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眯着眼睛,一下子就锁定了我的方位。 “我操,你这是打算把胖爷一个人留东北看大门?”胖子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的副驾驶席上,连续两天宿醉让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吴邪,你小子现在良心是大大滴坏。” 我把坎肩提前打包好的包子豆浆递给他,他看着稍微消气了一点,“如果你再不起来我就让伙计去叫你了。”我慢慢说。 太阳升起,逐渐亮起的晨光里,闷油瓶安分地靠在后排的座位上打瞌睡,胖子也不自觉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他这是准备跟我们回去了?” “嗯。”我靠着窗户一根接一根地抽,把烟头塞进喝完的矿泉水瓶里,期间几个伙计过来问话,我都摆摆手让他们走了。 “是好事啊,到时候你一个人……”胖子又开始反复念叨一些这些年我听得耳朵长茧的话,我懒得听也懒得纠正他。 让闷油瓶跟我回杭州比我想得要轻松许多,我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感到不真实,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对这件事的兴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高。 临行前,胖子拍拍我的肩膀,哑姐和坎肩不在,有些工作自然就落到他的身上,他依照惯例把对讲机递给我,我调好频率,准备跟来时一样在出发前发表一番演讲感言,却极为罕见地犯了难。 该说的全都在那天晚上说了,不该说的也融入到了一杯杯端上来的酒里,“可以回家了。”最终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车队即将启程,马达的轰鸣打破了这个靠近极北之地小镇的宁静,胖子朝我比了个大拇指,我抬起头,后视镜里闷油瓶不知何时醒了,正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他毫无波澜的眼睛同我的对上,我从刚才起就跟个毛头小子一样狂跳不止的心脏突然镇定下来。 只要走过这条路,我们所有人就都可以回家了。 车队从二道白河出发,浩浩荡荡的一长列,看着颇为壮观。小花他们要回北京处理生意上的事情,所以出了吉林省以后就不再和我们同行,再剩下的很大一部分人,哪怕最终目的地并不一样,也要和我同行很长一段时间。 从长白山到杭州的路我早已烂熟于心,我没让伙计帮忙开车,而长途驾驶一旦超过80公里我就容易疲乏得不行,需要一些东西来提醒我集中注意力。我打开车载播放以前的摄影同行推荐的摇滚,大约是在巴乃建学校时跟着耳渲目染了些,胖子的文化素养这几年提升了不少,他一边大骂我放的什么不吉利的破歌,一边拿出手机放好运来试图运气对冲。 车窗玻璃的倒影上闷油瓶静静地朝我们看来,胖子眼尖,看到后立刻做了个被人拧断脖子的姿势。 既然最大的那个发话了,我俩各退一步,谁都不再制造多余的噪音。 和中学生秋游一样,长途旅行最热闹的永远是刚出发和快到的一瞬间,中间漫长的时间全都是在无止境的昏睡和玩手机中度过,起先胖子还有空刷手机,看美女跳广场舞的同时跟我贫嘴两句,从304省道上高速以后,胖子也再说不出话来。我就着胖子此起彼伏的呼噜开车,闷油瓶始终安安静静地和行李靠在一起,如果不是我隔一段时间就要往后看一次,我几乎想不起来还有他这个人存在。 行至傍晚,我们所有人在服务区休整。非节假日走这条路的人并不多,大部分都是跟我们一样自驾游的旅客和货车司机。 差不多七点多,我站在冷冷清清的休息室外抽烟,远处一片荒凉的旷野,晚霞极为霸道。朦胧的烟雾中,胖子突然挤过来,划拉着手机跟我说今天晚上有一年一度的英仙座流星雨,还问我要不要去看。 “你还信这个?”我惊奇地看他,我以为他这人最大的爱好就是钱,哪怕看风景山水也是寻龙点穴找油斗那套而不是流星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总要讲点生活情调的嘛。”胖子在手机里翻了半天,忽然不再说话。 我回过头,刚一直待在车上的闷油瓶不知道怎么的也跟着过来了,看着他的脸,我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行吧,就陪你走这一趟。”
第6章 服务区背面是一片未经开发的荒郊野岭,我们回车里清点好一批装备,沿着园区内的水泥路来到监控的死角,然后从护栏翻了出去。 正儿八经的路到这里就断了,我们在杂草丛生的旷地上继续走。都是习惯了夜里走山路的人,胖子提着盏狼眼手电筒走在最前面,亮度堪比一个核能太阳,通常来说在野外我们一般不会使用太强烈的光源,因为会招来野兽,不过我看看闷油瓶几步外的背影,心说这总不会有不长眼的要出来干死我们仨吧。 如今的中国很少有真正意义上的无人区,走了很久,差不多有十多公里,基本上一丁点灯光都看不到了,期间经过一片林子,外观看着不像是人工栽培的防风林,树长得稀稀拉拉的,都是北方常见的女贞、白杨,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低矮灌木,树荫遮蔽了天空,我心里总觉得熟悉,仿佛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幅画面。 一路无话,三个人闷头走了几个钟头,最后来到一片视野开阔的坡地,这一刻简直豁然开朗,夜空明亮,头顶一轮硕大的满月,银河是条闪闪发光的带子,哗啦啦地自天边倾斜而下,我敢打包票那些常年生活在城市里的人绝对想不到天上其实有这么多的星星。 