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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旨意,犹自愤恨不平:确实,皇帝口含天宪高于一切,哪怕有天大之罪只要皇帝下诏赦免,有司定罪也不能执行。 可是这招有悖法理,若不是特别重要之人不会轻易用,然而女皇还是迈出这一步——谋反罪都可特赦,天下还有公理吗? 张昌宗谢过圣恩,忙躲到上官婉儿身后,随她一起走了。 宋璟气得拍案大骂:“早知如此何必推鞠,不如将他乱棍打死!” “宋相公慎言!”观审的桓彦范见状忙劝他一句,“宋相公忘了邵王和永泰郡主是怎么死的了吗?” 宋璟听到此话越发怒不可遏,回手指着桓彦范鼻子厉声质问:“你也配和我谈起邵王和永泰郡主!两位贵人死得那么惨,你我同列三法司,得此机会,就应当为国锄奸。你的胆气都哪去啦?!” 桓彦范被他这样一骂,也是满心委屈口不能言。他张了张口,还是道:“宋相公——” 同为观政的崔玄暐已经抢白:“宋相公刚直,我等自愧弗如……惭愧,惭愧。” “惭愧……惭愧……”桓彦范把话强忍了回去,无奈而退。 张孝嵩也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不了了之,洛公子,你听我一句话,山不倒,花是不会败的!” 洛北只盯着那同跪在堂下的杀手看了半晌,听张孝嵩说话不过点点头:“是啊……” 当天晚上,道士李弘泰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为了这过于拙劣的杀人灭口,朝臣们以宋璟为首,又发起了一轮猛烈的弹劾。 女皇无奈,只得下令将杀手关大凌迟处死,以平息众怒。 行刑前夜,洛北提前和桓彦范打了招呼,特地使了些金银去牢中看望这位旧对手。那杀手死猪一般躺在地上,想是已经知道命运,不再多做挣扎。 “我想你大概不记得我了。”洛北替他倒了半碗酒,“我一开始也没有认出你来。” 那人有些惊讶地坐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眼洛北,但什么都没有想起来,脸上还是一副困惑的神色,只摸索着地上的酒碗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神色。 “酒中有人参,可以保你神志清明地挨到一千多刀。” 洛北将剩下的酒都浇在地上,声音冰冷:“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你还有意识,便记住我的这句话——” “二十年前洛水驿站里的冤魂,来找你索命了!” 那杀手这才认出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你……你是褚家的……” 他被割了舌头,一个字也发不清楚,洛北把他丢在地上,大步迈出了牢房。 泛蓝的天际里,一轮圆圆的日头正在悄然上升。裴伷先等在牢房外的马车边:“公子要做的事情做完了?” “是,结束了。” 数日之后便是新年,朝中各部都封了笔。王翰、裴伷先和张孝嵩也各自与家人过年。洛北闲居无事,便翻一翻书,或独自去洛河边跑马射箭。雪花飞舞,竟是他这些年从未有过的松泛日子。 这种悠然之中隐藏着一股不安。国都从长安迁回洛阳已经一年,这一年中朝廷再没有颁布变更制度的法令,世人皆知女皇老迈倦政,却不肯依照惯例让太子监国。 洛阳城中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在等待皇位的最终归属。 便是在这样一种气氛中,姚崇带着武延秀和慕容曦光回到了洛阳。 洛北能在张柬之麾下做事,一多半还是姚崇举荐的功劳。他不敢怠慢,当即登门拜访,岂料家人禀报,说姚相公去了白马寺给恩师狄公扫墓。 洛北便去了白马寺。禅房路径幽深,这回是白马寺的方丈亲自把他领到了禅房前:“房中有贵人在,贫僧不便打扰,还请公子自便。” “大师客气了。”洛北停在门外,正听到房中姚崇和张柬之在激烈地争论什么。 “倘若我知道他是狄公的子侄,就不会让他参与进这个计划!”张柬之声音老迈,带有一股气度,“你和我同为狄公门生,当年他去世之时如何嘱咐我们的你都忘了吗?” 姚崇不甘示弱:“是,狄公是叫我们好好照拂他,但张相公不要忘了,兴复李唐才是狄公一生所愿!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莫说是牺牲他一个人,就是牺牲你我,也在所不辞!”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我绝不同意。”张柬之道,“你怎么能任用狄公子侄行此阴私之事?间谍之道最为凶险,你让他潜入宫中,你……” “张相公,我任用他,并非因为他是狄公的子侄……你有所不知,阿彧身在凉州之事,做了郭元振的幕僚,凉州突厥的情报,由他独立运作支撑,这些年,关河宁静,多少是有赖他的功劳。” “他既然有大功于社稷,就应该恢复他的名字和身份,让他入朝协助我等。”张柬之沉吟片刻:“我这便飞书一封给郭元振,说他是狄公的族亲,受你命令在军中历练。如今要回朝为官,你我保举他一个尚书员外郎,还是不成问题。” “可若是他也入朝,这件事情又有谁能办成?”姚崇叹道,“不是我非要为难狄公的子侄,而是此事非得勇毅智慧之人为之。除他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任用他去行此手段,便是想着,一旦他阴潜宫中的事情传出去,总不至于牵连你我,是不是?狄公对你我有知遇之恩,你怎么能如此对他?” “张相公!你这么说可是折煞我了。他是狄公的子侄,我看着这孩子长大,难道我不知道心疼?” 张柬之不欲与姚崇争辩,一把拉开禅房大门要走,却看到洛北讪讪立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柬之长叹一声,道:“你都听到了?” “是……”洛北点了点头,假装自己不知道那番关于狄公子侄的争论:“张相公,姚相公,两位到底遇到了什么难事?”
