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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正前方的天色倏地黯下来，看着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的周边环境，我心里顿时了有很不好的预感。 我承认，当时我的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丝侥幸的，“天真，这不会是你又悄悄发力了吧？”从零星小雨到倾盆暴雨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胖子看看窗外又看看我，目瞪口呆，“你这业务什么时候拓展到地上的？”他快速瞟了后排的闷油瓶一眼，轻声说道。 “滚你妈的，死胖子，不帮忙就把嘴闭上！”我很难描述当时的雨势究竟有多大，那雨简直不是下而是灌进来的，噼里啪啦搭在车上。 天黑得找不见一丝光，前后能见度不足一米，雨刷疯了一样左右摇摆，玻璃上依旧白茫茫的一片，除了密集的雨幕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都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的人，自然不会被这点阵仗吓趴下，我当即把除双闪以外能打开的灯全打开，希望能给前后的人一点提示。 车里，胖子和闷油瓶同时看向我，没有再发出一丁点声音。我的脑子高速运转，雨天地滑，发生事故的概率很大，倘若这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会立刻减速到六十公里以下再慢慢考虑去应急车道停车或是从最近的出口离开，但我们现在有一整条队伍，我的决定关系着一群人的生死，一旦有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后果都会极其严重。 所幸整条车道上大部分都是自己人，我们还有其他的联络手段，胖子反应很快地帮我拿起对讲机，调好频率递到我的嘴边，靠着这么多年为数不多的默契，我冷静指挥其他人一点点协调着把车速降下来，避免了车毁人亡的意外……本来在我的设想里应该是这样的，谁知有个伙计不知道是吓蒙了还是手滑，途中没控制好速度，直直照着前面的车屁股怼了过去，要不是被他撞到的另外几个伙计机灵、反应快，硬是靠驾驶技术给扛了下来，险些就要变成雨天连环追尾。 我们这边也受了点牵连，后面的车撞上来，我整个人剧烈地被甩出去，胸口的肋骨都差点被安全带勒断。 满腔怒火的我拿起对讲机就要找到那个罪魁祸首好好教训他一顿，考虑到闷油瓶的存在，面子上我太不方便破口大骂，心里又实在憋屈得厉害，只能用眼神指使胖子给我点了根烟，恶狠狠地抽上好几口。 这里离最近的出口都还有一百多公里，最后我决定让所有人去应急车道停车的同时打开双闪，给后面的来人做一个警醒和提示，做完所有的事情，我瘫在座位上，心中多少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过量分泌的肾上腺素逐渐退潮，我耳边的蜂鸣开始消退，不知道是不是刚追尾的时候磕着碰着了，右手骨裂的地方又隐隐作痛起来，不过问题不大，这几年我对疼痛的忍耐阈值大大提高，到时候打一针封闭就可以继续。 我刚动了这样的念头就和后视镜里闷油瓶的视线对上，不知道他和胖子怎么沟通的，胖子一秒钟抓住我快要抬不起来的右手腕不许我动弹。 “我操，你小子这几年是越来越不要命了。”胖子撩起我的袖子捏了下我的手腕，“天真，危险驾驶使不得，胖爷的命也是命啊。” 我累得厉害，没空跟他打嘴炮，摆摆手让他要杀要剐都快点，“小哥还看着呢。” “小哥，你来，我帮你抓着他。”胖子拿来医药箱，我乖乖伸着手让闷油瓶重新给我打好了夹板。 仿佛看穿了我心里在想什么，闷油瓶系好绷带后略含警告地看了我一眼，我举起一只手，就此向他投降。 我们在这里待到了傍晚，暴雨后的天空一碧如洗，地平线尽头横跨一道绚丽的彩虹，丝毫看不出方才是何等危险恐怖的景象。 闷油瓶没有驾照，考虑到我的手伤，接下来换成胖子开车。 胖子开车的风格，我捆着安全带坐在副驾驶席上打瞌睡，约莫是我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影响胖子发挥，胖子拍拍我肩膀，让我到空间更大的后排去睡。 我爬过去，然后把脑袋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身体随着发动机的频率一下下地颠簸。困意令我的意识逐渐沉入水底，在彻底断开连接以前，我感觉自己好像被换到了一个更加平坦的地方。 这几年，我学会了如何压抑身体里那些非必须的渴求和欲望，奇怪的是每当我靠近闷油瓶，我身体里的疲惫总会无所遁形。经年累月野外奔波的习惯让我没有睡太久，我再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脸好像枕在一个不软不硬的地方。当我意识到自己正睡在闷油瓶的大腿上，我心里一惊，再多的瞌睡也顿时飞得无影无踪。 狗日的，我不会还流口水了吧？我想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忽然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用的力气不大却全都是巧劲儿，我整个人霎时动弹不得。 “继续睡。”闷油瓶淡淡地说。 我还在试图跟他讨价还价，“小哥，我腿麻了。” 他思忖了几秒钟，宽宏大量地允许我换个角度，但也仅此而已。 于是我仰躺在他腿上，半睁着眼睛，看见一束微弱的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脸上又熄灭，周而复始，所有的景象都如同泡在水里，摇摇晃晃的，怎么都看不分明，只有那一束光还有他朝我看过来的眼神格外地清晰，以至于难以忘怀。 兴许是他的话有催眠的魔力，又兴许是我完全无法拒绝他的很多请求，没过多久，我蜷缩着身子又沉沉睡去。 不知道是我做梦了，梦到很多年的青涩往事，还是胖子重新打开车载音响，放一些我喜欢的音乐，在我不断下沉的睡梦里始终有一首很老的歌。 “It's a long long journey，till I know where I'm supposed to be...” 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旅途，我知道我需要更加靠近你。 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旅途，我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找到通往你的路。
