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闷油瓶捣鼓相机的间隙,我看着不远处的教学楼,努力回想当初在这里求学的无数个朝夕。 如果说闷油瓶是倒斗方面最权威的大神,那么在应试教育这个领域我就是无敌的。我在浙大上了五年的学,除开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喜悦和刚入学时的新奇,这着实是一段很不愉快的经历。 毕业后没有我从事建筑相关工作,而是接手家里的铺子当了个闲散老板,后面入了行也没有和老同学们断了联系,唯独学院这边始终不曾有太多牵扯。说我记仇也好,小心眼也罢,当年的事情发生以后,学院方的态度让我彻底断了再读下去的念头,并发誓绝对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 “吴邪。”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正对上黑漆漆的镜头,镜头后面是闷油瓶的双眼。 作为一个职业摄影师,我拍过许多男男女女,也在闷油瓶回来后和他对视过很多次,像这样作为被拍摄的对象和他的目光对上是头一次。他想做什么?我身上难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还来不及思考得更深入,就听到熟悉的快门声响起,这让我胸腔里的心脏以一种不合时宜的速度狂跳起来。
第13章 后来的一周多时间里我们抓住夏天的尾巴去了很多地方,从西溪湿地到太子湾公园,去杭州市动物园那天恰逢周末,我和闷油瓶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混在一堆年轻人和小朋友当中尴尬地看狮子老虎大熊猫。他没什么特殊反应,可能是觉得这种情侣或者亲子间的活动对于我俩来说非常无聊,我则是一路腹诽刚路过的这头河马像胖子,那只白鹳长得和我二叔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火烈鸟是小花,眼镜蛇是黑眼镜,雪貂是秀秀,狒狒是坎肩,至于闷油瓶,他是论外……总之把我认识的人都挨个代入了一遍,依靠这种缺德办法才勉强寻找到一丁点来动物园的乐趣所在。 某天途中停下来的间隙,我留意到天边有很红的火烧云,细长的触须一丝一丝地纠缠在一起,边缘是瑰丽的紫色和橘色,都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小时候家里的大人时常和我说这预示着第二天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路上不少游客惊叹着停下来拿出手机,导致步行街发生小型拥堵。杭州的人还是太多了,我想起福建龙岩那个总是下雨的小村子,那里的发展似乎还停留在后农耕时代,没有城市的高楼和霓虹灯,更没有摒弃传统的网红一条街,在那个时间仿佛过得无比缓慢的地方,最现代化的设施是一排排停满了麻雀的电线杆和田埂远处冒着烟的拖拉机。 前几天我派了几个伙计提前过去替我打扫布置好我买下的几间村屋,完事以后他们告诉我房屋这种东西不存在一劳永逸,如果长时间没有人居住还是会落灰老化,到时候就需要重新整理维护,不过我有预感,距离我真正搬过去的时间不会很远了。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打石膏的右手活动范围受限,不太使不上力气,这让早上起床后例行公事的锻炼变得格外艰难。 侧卧空调制冷不太行,结束后我浑身热汗地坐在床上发呆。“怠惰是种人与生俱来的可怕品质,一旦你找到借口逃避第一次,那么很快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熊熊燃烧着的篝火边上,黑眼镜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我的基础素质实在是太过差劲,所以就算给我和他同样多的时间,我的身手也决计不可能达到他和闷油瓶的水准,当然这并不意味我日复一日的付出是徒劳的,我坚持锻炼的成果最终都将反应到生死攸关时刻我的逃命速度上。 我走出房间,正好看到闷油瓶拎着大包小包从外面回来。 他身上那件黑色背心被汗打湿透了,紧实的肌肉冒着热气,从颈子到肩膀再到前胸,纹身的线条全都炸了出来,我看着他,他同样地看了回来。 和我的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不一样,闷油瓶晨练的强度非常大,他练到的很多东西都近似于挑战人体的生理耐受极限,前几天我有幸跟着去看了,目瞪口呆的同时也再一次地被提醒我和他之间宛若鸿沟天堑的差距。 闷油瓶把提着的东西放到餐厅的桌子上后转身进房间,很快我就听到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 小笼包、蛋饼、煎饺、拌面还有豆浆,我简单清点了一下,都是杭州这边极其常见的早餐品类,其中有两家店离我们住的地方差不多有七八公里,应该是他在晨跑时顺路买的。 我一样样拿出来摆放好,然后坐在桌边等他。过了十多分钟,闷油瓶洗完澡出来,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塞到阳台洗衣机边的篮子里。他换了身衣服,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我用眼神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摇头,我也没再坚持,默默地吃起小笼包,吃到一半,擦完头发的闷油瓶也坐下来,这几天我姑且也算是摸清了他的一部分生活习惯,顺手将装拌面的碗推给他。 食不言寝不语,餐桌上没人说话,一笼包子加一杯豆浆,我吃得差不多了就放下筷子,边看他吃边给他递东西,“小哥,今天我有事不能和你一起出门。”