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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对朝政的掌握详细得出乎洛北意料。他只得点头称是。 “洛公子,朝臣们为什么会觉得母皇不会传位太子?”太平公主伸手支起下颌,试探性地问道,“他们难道不知道,母皇已是八十岁的人了,袒护二张,不过是她的一点任性罢了。” 洛北不确定她的意思,只低头不答。 太平公主笑了一声:“洛公子但讲无妨,便是本宫想找人参你一个因言获罪,宰辅们也不会同意的,不是吗?” 洛北便也轻轻一笑:“倘若公主真的想问,微臣就斗胆一答。是因为猜忌。” “猜忌?”太平公主摆出感兴趣的样子。 洛北道:“不错,主疑臣则诛,臣疑主则反。朝臣们或许并不觉得女皇陛下会传位二张。但倘若女皇陛下崩逝,二张密不发丧,封闭内外,一道矫诏赐死太子,太子是遵还是不遵?到时候武李两家又当如何?更何况……赐死邵王李重润、魏王魏延基和永泰郡主李仙蕙的往事仍在眼前,朝臣们不敢拿李唐正朔去赌。” “哈,那逼宫造反便不是赌了?”太平公主道。 洛北没有回答,只抬头看向太平公主:“只要公主愿意出手相助,便可让最后一块拼图完整。” 太平公主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哦?你又如何觉得本宫会参与呢?”她是武家的媳妇、李家的女儿,哪边赢了都会对她善加礼遇。 “为了中兴李唐,也为了武家不被族灭。”洛北凛然道。 “这是什么说法,本宫愿闻其详。” “我就说一件事情吧。公主殿下可能知道,女皇登基数年以来,一直想让武家人执掌军旅,可是她屡次对外用兵,都是胜少败多。唯独一个王孝杰还算有几分功勋,也已经葬身黄沙。” 洛北朗声道:“宫中禁军多是高宗时期的旧人,塞外的边军更是思归李唐——倘若武李两家真的打起内战,李家奉太子相王为正朔,便有了朝廷大义,武家会是对手吗?” 太平公主露出沉思神色:“唔……” “一旦李唐以这样血淋淋的方式再次登位,为了彰显自身正统,他们只能照搬当年的女皇对待李家的方式——族诛武氏。”洛北沉声道,“更何况,内战之时,生灵涂炭,百姓遭殃,想以公主的□□,定然不忍见到此事成真。” 太平公主抚掌笑道:“好一个能说会道的少年人。这样一说,这逼宫造反的事情,本宫是不干也得干了。” 她看向在一边沉思的上官婉儿:“婉儿,你这一子,也该落子了。” 上官婉儿苦笑一声,丢开手边棋子,问洛北道:“张柬之等之所以要你进宫,便是为了探听宫中关卡地图吧?” “是。”洛北坦然承认。 “好。你将此物拿走,记住,看完之后立刻烧掉。一旦你们和公主定了动手之日,我会保证宫中消息不会泄露。” 太平公主见她同意,不由得一笑道:“洛北,你回去告诉张柬之,本宫明日会前往城东道观上香,叫他辰时三刻到来。本宫有要事同他相商。” 洛北低头称是,知道太平公主和张柬之是要商定一个动手时间。他接过地图,退出了殿外。 褚沅跟在他身后,一道出了宫殿,依旧是来到船港,这次她却和船工耳语几句,将船工留在岸上,自己撑船,离开了宫殿。 小船飘荡在洛水上,船上只留下洛北和褚沅两人,月光如水一般落在地上,被船桨一扬,便留下一地破碎银光。 洛北看褚沅一桨一桨划得吃力,干脆从她手中接过船桨:“褚女史,我来吧。” 褚沅也不同他争,只把船桨递给他,自己坐在船边看风灯摇曳,灯火明灭。忽而,她开口道:“洛公子问了我那么多问题,我可否也问你一个问题?” 洛北停住划船的手,坐到她身侧:“褚女史请讲。” “我总觉得,你似乎对我特别好,为什么?”