第8章 杭州的九月仍旧是夏天，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大厅，第无数次怀念起北方的凉爽天气，不远处胖子正和闷油瓶说话，主要是胖子说，闷油瓶听。 抵达杭州后，照我的流程本来是该在楼外楼有一场盛大的接风洗尘宴的，但买票的伙计预估错时间，买的是上午十一点出发去广西南宁的高铁票。 正值开学的季节，附近来来往往都是提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和家长，他们两个混在里面也完全不显得奇怪。胖子上年纪后变得很啰嗦，我实在不想听他废话便主动把场子让出来。他嘀嘀咕咕地说了很多，闷油瓶眼神和表情一样空白。兴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朝我看过来，我很主动地切断和他的视线交流，假装不知道有这件事。 这段时间我的烟瘾又变得很大，一早上没抽就手痒痒，我摸出口袋里的烟盒，忽然看到墙上醒目的禁烟标识，只得悻悻作罢。 如今从杭州到广西有很多种可选择的方式，我和胖子说如果赶时间的话可以买机票，到南宁中转最多几个小时，不过胖子自认这两年身体素质大不如从前，经不起飞机途中气流颠簸，最后还是选了相对平稳的高铁。 巴乃在防城港，十万大山的腹地，即使是在不那么发达的广西自治区内部也是最偏僻边缘的位置，当年共产党在这一带剿匪就吃尽了苦头，折了不少人进去。受地理因素制擘，广西一带铁路都很难修进去。这种交通困难是客观存在的，想我们零几年过去，为了赶时间先坐飞机到南宁，再是几个小时的火车到上思，最后再从大巴转到牛车，一路走走停停又是十几个小时，直到浑身骨头都要颠簸散架了才终于进到巴乃内部。 不过时代总归是在高速发展，从前年年底开始，连广西这种地方都慢慢地通了高铁，往后出行只会越来越方便。 有人叫我名字，一抬头发现是胖子在招手喊我过去。 “天真，你年纪也不小了，每天少抽点烟，多吃点饭。”胖子一反常态没有托大地说些不着调的话，他看看我又看看一旁放空的闷油瓶，低声说：“既然小哥都回来了，你也就别瞎折腾，你们两个安心把日子过好，有空代替我去看看大潘，帮我跟他说一声我们回来了……” “知道了，二师兄你就安心地去吧。”眼看他又有滔滔不绝的预兆，我连忙出声打断他，看他满脸憋闷，想想我又补充了一句，“位置给你留着呢，有空再多来看看我。”我没说得太明白，不过有这么多年的默契打底，他一定懂我的意思。 胖子快速地看了正盯着柱子发呆的闷油瓶一眼，不知道他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我直觉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就送到这里了。我本来想买两张站台票送他上车，但他说什么都不让我们再跟下去。他一个人背着包过检票口，留给我们一个很理想中潇洒不羁现实里落魄苍老的臃肿背影。 我转头，闷油瓶同样看过来，没有胖子在中间调和，我实在想不到和他能有什么话题，“小哥，你也看到了，现在坐火车飞机都要刷二代身份证，这种身份证里面有电子芯片，直连公安局那边的身份识别系统，所以假证那套基本行不通了。”闷油瓶不置可否，换做十年前的我，掏心掏肺说了这么多，再一看他根本没有在听，肯定要气得够戗，好在如今我也不怎么需要他的回应，一个人就把天聊了下去，“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这件事我交代给伙计去办了，你在这里安心等我的消息就行。” 他眼神落在我还打着夹板的右手上，“你需要去医院。” “暂时问题不是很大。”我活动了下手指，感觉比昨天利索，不至于抬都抬不起来，“过两天你和我一起去。” 单纯的骨裂而已，去医院医生也只会给我打石膏和消炎针，比起这个，从见到他第一眼我就想给他预约个全面详细的身体检查。虽然大概率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但他毕竟在青铜门后这种诡异莫测的地方待了十年，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结果来让自己放心。 很显然闷油瓶不赞同我说的，不过他也没有再说些什么，想来他能够提醒我一句便是对我尽到了多年不见老朋友的全部义务。 “走吧，先回去。”我提着包朝出口走去，不必回头也知道他有跟上来。 车队解散后我只留了个比较熟的年轻伙计给我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席上，伙计很机灵地给我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好让烟气顺着流出去。 胖子在的时候我嫌他嘴碎，等他真的走了又有几分想念他的俏皮话，不管好不好笑，至少场面上喜庆又热闹。 闷油瓶还是老样子坐后排，经过北山路时我留意到他直勾勾看向窗外的眼神变了好几次，当中有迷茫也有痛苦。我对他这副模样十分之熟悉，立刻顾不得其他事情，叫伙计把车停在路边，“小哥，你怎么了？”他是失忆了还是又想起了些什么？我是去带他去杭州本地的脑科医院还是联系小花让他帮我预约更权威的专家？我紧张得手心冒汗，都不知道万一他真失忆了自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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