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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介绍之间,那叫胡四的里正已经踏进了酒肆,胡四身强体壮,立起来足有两个人大。洛北起身对他招了招手,请他坐了下来:“胡四哥,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鼎鼎大名的裴伷先。” 裴伷先看着洛北这谦卑的模样,心下觉得好笑,面上却要摆出一个大商人应有的做派:“不错,我正是裴伷先,听洛公子说,你有事求我?” “是是是。”胡四道了个大礼,“小人已经病入膏肓,但求裴老板救我一救。” 裴伷先乐道:“救命的事,你求洛公子不就行了。洛公子可是当世神医,便是那些太医,也未必有他一半本事。”他看这胡四气色颇佳,并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其实这病不是身上的病,而是,而是心里的病。”胡四道,“我看中了一位淑女,端的是十分聪慧美丽,我虽一直和她来往,却不知道她的心意,我......” “你莫不是想叫我去做媒吧?”裴伷先好奇问。 “这,这不能,这当然不能。”胡四道,“婚姻乃是大事,裴老板知道的,我这样的身份定下的官媒要是被人拒之千里,那该多没面子!更何况也是唐突了佳人。我只想着,裴老板是个有身份的人,那位女郎也有些西域关系,若是裴老板能去帮我美言几句,恐怕会是好事。” 裴伷先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洛北也忍俊不禁。他们忖度着四下无事,干坐着等消息也是无趣,便应下此事。两人一道往胡四所说的那女子所在的街市走去。 这日天气好,晴空万里。他们俩趁着酒兴,快步往那边走了半刻。没进巷子,就听到有人高声叫喊:“你们这群人也忒得没道理,孝嵩他不过是倒霉得被选上了台,怎么就成了他是杀人凶手?!” 洛北和裴伷先对视一眼,各自把手放在了刀柄上,向那边移步过去。但见路口有个戏台子,下面围了一群人。台上一个身着锦袍的贵公子正在叫嚷,另一个身着长袍,披着斗篷的人蹲在地上,正在看着一个躺在血泊中的人。 “这位贵公子看着倒是眼熟,啊,是王翰?”洛北远远地认出那个锦袍人就是他在祆寺中救下的王翰。没想到再见面时,这倒霉的王公子竟又是深陷困局。 裴伷先道:“若是公子不介意,我们可否去看看?这王翰的家里和我有些生意往来,我想能帮则帮,结个善缘。” 洛北自无不可,两人分开众人上了台,但见戏台上一众戏班子的人都哭哭啼啼地围在两边,一个男人占住了出口,让人不得逃脱。 几人也顾不上见礼,裴伷先开口便是一句:“王翰,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王翰恨声道:“说来话长,这是我的旧同窗张孝嵩,他昨天才到洛阳,预备着参加开春的科举。我见他一个人在屋子里读书实在太闷,就带他出来转转。” 几人这才注意站在一边手中持剑的青年,但见他人高马大,仪表堂堂,此刻却满脸无措,站在一边。 “刚刚我们吃了饭,看到这戏班子在表演杂耍,就围过来看看,谁想到那班主挑了孝嵩来表演,叫孝嵩把剑刺进地上这少年的身体。” 这样的把戏洛北和裴伷先在西域常见。说穿法门也不值一提,便是把那把要刺人的剑做成中空形状,灌入猪血或者其他什么红色的液体,剑尖却做成假的,只有几寸长。 这样的剑一旦刺到什么东西上,就会滑进剑身里,看上去像是刺的很深。等到剑身中的“血”流完了,宝剑抽出时,剑尖又会被里面暗藏的一根藤条推出,重新恢复原状。 裴伷先拿了地上那把沾血的剑,略看了一眼剑尖:“但这可是把真剑。” “孝嵩哪里知道这些戏法的门门道道,不过是别人递给他剑,他接过一刺而已。可恨这群人不依不饶,都说孝嵩杀了人,要孝嵩偿命!” 洛北本蹲在地上查验那“尸首”,手按在那孩子脉搏上片刻功夫,才厉声喝道:“都别哭了。这孩子还有得救。去给我取壶烈酒来。” 张孝嵩本来站在一边,听洛北这样说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这孩子还有救?” 洛北点了点头:“不错,你出剑很有分寸,并未伤到这孩子的要害。他只是失血过多引起的昏厥休克,只要施救及时,是有的救的。” 他示意张孝嵩扶着人,自己则取出随身的金针,在烈酒中一浸,又取些酒擦了擦皮肤,便在那少年的水沟穴连刺数次,刺到十几次的时候,那少年呼出一口浊气,呼吸重新正常起来。 洛北又连着在其他几处穴位上下针,止住那少年的流血趋势,才在伤口上撒上白药,用一块干净的棉布裹好伤口,转而问一众戏班子的人:“谁来看护这孩子?” 那站在出口处的男人下跪对洛北道了个大礼:“我就是班主,姓赵。这孩子是我的侄儿,我弟弟没得早,他跟我跑生活,多谢公子救命的大恩大德。” “不必谢我。你就谢谢这位孝嵩公子剑法好吧。”洛北已在一边的桌上捡了纸笔,匆匆写下一副药方,“这孩子年少,身体底子也不错,好生让他修养十天半个月,拿这补气血的方子吃上几次,便没有事了。若是还有事情,来这个地址寻我。” 那赵班主一看方子,开的都是些平价草药,知道洛北是顾念他们赚钱的艰难,不由得千恩万谢地退开了。一众戏班子的都交口称赞。台下更是人声鼎沸,更有几个立刻掏钱要请洛北去看诊。 洛北一一婉拒,好容易才挤出人群。王翰和张孝嵩又向他深深一鞠躬,把他搞得哭笑不得:“我说两位就没必要这样客套了吧?” “哪里是客套?”王翰正色道,“我王翰生平最佩服三种人,一种是治世安民的良臣,另外一种是守边安民的大将,还有一种便是洛公子这样悬壶济世的良医。更何况当日公子在祆寺外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有报答。” 张孝嵩的言辞比他简单不少,只抱拳拱手道:“洛公子今日解围之恩没齿难忘,他日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洛北摆了摆手:“两位言重了。我正和伷先一道去办点事,若蒙不弃,不如同去?”
