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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我钢铁般的意志力再一次战胜了我的邪门运气，我无比熟悉的那种疼痛回到我的身体里，我整个人蜷缩，抱着脑袋疯狂地嘶吼打滚。 大脑放空，再放空，假装自己是路边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当耳边巨大的轰鸣消失后，我迟钝地发觉四周寂静非常。 疼痛的后遗症让我虚弱得像一个初生的婴儿，我花了点功夫才慢慢站起来，我走到气窗边上，远离城市光害的无人区，我看到一颗流星划过天边，仿佛是有所感应，我拿出手机，发现原来已经是二十一号凌晨了。 这一天是玛雅预言里的世界末日，据说世界会在这一天重启。我这几年陆陆续续发掘了许多未被篡改的历史，了解了世界被埋藏的真相，自然是不信这套的，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同行的一对情侣告诉我，互联网上有一个话题非常热门：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最后二十四小时，你会想要和谁一起度过。 沙漠里的夜晚气温跌至零下，巨大苍白的月亮如邪恶的怪异那般伫立在沙丘之上，我站在暗影里一点点抹掉脸上干涸的血迹，我很清楚世界不会因为一则其他古文明的荒谬预言而轻易毁灭，但假如传说是真的，闷油瓶会觉得亏了吗？他几乎用尽一生的时间去守护的东西在庞大的天灾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这样的结局他也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吗？ 我做不到，哪怕这是和他无比相称的结局，哪怕我会活在比死更绝望的凄惨境地里，我也没办法做到。 多年后再回想起，我想正是世界末日这一天我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去做一件早已被计划好事情。 我不能停下。我还有下一个十年要走。这几年我的所作所为全都是在为了这件事做铺垫。许多认识我的都说我从西藏墨脱回来后就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们有的背叛了我，有的疏远了我，有的选择和我站在一起面对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好意和期盼，只是我知道从来都没有什么第二条路。 在所有人以为我还可以回头时我已经走出了太远，一如当年的闷油瓶。我想要看见他眼中的风景。 潘子、三叔……还有闷油瓶，如果这就是走在最前的那个人需要承受的代价，那么我愿意舍弃一部分的自我去成为他们。 后半夜是流星群最密集的时刻，撺掇我们来看的胖子早就打起了呼噜，我也不指望他，自己一个人摆好相机，设置好延时参数就安心地躺下了。 这些年我潜意识里养成的冷酷和精明让我很难真的放松下来，我必须要不断地思考各样的问题才可以短暂地获取片刻宁静。 流星接二连三地自天边滑落，一分钟内起码有十几颗，密集得让人目不暇接，不再急着追寻它们踪迹的我看着头顶的天空发呆。依据我浅薄的天文学知识，我勉强辨认出一些北半球常见的星座和星系。 这种感觉奇妙无比：我们以为是一片云的东西实际上都是一个银河系那么大的星系。有些星星看似一直陪伴着我们，从生到死，好似它一直都在哪儿，实际上它的本体早就已经死了，我们看到的不过来自于许多光年以前的残影，是他们生前遗留的光辉。 今天晚上的天气好得出奇，能见度非常高，一定要吹毛求疵的话就是离满月的日子太近。一旦月光太过强盛，就会使得星星黯然失色。 我抬起手臂放在眼前用以遮挡太过明亮的月光，闷油瓶坐在我的边上，从这个角度看我好像很轻易就能触碰到他，但实际上他还是离我非常的遥远。 胖子变了很多，我模样虽没怎么变，但气质和过去大相径庭。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说，十年是一个非常漫长的概念，足以许多东西发生天翻地覆沧海桑田的变化。 人是对自己的模样最敏感也最陌生的生物。让我回忆十年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还能说出个大概，而我自己究竟变了多少，我一时也说不清。我早不记得十年前的自己了。 我改变得太多太多，小哥的记忆又不靠谱，因此临行前的某个时期我无比渴望留下一些来过存在过的证明。 也许他说得对，我已经老了，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我累了，不想再继续跑下去了，那么在一颗星星燃烧殆尽前，我还能够再靠近他多少呢？ 就着炉子最后的余温，我不自觉沉沉睡去，醒过来我发现自己身上搭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闷油瓶蹲在我面前，瞬也不瞬地盯着我看，我哇地大叫一声就要往后退。胖子收拾好了大部分东西站在不远处的地方，没多少准备也被我吓了一跳。 将要破晓的天空呈现出温柔的灰蓝色，胖子大声骂我出道这么多年还一惊一乍简直越活越回去，闷油瓶朝我伸出一只手，我尴尬地冲他笑笑，拍拍裤子上的灰，拉着他的手站起来。