有我爸妈推荐的,也有我自己想到的,这些天我俩赶场子似的把杭州名胜古迹逛了个边,直到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去处,总不能真带他去白马市场或是岳王路去看那些年纪可能还没他零头大的西贝货吧。 闷油瓶没有停下筷子,我猜他应该是有在听,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出发去长白山前,我确实把名下一部分生意都转给了解雨臣,不过都是这些年我自己培养经营起来的。当年我从巴乃回来后果断接手了三叔的铺子,这些全都是吴家祖产,从我爷爷到我三叔再到我这个不肖子孙,人争一口气,既然没在我这里干倒闭我就一直经营了下去,总之绝不可能轻易送人。 虽说我还能拿利润分红,但实际上的话事人已经完成更替,变成是我二叔在管。 昨天晚上,伙计跟我汇报说一桩买主早早谈好,取货过程遇到困难导致从年初拖到年中的生意有了新进展,让我有空回来看看。 训练他们花了我很长时间,虽说很多人还是不能够完全理解我在做什么,我定下的流程却牢牢地记在了心里。我正要说这种小事他们完全可以独立处理,伙计就又说取货的过程当中发生了些人为的不可控意外,现在东西和人一起被带了回来,他们的权限不太够,需要我本人出马。 当然我不可能跟闷油瓶说这么详细,他在这行浸淫的时间比我久太多,但凡我说漏嘴一句,他就能抽丝剥茧还原出事情的大部分经过,只能含糊地说有点生意上的事需要我走一趟。 他没说好或是不好,我也并不需要真的征得他的同意。等到他吃完了开始收拾碗筷,我还没有这么不要脸,让他给我买早饭还指使他做家务,赶忙过去帮他,“小哥,中午我让伙计来给你送饭?” “不用,我可以解决。”他没给我插手的机会,直接越过我把一次性碗筷打包塞进垃圾袋里。 既然他都会给我们买早饭了,肯定把附近环境都摸得一清二楚,楼下有不少小炒店,随便找一家都能填饱肚子,再不济就算是真的一顿没吃,我想他这么大个人也不至于把自己饿死,“晚上我带吃的回来。” 丢垃圾是他唯一允许我分担的家务事,我回房间换了套正式点的衣服提着垃圾袋下楼。当我把垃圾扔进垃圾桶,看手机才注意到伙计半小时前就已经到了,给我发消息说在楼下等我。 拐了个弯就看到那辆吉普,歪着身子窝在驾驶席上看视频的伙计看我来了,立刻下车给我开车门。 我坐在后排,听他给我说那个斗里具体发生的事情,潜意识里的精明和算计让我即刻分析起他有没有说谎,如果说谎了的话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以及倾向于在哪些地方。这是一种我很熟悉的久违了的状态,随着思考得愈发深入,我感觉全身的血液慢慢冷了下来。 早在第一通电话打过来时我就意识到处理这件事需要我早些年被动接手家族事业时培养出的一些素质,可能是侥幸心理,也可能是我在闷油瓶回归后日子过得太好难免迟钝,我一直都没有重新进入角色。吴山广场、动物园、湿地公园……我梦寐以求的普通人生活,仿佛还在昨日的快乐时光全都变成了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事情。 人在金盆洗手途中遇到的最大的阻碍永远是过去的自己,这些年我对手下的管控松了很多,来的伙计是生面孔,和我不那么熟悉又知道我的名声,看我把眼睛闭上了,他结结巴巴地讲不下去。 “继续说。”不必提醒,我一直在。 过去的吴邪是什么样的人,我不记得了,也许是很纯粹,不过不重要,三叔、大奎、潘子……甚至是闷油瓶的,我戴着一张张不同的假面走过那十年。好像有个人和我说过脸上的面具只要用对方法就可以摘下来,心里的就不一定了,搞不好下半辈子都要戴着它们过活,尤其是我已经太过于习惯依赖这种行事方式。 我摸了下自己无表情的脸,时至今日,那张连我自己都害怕的面孔终于还是要重新被我从埋葬的深处翻出来。 下半年正是冲业绩的好时候,盘口这边很是热闹。 做我们这一行是不存在逢年过节的概念的,一方面是人员流动性极大,同一拨人到年底都不知道还能剩下几个,认真盘点的话未免萧索,另一方面是节假日人们都待在家里,是开工的大好时机。看到我来了,好些人的脸色当即变了,说实话我也不想做这种事情,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理论上我需要在去长白山以前结束所有的东西,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有一些尾巴留了下来,而我二叔不仅不会帮我善后,还得我亲自把它们处理妥当,否则我不敢想象之后他会怎么阴恻恻地料理我。 热络和寒暄都免了,我说我赶时间,管事的伙计告诉我人在里面。这些人都是我亲手选出来的,跟了我很多年,知道我要做什么。 他们低着头把我送到门外边,我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跟进来,自己推开门走下长长的楼梯。 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只有一盏晃动的白炽灯,我的手摸到架子上的东西,凉意顺着金属进入到我的身体里,我打了个激灵,然后彻底镇定下来。 至于我要问话的人……睡着了?我有点无语。你在工作中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现在老板来找你秋后算账还能这么心大的吗?我朝他泼了一盆凉水,看着那个人放大的瞳孔里我自己的倒影,我没有任何动摇,“我这个人不喜欢打打杀杀,都说和气生财,大家一起开开心心赚钱不好吗?”我很平静地说。 “小佛爷,我……”我没有仔细听他颠三倒四的辩白。我摸着那些熟悉的老伙计,在心里默念又有一个人要因为我而死去,哪怕因为他的自私和恶毒葬送了更多信赖我、为我工作的人。为了不寒其他人的心,我必须这么做。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1 首页 上一页 13 14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