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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北笑道:“张相公怎么知道我此来另有目的?” “褚沅是宫中女官,她的一举一动都有女皇授意。这句话告诉桓彦范,就可以在朝中掀起大案。但如果要是告诉了我——二张兄弟便只有丢官弃职,离开京城一条路了。但女皇既然不肯让关大说出幕后主使,便是不希望此事闹大。”张柬之好整以暇地摸了摸茶盏的边缘:“说吧,你一个小小的凉州参军,费尽心机地来拜访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洛北点了点头,取出姚崇替他写的那封推荐信:“我有幸蒙姚相公举荐,前来为张相公效命,愿为张相公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张柬之将姚崇的信件展开看了看,又不免在洛北身上打量数次,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姚崇在信中盛赞你少年英才,要我对你委以重任。哼,他把我们的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他将信件收在自己怀里,又道:“这样吧,如今摆在面前的便有一件事——倘若李弘泰所说的事情是真的,要扳倒二张,就只有在民间掀起议论。而这样的事情,朝廷宰辅是不能出面的。” 洛北低头道礼:“我愿意为张相公效劳。” 上阳宫的早晨是由宫人们洒扫的声音唤起来的。女皇自梦中醒来之时,宫里的一切已经焕然一新。阳光自雕花的窗中照进大殿,落在墙角精致的更漏上,宣告着一日的开始。 过了眼下的这个年,尊贵的女皇武则天便已八十一岁,年老多病的她已经不复多年前初登大宝时的勤勉。大部分时候女皇都待在迎仙宫里,只有宰相和她亲近的臣子们才能在初一十五的入宫觐见。 常伴在女皇身边的是几个女官和奉宸府的一批男宠。这日尚早,男宠们还没入宫,女皇正和身边的几个女官聊起春节的庆典:“宫中的那些表演,朕都看倦了。倒是从宫外请来些新人的好。上回褚沅说起祆教赛祆的仪式有趣热闹,朕也想看些异域的风情。” 华阳夫人库狄月在一边笑着应承了,又和女皇说起西域的歌舞。她原是名将裴行俭的妻子,也曾跟随裴行俭去过碎叶城,描绘起塞外风物,端的是栩栩如生。女皇且笑且听,殿中的气氛一下子活泼起来。 梳头宫女入殿行礼,开始给女皇梳头。女皇看着镜中的容貌,虽然年轻,但到底不比当年,笑着道:“要是当年没入宫,说不定朕也去了西域游览,如今守着这一方天地,守了这许多年,真是无趣。” 库狄月笑道:“虽然陛下不曾亲身入西域,可陛下派王孝杰重开西域的功勋却是万古留名。” 这是女皇的一大得意事,但她面上并不表露出来,只笑笑道:“倒是你会奉承。”她说到此处,倒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库狄月道:“前些日子叫他们拿出的那个嵌玉犀角杯,可拿出来了没有?那是王孝杰从西域回来的时候献给朕的,说是什么高昌国的宝物。” 库狄月道:“可是那犀角仙人乘槎杯?奴婢在家里的时候也听过,说是高昌国的至宝,单独那犀角便与交趾南诏的不同,说是更西的地方进贡来的。” 女皇又是一笑:“唉,什么宝物,都是俗物罢了,朕只觉得那雕的仙人乘槎不错,意头也好,打算拿出来过年用的。” 和许多君主一样,武则天人到晚年,兴趣也从现实中的朝政转向了未来,开始琢磨起“得道成仙”、“长生不老”的事情了。 库狄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陛下福泽绵长,必当长盛不衰。” 女皇笑了笑,没再说话。她盯着镜子中自己的容颜,心道,长盛不衰不过是编出来哄人的话,再说,她要是再做个十年的皇帝,朝中那群大臣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呢? “陛下,陛下。” 正在女皇沉思的时候,外头有宫人来禀报,说是去取犀角仙人乘槎杯的宫人回来了。库狄月忙起一句转开话头:“借着陛下的光,奴婢也可以看看这传闻中的至宝了。” 女皇挥了挥手,叫人进来。那宫婢极为恭敬地捧着两个绸缎盒子走了进来,库狄月去将两个盒子开了,一个打开后流光溢彩,正是那传闻中的犀角杯,而另外一个,却是空的。 那宫婢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忙跪倒在地:“陛下,奴婢不知,奴婢实在不知啊。” “你要是知道,也不会就这么端了过来。”库狄月抢先发作道,“来啊,叫负责看守的宫女和司宝一道来!” 那两个女子已经听说了珍宝不翼而飞的消息,一进殿内,都是战战兢兢,两股战战的模样。库狄月训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司宝跪倒在地:“奴婢死罪,奴婢翻了内库记录,只有,只有奉宸府的两位张公子来过......” “好大的胆子!自己丢了东西,竟敢污蔑到五郎六郎身上!”库狄月喝道,“来人,给我拉出去,打二十板子!” 五郎六郎指的便是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这俩兄弟一贯为女皇所爱,宫中人人皆知。库狄月抢先发作,为的就是不让女皇发怒。 那司宝正要被拉下去,女皇却开了口:“慢着。”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婢子没有污蔑,陛下如果不信,可以查看!”周围的近侍一松手,司宝就跪伏在地上,哭喊道。 女皇轻轻笑了一声:“倒也不用这么麻烦。”她转向身边的侍女,“去看看,五郎六郎来了没有?” 张易之和张昌宗今年都不过二十多岁,一个妩媚动人,一个清雅淡然。两人进得宫来,端正行礼。女皇就问他们犀角杯之事。 他们大呼冤枉。张昌宗更是泪水涟涟:“微臣一衣一物都是陛下所赐,微臣怎么敢欺瞒陛下!” 女皇点了点头:“知道你们不敢,下去吧。朕今日要去御湖泛舟,你们去准备准备。” 待到二张兄弟退下,迎仙宫中便只剩下了一片冷肃。库狄月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陛下,这几个婢子触犯宫规,犯下大错,奴婢身为御正,有责罚之责,请陛下允许奴婢按照宫规责罚。” “责罚什么?”女皇懒洋洋地问,“自己做错了事情,还要诬陷他人。这样的贱婢,活在世上也没什么用。你把她们带下去,打死了算完。” 库狄月一怔,本要求情,女皇却已经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一起退下。 那梳头的宫女看着这一切,不由得心底发紧,手下忽而失了轻重,在女皇的头上揪下了一根白发。她见女皇面露不豫,扑腾一声跪倒在地:“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 褚沅走进迎仙宫的时候,便是这么一副肃杀场景。她看到女皇闭目不言,立刻快走几步上前,接过了梳头宫女手中的发梳:“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要你们有什么用,快滚!” 那梳头宫女愣在当场,不敢说话,却见褚沅对她使了个眼色,当下如蒙大赦,立刻叩了三个头,退下去了。 褚沅一下一下地在女皇头上轻轻梳理着,女皇闭着眼睛,问道:“那件事情,你去问过了没有?”