胖子点燃无烟炉,火光驱散了山林间潮湿的寒意,我在地上铺上厚厚一层防水布,然后我们三个并肩躺了下来。 平躺下人看到的天空有种站着时所没有的强压迫力,瑰丽的星空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视野里几乎再容不下别的东西。 八月底的北方郊区,入夜后温度只有个位数,出发前我又换上冲锋衣,很暖和也很有安全感。 胖子把烧热的茶水递给我和闷油瓶,我坐起来,问他看到流星以后打算做什么。 “起码得许十七八个愿望吧。”他伸出五根指头在我眼前晃,“首先第一件事是要发大财。” “你这有点太不切实际了。”我客观地点评道。 胖子就不高兴了,“我哪儿不切实际了?钱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实在的东西?” 我喝口热茶,慢悠悠地说:“每个人都跟老天爷说自己想要发大财的话,那老天爷是发纸钞还是金元宝?纸钞的话是美元还是人民币,会不会金融危机,通货膨胀,如果是越南盾或者津巴布韦币,老天爷也可以说这数额够大了,你到底哪里不满意?听明白了吗,一切取决于你要怎么定义发大财这件事。” “你这人怎么这么消极。”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这只是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你难道就没有愿望吗?” 他问到我了。我绞尽脑汁思考了半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好像真的没有愿望。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不是没想过求助,可那个境地里没有人能够帮到我,我全都是自己咬牙硬扛下来的,如今我想要的大都靠自己得到了,得不到的我也慢慢学着接受现实,没什么需要向老天爷祈求的。 胖子欲言又止,表情很像便秘,最后他拍拍我,发出一声长久的叹息。 晚上十一点以后,流星雨总算姗姗来迟。考虑到天体的观测难度,出发前我特地带上了战术望远镜,谁想根本就用不上,像这种没有光害的深山老林里,单凭肉眼就能够看清楚星星运行的轨迹,再多的不需要了。 天空无比辽阔,人的视野又十分有限,流星陆陆续续从不同方向落下,有时只有胖子一个人看到了,有时是落在我和闷油瓶这。 胖子举着手机在那摆弄,嘴里念念有词,据他说巴乃这几年发展得不错,小镇上也很少看到如此纯粹的星空了,我没仔细听,身子暖和了人就容易犯困,我困倦得厉害,为了不睡过去正努力和疲乏作斗争,忽然有人拉住我的手臂,是闷油瓶,他没有说话,仅仅是定定地望向头顶的天空,我凝视他沉静如水的眼睛,破天荒地读懂了他的意思。 顺着他指给我的方向,我和他同时看到一颗拖着长长银色尾巴的流星划过夜空。看了这么久,我早就注意到大多数流星都很暗很小,留下的痕迹也淡淡的,像这么亮这么大的是头一遭,我简直说不出话来,侧过头,看闷油瓶近在咫尺的无表情的脸,“小哥。”我心念一动,叫住他。 他朝我看过来,眼神好像在说要怎样。我看着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的话你会想做些什么?”说实话,刚问完我就后悔了,不说他有没有在青铜门后发展出闲聊这个功能,单论内容,他一定会想我是不是脑残,不然怎么突然问他这么无聊又没营养的问题。 如果我告诉他我是开玩笑的,他会觉得被愚弄了要掐死我吗?这不能吧。我不太有底气地想。认识这么久,我见过他最接近于发脾气的行为都要追溯到当年七星鲁王宫,他一把掐死鸠占鹊巢的铁面生了。 “世界不会毁灭的。”闷油瓶用陈述既定事实的语气说道。 我被他说得一愣,失笑自己怎么想到和一个见证过终极的人说这个。 “只是个假设……”我想了想,既然他不肯告诉我终极是什么,那这个话题还是到此为止,对我们都好,“算了,就像你说的,这问题没有意义。” 闷油瓶还在看我,他很专注地盯着我的眼睛,却一个字都没有说。我这十年研究了太多人心,为了利用他们,给他们下套,我不想把这一套用在自己在意的人的身上,可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就可以不做的。他的目光太过有目的性,我意识到他应该是心里早就有了一个答案,只是不愿意告诉我。 所以说不论答案是张家还是天授的职责都和我没有关系是吗?我低下头假装点烟,暗嘲有些话果然不能说得太早,明明自己才是那个不切实际的人。 2012年十二月中,我报名参加了一个国家级的考古项目,以科考的名义和一群摄影爱好者一同前往位于内蒙沙漠深处的无人区。 进入沙漠后我很快找到机会脱离大部队,独自行动的第三天傍晚,暮色微合,我在一处满是灰尘的废弃设施内缓慢将液体滴入鼻腔,伴随着有机溶剂挥发时深入骨髓的凉意和黏膜被灼烧的痛感,我的大脑里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景象。 这一次的片段不算长,然而当幻觉结束后我的眼前依旧一片漆黑。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在我最初决定这样做,黑眼镜就告诫过我有可能迷失在其中,好几年都觉得自己是一条蛇。起先我并不把他说的当回事,最疯狂那段时日我一天之内可以接连读取七八段类似的内容,但近几个月来我逐渐感受到了一种力不从心,我变得太沉浸太投入,太难从太过美好的幻觉中脱身。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1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