第31章 四人结伴一道进了巷中,那地方是个极为宽敞的院落,场中央,四个赤膊大汉正在捉对厮斗,另外两个正在观看。还有两个人正在一边研究一块桌子,一会儿从桌下捞出一个火盆,一会儿把火盆变了个鱼缸,隐约的丝竹管弦声从厅堂中透出来。 正堂中有两个胡姬舞女随管弦起舞。有个体型庞大的女郎正倚在一张卧榻上看她们跳舞,她一身武师打扮,套着褐色的短褂和阔腿裤,还在腰上紧紧扎了一道大红丝绸。 此刻有个舞姬踏错了步子,她忙拍手停了乐曲道:“安亚!错了,刚刚那个乐步是往后不是往前!你们只有两个人,所以可以如此放肆,你想着,要是有个七人或者八人的规模,你就要和后头的女孩撞一块儿了!” 那舞姬垂头答是。女郎本要叫乐班子再奏乐曲,却看到洛北一干人等,不免奇道:“几位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我这两个月都不得空接其他的场子,要赶着把宫里的表演排出来。” 裴伷先道了个礼:“我姓裴,名伷先。姑娘可是图雅小姐?” “我是。我听过你的名字,你的生意在西域做得很大,而我是个去过西域的契丹人,怎么了?大名鼎鼎的裴老板也想看看我们这套?”图雅小姐歪了歪头问。 “图雅小姐有要务在身,我当然不敢打扰,只是一个叫胡四的里正遣我来替他美言几句。” 图雅略带羞涩地一笑:“哦?他真是这么说的?”忽而又皱了皱眉头:“他难道打算找人上门说媒?” “这倒不是,”裴伷先道,“他只是让我来面前替他——” “美言几句?”图雅冷哼一声,“这些日子,他已经派各色人等到我这里来替他美言几句了!你裴老板算是名声响的。罢了,我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且看他运气吧。这家伙倒是有几分意思,可我也是个有规矩的人。” 洛北笑道:“麻烦的是好像胡四也是有规矩的人。不过,我和裴老板可以作保,这个胡四是个意气中人,干练可靠,也有稳定的进项。” 图雅笑道:“这些倒不用你们说,好了,你们去吧。来啊,把刚刚那首曲子再演一遍,乐班,吹打起来!” 他们从巷中走出来,戏台子已经撤了,人群也各自散去。王翰便喊着众人一道去喝压惊酒。裴伷先知道洛北不喜欢应酬,不免看了他一眼。 洛北道:“左右无事,不如一道去了。” 王翰家的珠宝铺子不开在热闹的街上,而是在郊外洛河边一处风景幽静的花园里,装饰得十分华贵美丽,帘幕低垂,雕梁画栋,一看便是京中贵人们喜欢的地方。 几人上到三楼,坐进一处安静的雅间。王翰一马当先,先半靠半卧在了主人榻上,又叫仆役们快快地把好酒好菜端上来。张孝嵩比他端正些,也将一腿支起,靠着隐囊,笑着坐定。 洛北和裴伷先各自坐下。仆役们就端着各色瓜果糕点、美酒茶水,流水一样地走了进来。因了在座的都是要吃酒的郎君们,还摆上一个热腾腾的炉子,上头烧些新鲜鹿肉,两边摆了杏酱,还有些鹌鹑野鸡一类的配菜,光席面便摆的老长。 裴伷先扯了扯洛北,悄声对他道:“公子往日总觉得我排场太奢靡,如今一看,可知道我素日的节俭了吧。” 洛北猜到裴伷先是起了属于商贾的争胜之心,只是一笑:“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在突厥,我总不能让你的摆场大过默啜大汗。如今你要摆排场,我不拦着你。” 裴伷先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公子便看我的吧!” 王翰见他们说笑,便问:“两位在议论什么?” “在议论下一顿大酒怎么摆。到时候,还要请王公子和张公子赏光。” “这是自然,只有一条,我这个人喜好美酒,没有好酒,我可不去!”王翰道。 张孝嵩说:“还没开席,你这个主人家就说起下一顿酒的事情了,当罚!” 王翰大笑道:“是我的过错,孝嵩你说,怎么罚?罚我痛饮几杯?” “痛饮几杯岂不是对了你这酒虫的心意?就罚你以‘酒’为题,写一首诗来!”张孝嵩指了指一边的香炉,“香燃尽之时,你要把这首诗写出来,不然下顿大酒,还是叫你做东。” 王翰豪富出身,自然无所谓再请一顿客,但他一向以名士自居,此刻哪肯落入下尘。当即叫下人点起线香,自己拿起毛笔,苦思冥想。 正在这时,却有个下人低着头怯生生地来了: “王公子,外头有个难搞的客人,掌柜的说,正好您在这里,不知道可否麻烦您出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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