第30章 女皇问的“那件事情”,自然是近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二张兄弟谋逆案”。 半个月之前,有个和“柴明”一样神秘的许州百姓杨元嗣投匦上告,状书上说:张昌宗曾召术士李弘泰相面占卜,李弘泰说张昌宗有天子相。张昌宗私下找人相面,是有不臣之心。 很快,洛阳的大街小巷出现飞书(张贴的匿名信),皆云二张勾结妖人心怀异志。宋璟也带着一干御史风闻上奏,要求严惩二张。朝野内外闹得沸沸扬扬,女皇便是再袒护二张,也不得不做出样子来。 “奴婢已经奉命在大理寺提审过李弘泰,他言之凿凿,并不像是在说假话,更何况,他家中又搜出不少违制使用的物品,其中不少是陛下赐给张昌宗的。”褚沅温言答道,“陛下,相面这件事情,看上去是假不了。这二张会不会真的.......” 武则天轻轻一笑,睁开了双眼:“你太高看他们了。谋反逆天这么大的事,他们没那么大的胆子,也做不出那么大的谋划!” 褚沅低头称是:“只是奴婢游走民间,就连乡野小肆都在议论二张的跋扈。陛下圣明有如日月,怎么能让这两个家伙抹黑。” “哎——这两个人对朕还是有功的嘛。”女皇摇了摇头,并没有下决断。她对二张的感情有些复杂,与当年的薛怀义等人不同,女皇与二张的岁数差了近一个甲子,说男女情欲,确实不少。但有时也像长辈在娇惯孙辈。 毕竟女皇的儿女中,唯有太平公主还能和她说说话。李显、李旦、乃至于武三思,各个都畏惧她。孙辈就别提了——二张兄弟干的事情对于皇帝来说,不过就是坏了点规矩,并不算得了什么。 褚沅说:“奴婢倒有个建议,陛下不妨下旨,就说张昌宗相面之事确有其事,但他不过一时取乐。也已经向陛下禀报过了。既然没有瞒着陛下,也就算不上谋反,更谈不上加罪。” 女皇哈哈一笑:“小机灵鬼儿,你是要朕公开下诏为他们撒谎?” “奴婢怎么敢怂恿陛下!”褚沅装模作样地低身请罪。 “下诏为这样的事情辩解,实在是不符合天家气度。就是叫婉儿去写,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写。先由着他们闹吧,要是闹崩了,朕再下手敕。”女皇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心情也好上不少,“对了,朕刚刚要找前些年王孝杰献上来的犀角杯,却少了一只。你在民间的时候多,也替朕找找,朕还想着过年的时候用呢。” “奴婢谨遵圣命。”褚沅见女皇又闭上了眼,知道她不想再谈论这些事情,便用指腹替她揉着几处穴位,放轻了声音道:“听说陛下今日要去游湖,奴婢给陛下梳一个飞仙髻吧,再带些金雪柳和宝石步摇,湖风一吹,便有飘然仙子之态.......” 褚沅在宫中与女皇讨论此事,洛北也与裴伷先也在一间酒肆的偏僻雅间中讨论此事。 裴伷先在自己的地盘,说话放松了不少,提起酒杯:“公子,咱们已经尽了全力,在朝野造出二张谋反的声势来,怎么女皇那里什么风声都没有?眼看着年下朝廷就要封笔,咱们可要再扇把火?” 洛北摇了摇头:“女皇沉得住气,咱们也就没有必要着急。等到来年开春,来京城赴考的举子满城,这些日子积攒的愤怒就会像是一捆干柴,只要轻轻一点,便能升起燎原之火。” 他举起酒杯,道:“不过,我今日请你喝酒,是因为有人要借我求见你这位大商人。” 裴伷先笑道:“不知道是什么人有幸得了公子的青眼?” “青眼谈不上,这人曾经当过军官,后来做了里正。洛阳城里的大小帮派,倒有一大半归他管辖。”洛北道,“前些日子咱们张贴飞书,他也帮了不少忙。我一直要以金银酬谢,他一直不肯收,说是为了义气行事。倒是听说我认识你,非要求见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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