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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雅这才把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突厥武士同昨天那个温文尔雅的洛公子联系起来:“你,洛......” 洛北直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依旧用突厥语回答她:“我叫乌特,听不懂汉话。我是来找活干的,不知道图雅小姐有没有活给我做?” “有的有的。”图雅点了点头,一边用突厥语回答他,一边进院子叫她那两个突厥护卫:“来!你们俩带着他,去干点杂事儿。今天起,这小子就跟着我们戏团了。” 那两个突厥武士各自过来和洛北打了招呼,听他自称是北庭来的西突厥人,不由得长吁短叹地羡慕几句: 自从兴昔亡可汗阿史那献就任北庭都护,北庭的突厥人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他们也想把家搬迁到内地来。可惜没有银钱,只能多跑几趟丝绸之路攒点身家。 洛北应和他们几句讨生活实在是难的话。图雅小姐已经走过来喝道:“好好的干活,不要就想着聊天的事情。明日出了宫,得了女皇陛下的赏钱,你们去酒肆里尽情地聊。” 那几个突厥武士只得各自低头干活。洛北学着他们的样子,把手边的几个头面手镯都用手帕擦得亮亮的,将破烂的道具修缮一新。 他是个学过医的人,手上的准度比旁人更准,倒是将几个细巧的机关修缮得很清楚。 那变戏法的波斯人见了,心生欢喜,和图雅道:“难得小姐雇了个好帮手,不如把他多留些日子。叫他和咱们一道去各地演出。” 图雅小姐只笑笑,也不答他,心里却想:叫这位大商人的朋友同他们一道颠沛流离?这波斯人真是老糊涂了! 翌日就是进宫的日子。天不亮,一行人便进了宫。几个武士都把刀剑丢在宫外,洛北嫌自己腰间太空,挂了那把他从沙漠古城里捡到的玉笛。 行到天亮,他们才看到那石拱门及汉白玉雕刻的拱桥。几个内侍出来,将他们引过拱桥,禁军打开沉重的宫门,将他们放了进去。 此处便是宫禁所在。洛北四下张望一番,暗自将各处岗哨记在心里。那从旁护送的禁军军官便是一喝:“不想要脑袋了?!随意乱看!” 洛北佯装不懂汉话,只缩了缩透,不再动作。他们在外间穿梭,走过数道宫门,挨了数次盘查,才将将来到宫禁之前,这里的拱桥只有三尺来宽,雕花精美的栏杆上镀有纯金。桥对面立着一堵白色高墙,只开有一扇小门,上方可见铺有琉璃瓦的飞檐。 一位宫中女官立在桥头:“可是图雅小姐的戏团来了?” 图雅小姐慌忙叫众人行礼,道这是宫中司乐,是负责一应演出的女官。 司乐走下桥来,审视众人一番,目光落在了走在最后的三个突厥武士身上:“这三个外男不准入内。” 图雅小姐忙道:“司乐姑娘,可否能放一个过去,我们这些东西笨重得很,又不能轻易落地上,不好搬的。” 司乐有些不耐烦:“急什么,这些东西自有宫人来帮忙。” 图雅只得回身,转而用突厥话对三人道:“宫中规矩严,你们三个就在这儿等吧。” 洛北哪能甘心真的留在宫外,闻言忙对图雅用突厥语道:“小姐,你不是叫我去给贵人们吹笛子吗?” 图雅这才注意到他腰间还挂着笛子,当机立断:“正是,正是,是我忙昏了头。”她又几步到司乐跟前:“这有个小子是我们的乐师,可否叫他和我们一道进去。” “既然是乐师,就罢了。”司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跟在自己身后。 迎仙宫中处处帘幔低垂,先迎上来的是一对粉雕玉砌的俊俏郎君,正是那张氏兄弟。 洛北见了张易之,不免把头略低下些,免得他认出来自己。 “西域歌舞,这些日子都看烦了。”张昌宗吩咐道,“把那几个戏法和几个清净有趣的节目演上一遍吧。” 司乐和图雅都诺诺称是。只把几个戏法变了一遍。那波斯人经验老道,变鱼缸变鸽子都是手到擒来,只是大殿上无人应声,他也就僵在那里。 “这个戏法倒还有趣。”重重帘幔之中,传来女皇低哑的声音,“赏。” 波斯人和图雅忙低头谢恩,不一会儿便有女官端着一盘金银走了出来。波斯人双手接过了,又再三歌颂女皇陛下的天恩。 洛北抬头看去,目光与那女官在空中一碰——竟是褚沅。他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只同其他人一起低身跪倒,高呼万岁。 女皇说:“其他的都不要演了,听说还有个吹笛手,吹些曲子来听听吧,不要吹那些舞曲,朕都听腻了。” 图雅紧张起来,要知道,大殿演出和寻常玩闹不同,万一吹错或是吹破,都是会掉脑袋的,她佯作镇定,走到洛北跟前:“既然这样,乌特,你吹个你擅长的。” 洛北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曲子,他横笛在唇边,吹奏的依旧是那首《敕勒歌》。 这一曲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听者无不感觉自己已然置身草原,亲眼见到那片天地苍茫壮阔,风吹草低的景象。 一曲毕了,帘幔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36章 众人一时不知其意,只得各自跪倒请罪。女皇却叫人把幔帐捞起,露出一张疲惫的女子面容:“你刚刚所吹的,可是《敕勒歌》?” 洛北佯作不解其意,只望向图雅。 “陛下。”