。那你呢？我突然很想要问他，在他百年生命里会不会有这样一个瞬间无比地痛恨张家还有天授。恨他们贪婪无情地夺走自己有过的一切。很快我又嘲笑起自己这样的念头，张起灵不会仇恨，他只会漠视地从这个与他毫无关联的世界走过，像我这样卑劣的普通人才会刻骨铭心地去恨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哪个地方惹到了闷油瓶，他皱眉，一副很不悦的样子，我想要说点什么缓和下气氛，然而他接下来做了一件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脸颊，我睁大眼睛，认出这是一个很笨拙的擦拭眼泪的动作。 我的眼眶很干，他却认为我正在哭泣。
第9章 一步、两步、三步……狭窄逼仄的四方天井，格子困境里的须臾。 血色蔓延的黄昏，虚弱的光线在皑皑白雪间映照出一种特殊的淡青色，我站在墙垣的角落，背靠斑驳破损的墙壁，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我脸上，我抬头看向天空，迟钝地意识到又下雪了。墨脱这地方一年里有十个月都在下雪，如果说杭州的冬天是晒不干被子的湿冷，那北方就是恨不得拿刀子割你鼻腔的干冷，想当初刚到墨脱那段时日我吃什么都拉，活脱脱瘦了十斤，简直苦不堪言，如今也渐渐适应了这边的饮食，一天不吃酥油糌粑竟还不习惯。 站得久了，我的腿有点儿麻，大脑也不太供得上血，于是我索性在他面前蹲下来，从下方仰望他的脸。 他还是老样子，静静地坐在院里的石头上，哪怕我像这样往他眼皮子底下凑也没有看我……他谁都没有在看，专心地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被悲伤里。所以说这算什么组合？我晕晕乎乎地想，一块哭泣着的哑巴石头，一个被一刀割断喉咙好不容易捡回条命的倒霉蛋，反正都不会说话，我俩在这仿佛被所有人遗忘的荒僻地方互相作伴倒是刚刚好。 干燥大片的雪花源源不绝地从那条巨大的裂缝中倾倒下来，很快他的肩膀和头顶全白了，我看不过去，帮他把雪拍掉的同时抬手轻轻蹭了下他的脸颊。哎，希望他老人家会原谅我的这点大不敬吧。很多人说现在的我是不能惹的疯子和吴家血脉觉醒的恶魔，我无所谓，毕竟当今这世道神经病是无敌的，做正常人只有被按在地上欺凌的份。 我擦了半天，意识到无论如何都无法擦掉我这道极度看不顺眼的泪痕以后，我长叹一声，选择退而求其次。 他会冷吗？我承认墨脱的严寒对我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就算是张起灵也会畏惧寒冷吗？我脑子里想象着大喇嘛跟我说的他在这里取暖的事情，头脑一热，脱下身上那件袖口边缘磨得起毛但无比暖和的藏袍披在了他的肩头。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倒退两步，将他的模样上下仔细端详一番，满意无比地点点头。本来就该这样，初来乍到我拿走了他的冲锋衣，让他一个人面对无止境的风雪，现在赔他一件也很合情合理。 我没有办法穿越时空消弭他失去至亲的痛苦，但至少……我希望雪后放晴的日子里他可以不必再哭泣。 失去了御寒的外衣，我身体内的热度以极快的速度流失，也让未消退的高原反应变得格外要命。我跺脚、搓手和脸，尽力让身体暖和起来，却还是喘不上气。为了保住小命，我必须迅速回到温暖的室内。在离开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雪悄然无声地落下，这么点时间就已经找不见来时的路了。我捻捻手指头上残留的灰尘，尽力回想那种冰冷坚硬的触感。对我来说，这是一种不能够细想的绝望……算了，不想了。再见了，过去的小哥。我向他挥手。过两天你的族人就要来接我了，保佑我们能够和谐相处吧。 九月初一个稀松平常、光线暗淡的上午，闷油瓶半跪在我面前，如此简单一个动作把我的思绪重新带回到漫天风雪的墨脱，我的喉咙里似乎还残留着深呼吸时凛冽的冷空气刮过呼吸道，连同肺部组织都要一并结冰的刺痛。 “小哥。”我叫他，他看过来，静静地等待我的下文，我看着他无波澜的眼睛，“你肚子饿了吗？饿的话等我收拾一下，我们去吃中午饭。” 他收回手站起来，脸上表情淡淡的，与此同时我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我跟他比了个抱歉的手势就拿着手机出去了。 电话是我老爸打来的，我很难界定自己此时的心情，可能松了口气和怅然若失两者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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