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葛福顺大喝一声,率领着一众家丁从林间杀了出来:“好小子!我那同僚竟是把命送在你的手里!走,和我去见官!” 李弘泰本还想跑,葛福顺已经一拳将他打晕,又拱手对洛北道:“洛公子,你真的不和我一道去大理寺?” “不。而且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请葛副尉和大理寺中人禀报时不要提及我的名字。”洛北道。 这是要把功劳都让给葛福顺,葛福顺大为感念:“公子大义,叫我怎么报答呢?” 洛北一笑,只拍了拍他的肩,重新向祆寺中走去。他再次回到供奉圣火的房间,在神龛内扣动机关,取下墙上的一支火把,走进了那深不可测的黑色通道之中。 这密道初行时极窄,走到尽头却宽阔起来。洛北向内一望,但见屋内陈设精致,设的是紫檀木的桌椅,桌上一只白瓷花瓶里插了一捧菊花,旁边搁着几部书、一叠文册和茶奁茶杯。洛北取了一本文册正要翻看,身后传过来一个温软的声音: “公子倘若真的看了此册,我就要请公子把性命留在此地了。” 洛北缓慢地转过身去。他身后两个手执快剑的壮汉分列左右,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中间的少女一身紫色衣裙,言笑晏晏,显得眉眼温婉动人,确实与昨晚那个寡妇低眉顺眼的模样大不相同。 “夫人……”洛北想了想,还是改了称呼,“姑娘是宫中的女官?” “不错,我是女皇身边的女史,姓褚,单名一个‘沅’字。”褚沅自腰间拿出一只特赐的金鱼袋,递到洛北面前。 本朝制度,需用鱼袋盛放随身鱼符。鱼袋上饰以金银。不同品级的官员佩戴的鱼袋不同。外臣三品以上佩金鱼袋,五品以上佩银鱼袋。 褚沅身为女史,品级并不高,但女皇却将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可佩戴的金鱼袋特赐给她,可见她确受女皇器重。 洛北打开金鱼袋确认过身份,又双手将金鱼袋递还:“多谢褚女史。” 他现在算是把一切谜底都解开了,只是还有一个问题留待确认:“若我猜的不错,褚女史出现在宋相公之子的喜宴上,是为了告诉宋相公有人刺杀他的消息?” 褚沅点了点头:“不错,当日事发突然,我不好公开打断,只好私下见了宋相公,请他离开宴席,以免被害。” 她眨了眨眼睛,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眸也如琥珀般明亮: “公子如今不仅知道禁军被杀案的真相,还知道宋相公遇刺案的真相。你为什么不去大理寺找桓彦范邀功,反倒把机会让给了葛福顺呢?” 洛北哑然失笑:“我虽然知晓其中始末,但大部分都是推断,没有一点证据。更不要说,如今这刺客已死,已经是死无对证了。” 褚沅轻轻一笑:“我可没有说过这个刺客已死。洛公子,我和你打个赌怎么样?你可以将你关于这两个案子的推论说上一遍,若是都猜对了,我就将犯人交给你。” 洛北身子微微前倾:“此话当真?” “当然当真,此案已经闹得天下闻名,如果不能结案,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朝廷无能?” 褚沅是在考他。洛北点了点头:“宋相公的遇刺案很简单。朝野之中也早有怀疑。宋相公刚正不阿,为女皇的男宠张氏兄弟所厌恶,便派出了杀手刺杀于他——但这消息被褚女史您知晓,所以您大概是在禀报女皇之后,抢先一步告诉了宋相公有刺客出现的消息。” 褚沅冷笑一声:“女皇陛下得知张氏兄弟谋刺宋相公后,对此有句评价:‘那两个蠢货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其实一不小心就会把那两个漂亮的脑袋瓜丢在街上’。他们真的觉得行刺朝廷宰相不用付出代价。” 她这样一说,洛北也猜到了为什么褚沅愿意把杀手交给他,女皇对张氏兄弟有些不满,想要靠三法司吓一吓他们: “这个刺客便是我昨天晚上见到的‘尸首’,他本是禁军军官,多年前为人招募,便做起了杀人的买卖。他一向行踪诡秘,不为人知。但还有一个弟弟,也在禁军任职。所以他第一反应,便是逃到弟弟家中。可他到了那里,才发现自己的弟弟已经被人拷打之后残忍杀害了。” 洛北顿了顿,抿了一口桌上的茶水:“他第一个怀疑的是常常和兄弟在一起喝酒打牌的胡商海藏,也就是这座祆寺里的那个死者。” “所以这个刺客扮作胡商混入祆寺之中,在看到海藏手边那把家传宝刀之后,勃然大怒,当场杀掉了海藏,拿走了家传宝刀,还把自己的凶器丢在现场。” 褚沅笑道:“不巧的是那日公子也在,所以他嫁祸给王翰的计划没有成功。” 洛北轻轻叹息一声:“不错,他被我激怒,本来想在路上杀了我。但被我刺伤了手腕,所以无奈之下,他只能回到自己弟弟家中躲避。” “只是他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海藏一死,褚女史便猜到了是他所为,赶到他的弟弟家中将他抓获。” 褚沅轻轻一笑:“不错,只是公子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还带上了我丢在宋家的耳环,真是让我惊讶。” 洛北并不觉得她是在夸赞自己,只继续说道:“所以褚女史在门外故布疑阵,好给自己时间喂给杀手假死药,又扮成孀妇模样。我总不会当着未亡人的面验查尸首。所以褚女史很顺利地过了关。” 褚沅笑了,她从袖中取出洛北的那锭金子,还到洛北手边:“公子确实是位不折不扣的君子。其实当夜只要你多留一会儿,便能见到那杀手——哦,对了,他叫关大,‘死而复生’的情景了。