第35章 张柬之似乎猜到他会有此一问,只得叹了一声,叫他进禅房详谈。 姚崇见到他来,也没有惊讶,开门见山:“洛北,你可知道,女皇陛下已经有多少天没有见外臣了吗?” 他这话只是个引子,洛北心知肚明地配合他演戏:“属下不知道。” “自节前到节后,已有数月了。近日到了开笔的时候,女皇也称病,不愿出来主持朝会。我们这班大臣的求见一概拒之门外就不说了,连我们上书要求太子和相王侍疾,她也不肯。” 姚崇摇了摇头:“此刻,她的身边只有二张兄弟。我和张相公担心的是,一旦女皇山陵崩,二张兄弟自知没有出路,恐怕会封锁内外,矫诏不发,到时候......扶苏的悲剧,炀帝的往事恐怕又要上演。” 张柬之应道:“不错,节前由宋璟领头,朝中大臣风闻上奏,想让圣上远离二张。圣上不仅不肯,还特下手敕,免了他们的罪,看来,正常的手段已经无法扳动二张。如今我们只剩下一条路,率领禁军入宫,诛杀二张,迎太子继位,中兴李唐!” 图穷匕见。 洛北垂手静听,知道他们已经决心发动宫变,也不多问:“张相公和姚相公需要我做什么?” “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将军李湛、右羽林将军杨元琰、南衙的薛思行、赵承恩、王同皎等,都是我们的同道。右羽林军大将军武攸宜虽然是武氏子弟,也答应我们,会袖手旁观。” 张柬之这是历数了一遍禁军诸将,说到武攸宜时,洛北不由得一惊,看来武延基的死,确实在武氏子孙和女皇之间落下了一道重重的伤痕。 姚崇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机会,只接过话来:“新任洛州长史薛季昶也是张相公举荐,宫变一动,他会弹压一切异动,严守城防,确保洛阳在我们的掌控之下。如今唯一缺少的,就是宫内的消息。” “明白了。”洛北点了点头,“两位相公希望我潜入宫中,探询宫中的关卡?” “不错。”姚崇想了一想,还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等到此事做成,你立刻离开洛阳。之后的事情,便交给我们。倘若功成,我会找宋相公联名上奏,保你入朝。倘若失败......” 姚崇这话是恩威并用,洛北不由得起了一点复杂的心绪:“姚相公放心。但愿天佑李唐,我此行能够功成。倘若不成,我愿以宝刀自刎谢罪,绝不连累两位相公。” 张柬之和姚崇都听得出他说这话时的心绪涌动,姚崇一时尴尬在那里,张柬之也是一黯。 洛北反而笑了一声:“两位相公,行此大事,迟则生变。三日之内,我必有回音。告辞!” 他拱手而去。出了白马寺,就进了那里正胡四的家。胡四正同几个人在吃汤面,见到他来,要给他让座:“洛公子怎么来了?” “我有件事情,想要托你帮忙。”洛北也不同他客套:“我想进图雅小姐的戏团打个杂。不知可否请胡四哥代为引荐?” 胡四想了想:“虽说我帮公子舍出这张脸去是无妨,只是图雅小姐的性子公子也知道,总要有个缘由才符合她的规矩。” 洛北已经编造好了理由,张口就来:“我同你胡四哥是一样相思病症。” 胡四哈哈大笑:“洛公子少年英才,有些风流也是正常,不知道是哪位宫中的贵人?” 洛北推脱道:“女孩家的名节要紧,我还是不说了吧。我只求远远地看一眼,不求其他。” 胡四锤了一下他的肩头:“公子是同道中人啊,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 图雅小姐听了缘由,又把洛北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虽说这点真挚的喜爱之心,甚为可嘉,我也不是不想帮忙,但洛公子的才具风度,扎根在我们戏班子里总是奇怪。” 胡四一拍大腿:“图雅小姐说得对!怪道人人都说小姐冰雪聪明……” 他在那里大献殷勤,图雅小姐只笑一声:“怎么,没别的词儿了?” 胡四一时怔住。倒给了洛北开口的时间:“我倒是可以改头换面,只是不知道图雅小姐的班子里可有人会说突厥话?” “这倒是巧了,我游历西域的时候,就雇佣了几个突厥武士来保护。”图雅小姐道,“团里还有两个年轻的西突厥小伙子呢。” 突厥人常常受各方雇佣,作为武士保护商队、戏班和各路行人往来丝路之上,图雅的戏班子雇佣几个突厥人也实属常见。 洛北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明天会有个年轻的突厥武士来敲响小姐的院门,小姐到时候给他些活干就行。” 次日清晨,图雅小姐如约打开院门,院墙外有个年轻的突厥人正在睡觉。 这人将一件厚实的粗布皮袍裹在身上,遮住头脸,额上戴着一条粗皮绳的发带,两边长发结成发辫,散在肩上。 图雅蹲下身,重重地拍他一下。那突厥武士从睡梦中惊醒,用突厥话嘟嘟囔囔地抱怨:“谁在这个时候打扰我?”一边睁开眼,对图雅轻轻一笑:“图雅小姐。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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