褚沅只得开口向女皇禀报:“此人听不懂汉话。可否叫图雅小姐代为翻译?” 女皇摆了摆手,示意图雅照做。 “是。”洛北点了点头,用突厥语道:“这是我家乡草原上一首流传很久的民歌。” 女皇轻轻笑了,示意褚沅扶起自己,又对他道:“你走上前来。” 洛北听了图雅的翻译,依言上前。 女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洛北手足无措,也不敢动作,只有立在那里垂眸盯着地面。他生得极俊朗,却难得这样困窘,涨红脸时,竟显出一点动人。 “倒是个俊俏孩子。若是叫我调教一番,恐怕不比你们两个差。”女皇笑道。 二张一听,还以为来了抢生意的,当场就急了。他们一左一右地围到女皇身边:“陛下难道厌弃我们了?” 女皇揉揉他们脸颊:“朕只是想起了高欢的故事。当年高欢兵败玉璧城下,斛律金为他高唱的便是此歌。” 二张一时怔在当场。 洛北听出这位女皇的遗憾和怅然,但他不能表露,只能站在那里,依旧盯着地面。 “高欢去世之前,天空出现了日食。高欢说:‘日食出现是为了预兆我的死亡吗?如果是这样,我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呢?’”女皇低声叹道:“不知道朕去世的时候,是否会有异象发生呢?” 她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二张兄弟慌忙围上去拭她的眼泪。 女皇已从褚沅手中接过了一方手帕:“吹的好,吹的好啊,赏。赏你黄金五十两,牛羊百匹——早日回草原去吧。” 洛北怔在那里,一时不解其意。褚沅却忙拉了他一把,示意他低头谢恩。 他只得跪倒在地,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女皇.....万岁。” “人是不能万寿无疆的。”女皇道,“你们都去吧。让朕休息会儿。” 从宫中退出来的时候,洛北才发现自己已是汗湿重衣。他应付过一干来道贺的戏团中人,又与突厥武士们约了晚间喝酒的安排,才在自己的房间里长出一口气。 图雅敲了敲他的门,依旧是用突厥语和他对话:“我知道你喜欢的是谁了。” 洛北都没有想到这一茬,看她脸上兴奋模样,只得追问:“是谁?” “褚女史。是不是?”图雅道。 洛北顿觉荒谬,连连否认,图雅却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些什么“若不是你心虚,你的眼睛为什么不敢看她。”一类的话。直到洛北终于忍无可忍,将她请了出去。 夜晚来临的时候,洛北已同几个突厥武士坐在了城中突厥人开的酒肆里。 那两个突厥武士替他引荐一批又一批同在洛阳讨生活的突厥人,洛北也不含糊,大手一挥,叫店家今夜尽管把好酒都端上来,这场子他包了。 “兄弟果然豪气,请喝我一杯。”一个突厥武士带着人来向洛北敬酒。洛北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地都喝了,又让店家奏起乐曲:“今天高兴,把舞曲奏起来。” 竹笛琵琶手鼓声一起响了起来,一个个突厥武士站起来,随着鼓点下了中间的空场,跳起舞来。这舞蹈似乎不讲究柔软,只是踏步旋身,挥舞手臂,时而急促,时而缓和,如草原骏马奔腾,雄鹰飞舞。 洛北被这股豪情感染,不由得也加入了人群之中,与众人手挽手跳起舞来。他才跳了一圈,就注意到有人站在楼下向这边张望,他当即旋身退出人群,丢出两锭金子在店家桌上,自己走了出去。 那人倒是没想到他来的如此之快,想避此刻也避不开了,只得往后退了半步,正撞上他那双如燃金般璀璨的琥珀眼眸。 “这个地方鱼龙混杂,实在不是褚女史该来的地方。” “我是来传话的。”褚沅轻轻一笑,似乎终于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有人想见你。洛公子可愿前去相见?” 洛北摊开双手:“我自然乐意,只是如果要见贵人,我这身衣裳恐怕不合适。” 褚沅点亮手中的风灯,闻言嫣然一笑:“有时候,我真会觉得公子有看破一切的本事。放心吧,衣裳已经给公子备下了。” 他们走到一处僻静的河港,一只乌篷船泊在港口等待。褚沅与船工点头示意,又将灯放在船头,自己坐在一边,船工随即一篙撑向河岸,将船向远处划去。 篷下的桌上有一件华贵而干净的忍冬纹灰蓝圆领锦袍和金色的发带。洛北将身上的外套换下,又将发带重新束在额头上,水面上浮现出一位年轻的突厥贵胄的模样。 小船不知漂去多远,终于停在一处华贵的宫室前。褚沅依旧先下了船,在前面替洛北引路。宫中侍女和仆下都对她十分恭敬,称她一句:“褚女史。” 洛北心下已有计较,随她走入偏殿之中,纱幔纷飞之间,两个年纪相当的女子正在殿上下棋,绯袍的是他见过的内相上官婉儿,另外一位女子满头珠翠,雍容华贵,正在看着他。 他轻轻呼了口气,低身行礼:“微臣洛北见过太平公主殿下——” “你这小子,倒比我想的乖觉。”太平公主道,“这次朝臣们所奏的二张谋反案,你在其中出力甚多啊。” 她这话听不出好恶,洛北不敢贸然回答,只低头道:“微臣不过是受桓少卿的嘱托行事。” “与其说桓彦范的嘱托,不如说是姚崇、张柬之的嘱托吧。”太平公主冷笑一声,“你一个凉州城的参军,哪里有机会认得桓彦范。倒是姚崇外放去了灵武道,还在凉州定了新的吐谷浑首领。想来,他就是在那里认识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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