可惜我留公子,公子却不肯留下过夜。” 洛北摆了摆手:“褚女史,若我真的留下来了,难道还有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吗?” 褚沅又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和公子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有时候也是无趣得很呢。”她站起身,挥了挥手,招来两个大汉:“你们去把关大带来给洛公子。” 一个大汉道:“可是女史,洛北此人十分危险,让他和您单独留在这屋子里,恐怕……” “这里到底是我发号施令还是你发号施令?”褚沅一皱柳眉,隐有发作之势。 那大汉不敢和她顶撞,两个人一道退了下去。 洛北开口道:“我可否问褚女史一个问题?” “公子这样的聪明人,不会还想问我为什么要把关大交给你吧?” 洛北轻轻叹息一声:“不,我是想问,褚女史既然姓褚,可是贞观名相褚遂良的后人?” 褚沅神色一变,柳眉倒竖,不复刚刚的温婉模样:“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一问,褚女史可以答,也可以不答。” 褚沅面带犹豫,又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想看出他究竟在想什么,奈何洛北神色坦荡,什么也没有叫她看出来: “没错,我是罪臣褚遂良的后人。” 洛北笑了:“是这样……”他的神情陡然放松下来,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大汉的方向,似乎离他们回转,还有一点时间。 褚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压低声音道:“公子,我还有句话要托你带给大理寺的桓少卿,‘若想扳倒那样的对手,只有一个办法,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她这话语焉不详,洛北睁大眼睛,本要再问得详细些,可那两个大汉已经押着那杀手回来了。褚沅缄口不言,只低头翻动桌上的一部书。 洛北押过杀手,走出了长长的通道,来到林中,正要问他几句姓名籍贯之类的常规问题,但无论他怎么问,杀手都只是吱吱呀呀地发出几个音节,不能说话。 洛北忙伸手捏住他面颊两边,迫使他张开嘴。他的口腔中空荡荡的——竟是已被人割掉了大半的舌头。
第29章 刺杀宋璟的刺客关大落网,李弘泰被捕,葛福顺因功调任万骑左营统领,成为了禁军的中层将领。他对洛北感激不尽,数次登门感谢洛北,还提出要在禁军中为洛北谋个一官半职。 洛北只以自己在凉州尚有职位,全部推拒。对于他来说,在此案中最大的收获是他可以把褚沅的那句话从带给“大理寺少卿桓彦范”捏造为带给“宰相张柬之”,从而得到一个正大光明地去张柬之的私宅拜访的机会。 张柬之是当今李唐派的领袖人物。但他的仕途并不顺利,他在县丞的位置上干了四十多年,是在六十多岁时才蒙狄仁杰举荐,来到中央担任宰相。如今他已是八十多岁,但须发尚黑,精神抖擞,一双狭长眼眸中犹有精光,此刻正牢牢地钉在洛北身上: “你说,宫中的女官有话转达?” 洛北微微躬身,将褚沅说过的话复述一遍,又道:“我回去之后,也将此事琢磨数遍,心中有一个猜测,褚女史所说的‘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可能是昔日魏元忠魏公遭人遭柴明诬告的旧事。” 魏元忠素有兼资文武的名声,曾担任监察御史,随军平定扬州徐敬业叛乱,更是太子李显的东宫旧臣。他和二张一向不对盘,曾经公正执法,杀了当街杀人的张家仆人,更屡次上奏女皇,要求贬斥二张。 二张在女皇面前日夜哭诉,最终还是把他赶出了朝廷。在他被贬外放的时候,有八个人前来送行。不久,竟然有一个神秘的平民“柴明”投铜匦上书,状告来行的八人与宰相魏元忠图谋不轨。 虽然此案因朝廷众臣反对而作罢,但此案之后,女皇再度下令迁都洛阳——又将“李武之争”的结果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张柬之神色一变:“难道我们也要像二张一样凭空捏造吗?” 洛北道:“张相公误会了,那个叫李弘泰的江湖骗子曾在大理寺中说出一件事情:他曾经为了溜入二张府邸偷盗一件宝物,给六郎张昌宗相面,为了讨好张昌宗,他说张昌宗有天子之相。张昌宗也欣然接受。” “竟有此事?!”张柬之也大为惊讶,女皇极信风水天相之事,当年她发动武周革命,也利用了不少天相之说,女皇的男宠又怎么敢冒这样的忌讳,让一个江湖骗子说自己有天子相呢? 洛北道:“是,那张昌宗听完之后,大为欣喜,厚赏了此人,桓少卿已带人去此人住处起出了赃物,其中有不少是宫中所制,可见此人所言应当是真的。” 张柬之已经意识到一个十分难得的机会正在眼前:“这个李弘泰可愿出堂作证?” 洛北说:“这是自然,李弘泰身犯杀人大罪,一心想要活命,为了活命,他肯定是愿意出面的。” “不错。”张柬之点了点头,吩咐下人写信给桓彦范,要他再次提审此人,把事情始末弄个明白。待到屋中再也没有第三个人,张柬之示意洛北在靠后的椅子上坐下:“洛公子,现在屋内只有你我,你可以说一说你前来拜访我的真实目的了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51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