第37章 洛北一时沉默,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图雅小姐说,你心悦于我。公子看我的眼神,并无半分男女之情。”褚沅轻轻一笑:“但公子为我矫诏欺骗张易之却是真的……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洛北轻轻叹了口气:“褚女史,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说曾经有这么一位世家闺秀,自幼与前朝宰相的子孙定下婚约,却在未出嫁前与一位异族可汗的子弟有了私情,后来此情不了了之,她嫁入宰相家,不到一年,便有长子呱呱坠地。 后来风云变幻,宰相家的子孙参与谋反流放岭南,那孩子仍在襁褓之中,也一道随行。为了救那孩子性命,这个做母亲的便谎称自己嫁人之前珠胎暗结,求异族可汗的子弟去救孩子性命,自己只留给孩子一封信,便因罪没入宫廷。” 洛北语调平和,褚沅却听出一丝异样,她转过头去打量洛北,只见他神色平静,什么表情也没有,就好像真的在讲别人的事。 “那位异族可汗的子弟自屠刀之下救了这孩子。他让这孩子随他游历四方,教他异族的语言和文字,给他讲异族的祖先渡海而来的故事,却不让他叫自己父亲。 这孩子再大一些,这位异族可汗的子弟也受酷吏构陷入狱,他将这孩子托付给自己刚刚出狱,即将离开京城的谪官好友。孩子随着谪官去了其他地方,却在那里找到了当年构陷父亲的仇人之一。黑暗之中,那位谪官握住了他复仇的手。” 此刻月亮藏入云端,四周黑暗,唯有一点烛火可以照亮。洛北半个身子都隐入黑暗之中,褚沅看着他,似乎能看到当年黑暗里的那个孩子。 “又后来,谪官复起,入朝当了宰相,把这孩子称作自家子侄,带入朝中。 再后来,宰相出征塞外,那孩子随行而去,却在途中为敌所掳,他不愿为帅的宰相受制于敌,便说自己是异族可汗的族人。” 说到这里,洛北顿了一顿,似乎是要把自己从旧日回忆里拉出来: “后来的事情知道的人就多了,这孩子做了异族可汗的谋主,为他出谋划策,暗地里却为故乡传递情报,终有一日鸟尽弓藏,他九死一生,逃出生天。” 褚沅苦笑了一声:“公子,你还未说,那位出身世家闺秀的母亲后来如何了?” 洛北转头看她,唇角微微上扬,似乎在笑她明知故问:“后来吗?后来她没入宫中,生下一个女孩儿。” 褚沅低下头去,神色恍惚:“洛公子……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告诉我,你是我的兄长?我,我如何能相信……” “我并没有希望你能相信,当下我也拿不出证据叫你相信。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洛北轻轻地一笑,眸光却微闪,似是悲伤神色,“褚女史,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你的。” 他看到褚沅别过脸去,伸手扳过她的脸颊,用指尖轻轻擦掉了她脸颊上的一滴泪:“莫哭。”他低声对褚沅说,也像对自己说:“莫哭。” “阿兄……”褚沅把自己投进他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我真的以为,你们都已经死了……” 次日洛北便拜会张柬之,拿着宫中地图共商政变的诸多细节。 头一个要解决的便是宫中各处驻军的守将。这件事情张柬之不放心任何人去做,自己亲自完成,从金银财宝到官爵田地,乃至于许诺儿女亲家,结拜为兄弟—— “唯有一个人有些麻烦。”张柬之点了点玄武门,“玄武门内的‘百骑’统帅田归道。他不愿意为了诛杀二张而惊扰女皇。说不定会同我们为难。” 洛北道:“我和田归道打过交道,他是个尽忠职守的臣子,但也会审时度势。只要太子出现在玄武门前,他就绝不会阻拦。” 以宰相之身兼任东宫左庶子的崔玄暐不慌不忙道:“太子已应允过,会准时出现。” “太子性格温懦,恐怕到时候还要崔兄和李湛将军一道去劝说。”桓彦范道,“太子不出,大事不成。” 他说着,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洛北,你久在凉州,什么时候和田归道有了来往?” 洛北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是当时田归道出使突厥时,他作为突厥汗国重臣乌特特勤去和田归道接洽过:“是我的朋友裴伷先和他有来往。” 张柬之敲了敲桌子,对他俩这番东拉西扯很不满:“现在不是理论这个的时候,记住,正月二十二——玄武门!” 正月二十二,是个无风无月的黑夜。 按照原计划,应当由太子的女婿王同皎进入东宫将太子迎出,再赶往玄武门与众人会和。 只是桓彦范叮嘱在先,崔玄暐和李湛干脆一道进了东宫。 李显卧在榻上,竟然是在装病。 李湛是太子李显的侍读,也是李显多年的老友。见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又犯了懦弱的老毛病:“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二张,二张是该诛杀。”李显嗫嚅着嘴唇,“可是,可是圣上年老,又有病,万一……” 崔玄暐听明白了,李显是担心兵马一动,惊了女皇,让他背上不孝的恶名,他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一派温煦: “殿下若是真的仁孝,此时更应举兵。宫中消息,二张挟持女皇,恐有逆谋之举啊。” 李显连连摇头:“不不不……二张动不了母皇的……我们也斗,斗不过她……” 李湛和崔玄暐对视一眼,李湛正要上前一步,却听到大殿屏风后一个沉静的女子声音:“显,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李显听到这女子的话,脸上露出羞惭神色——那是为他养育儿女,又陪他在房州受苦多年的太子妃韦氏。 韦妃已在屏风后立了多时,见李显过来,脸上也没有一丝温存: “有些话臣子们不好说,我和你说吧,你已经与张柬之等人通谋,今夜如果失败,追查起来,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到了再被流放的时候,我一头碰死在你们李家的宗庙里,也不会和你去了!” 她这话言辞激烈,倒叫李显想起了房州的日子,那时他每每战战兢兢,每天都害怕女皇的使者带着毒药刀子前来:“我……” 韦妃声色俱厉:“你以为你不去,今天这件事情就能善了吗?你那个好弟弟做过皇帝也做过皇嗣,论资历他输给了你?你的妹妹门客众多,又和宫人们关系密切,这皇位她一定坐不了?到时候他们推翻大周,把你这‘大周太子’拿来祭旗,我看你怎么办?!” 她说完拂袖而去。李显咬咬牙,走出屏风:“走!” 他们走出东宫,已有数十骑兵马候在那里,洛北也着了铠甲侧身其中,他看李显脚步缓慢,心里就是一急,看来今日的计划要迟了! 李显翻身上马,许是太过紧张,好几次都没能挪到马上。他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都不知去了哪里:“我不行,我干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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