第7章 原路返回休息站后，我们仨随便找了个地方吃泡面。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小卖部卖的都是“康帅傅”“粤利粤”“雷碧”一类完全不能细想的牌子，胖子怨声载道，我倒没什么所谓，能填饱肚子就行。 吃完我回车里闭目养神，途中有人拉开另一扇车门在我旁边坐下，我以为是胖子，随口问了他一些事情，半天没得到回答，我直觉不对，睁开眼刚想问他搞什么飞机，没料想正对上闷油瓶看过来的眼神。 我长叹一声，“他人呢？” 闷油瓶指给我一个方向，我抬头看见胖子正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背着身子和人打电话。 太阳出来后，山地低洼处流淌的雾气散开了些，山林每一片叶子上都浮动着一层波光粼粼的金色，我揉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后半夜从睡到醒满打满算三个钟头不到，对我来说足够了。 等胖子回来我们又重新出发。其他人昨天晚上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好几次我从边上超车，隔着车窗都能听到斗地主的吆喝和劲爆的舞曲。 胖子一个人占了两个座位在后排补觉，副驾驶席上的闷油瓶安静地看沿途的风景，没人和我说话，我又把车载打开。 昨天的摇滚是个意外，今天放的都是些我喜欢的奇怪的歌，有港台电影的配乐，也有上个世纪的外文歌，大都是我偶尔听过一次就加到歌单里的。这些年我愈发不喜欢吵闹，但更讨厌空无一物的寂静。因为心里很空，所以需要放进去一点什么，太多了不行，沉甸甸的会心慌，太少了又轻飘飘的填不满，只有这样刚刚好才不会再反复去想那些让人痛苦的事情。 途中某个时刻，闷油瓶把头转回来，如果不是像我这样对他的各种微表情极为熟悉的人是很难捕捉到他眼神里那一瞬间的迷茫的。 是觉得吵闹？还是在某个过客那里听到过？他的秘密过往实在是太多了，我也不会主动去问他的事情，于是一路无话，只有空灵的乐声始终萦绕。 晚上照例在休息站歇脚，对一般人来说，这种自驾长途旅行极其消磨人的意志力，哪怕开头还能保持刚上路的喜悦和对目的地的向往，时间长了也只剩下无止境的疲乏与折磨。当然，这条定理对我不适用，这些年我一大半时间都是在路上度过的，公路和我要去的地方本质上没有太多区别，全都通往一个至始至终没有改变过的地方。 幸福的人的牵挂是家，而当一个人有了比晚上睡哪张床更值得在意的事情，那么他一定能够习惯居无定所地漂泊，过以往难以想象的苦日子。 闷油瓶不知道上哪去了，趁他不在，我和胖子窝在车里没命地抽，期间胖子一直偷看我，很明显有话要说的样子。 他这个人典型的憋不住话，于是我故意不主动问他，等他自己跟我开口。 “早上那电话是阿贵打来的，他问我事情办完了没有。” 我不置可否地把烟灰抖落在空矿泉水瓶里，其实从他回来时的反应我就猜到应该是巴乃那边的人。 胖子也不怎么需要我的回应，絮絮叨叨给我说了很多：阿贵的另一个女儿前几年谈了户人家，去年底怀孕了，预产期就在最近，生了后肯定需要婆家人和娘家人轮流着去照顾，偏偏阿贵妻子去得早，这事就落到了阿贵身上。单是这样还好，坏就坏在今年年初阿贵的小儿子也有了对象，现在已经进展到谈婚论嫁阶段。要建新房还要给准儿媳打首饰，手心手背都是肉，阿贵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带旅馆的生意都荒废了不少。 说实话连同云彩在内，我已经记不太清阿贵还有那几个孩子的长相了，不过活着的人总归是有无限的可能，我就算记得如今也应该认不出本人了。我抽烟的手抖了下，干巴巴地说：“是好事啊。” “是好事啊。”胖子也跟着复读。 我俩闷头把一整包烟都抽完了，胖子的意思我清楚，巴乃那边需要他，他得回去帮阿贵一把。 当初云彩的事情对胖子打击很大，我自己这边一屁股烂账不怎么顾得上他，只能偶尔联系一下阿贵问他缺不缺钱。 他在巴乃守着他的寡岳父过了好几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简单日子，哪怕这些年走出来一些，生活的重心也始终都在那边。 人心都是肉长的，阿贵这些年是真把胖子当自家人看待，胖子割舍不下他我完全能够理解。 “办喜事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晚点我让伙计给你准备点，你拿着。”我比了个数字，告诉他差不多是这个数。 在巴乃建电影院修学校，胖子之前北京那点家底早败得差不多了，顶多是勉强维持个温饱的程度。这些年我生意做得不错，手头宽裕不少，想想他当初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找我的伙计要钱，要不到就带着大半个寨子的人到杭州找我打秋风，一次两次搞得我烦不胜烦，后来次数多了人也麻木了，一年给出去十几二十万都当是做慈善，也没指望从他那再要回来。 胖子乐了，“你一单身汉还懂这个？” 我懒得搭理他，“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吧，总之这事你得开开心心地把它给办了。”至于让他来雨村和我一同养老的事情就再缓一缓。 一时间没人说话，车里烟雾缭绕的，一氧化碳及尼古丁含量极高，我担心人在里面分分钟窒息，摇下车窗让含氧量极高的新鲜空气流进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温热的晚风迎面吹拂，我晕晕乎乎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要不要让人送你？” “起码把你俩送回杭州。”胖子发狠似的又抽一大口，“那天我在大潘坟前跟他保证过会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这总不能让我说话不算数吧。” 第三天第四天全都平稳度过，第五天下午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进入南方地界后气温一路飙升，我们所有人都脱下厚重的冲锋衣换上轻薄的T恤短裤。 八月的南方还是盛夏，潮湿闷热的空气像一床厚重的被子压得人喘不过气，车上空调不太给力，我和闷油瓶还好，胖子汗如雨下，恨不得脱得打赤膊，我边开车边随口打趣他，让他注意摄像头，小心别害我们一群人涉嫌走私猪肉被交警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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