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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疏勒城久攻不下,自己的牙帐和后方又被人袭击,此战便从大胜走向了大败——娑葛气得在自己的中军大帐把遮弩和康孝哲骂了个狗血喷头:“遮弩和康孝哲干什么吃的!就这样轻易地把牙帐和碎叶城拱手让人!苏禄也是个没用的东西!” 他歇斯底里地发了好久的脾气,吓得一众突骑施将领都不敢说话,半晌之后,还是他的一个近侍小心翼翼地开口: “首领,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打回去了?!再这样在这里虚耗,是等着唐军南北合围,把我们包饺子吗?”娑葛最后看了一眼疏勒城那严密的城防工事,带着不甘和愤恨,下令回援突骑施牙帐。 郭元振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突骑施军旗,一口悬着半月余的气,终于轻轻吐了出来。 疏勒城围一解,被困在此地的七千唐军便有了出路,或战或动,都比现在仓促被动应付的局面要好得多。 “斥候、探马何在?”郭元振点出斥候和探马,“速速带快骑二十,出去探查敌情,查明娑葛退兵的原因。” 斥候、探马都撒出城外,半日便有回报,说是洛北率军翻越天山,雪夜破牙帐,重夺碎叶城,逼娑葛回援。 “是洛北将军?”郭元振听闻此句,不由得长叹一声。 雪夜破牙帐,重夺碎叶城,这样的功绩已足以让洛北青史留名,与苏定方、裴行俭、阿史那社尔、侯君集等征西名将同册。 而这样的不世功勋背后,洛北今年还不到二十五岁! 此战之后,这只雄鹰将永远翱翔于天际之上,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得了。 “可知道洛将军带的是哪里来的兵马?”郭元振轻轻敲了敲桌子,这样长途奔袭,唯有精锐骑兵才能做到,他把洛北能调动的于阗兵马算了一遍又一遍,也算不出他这精锐骑兵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 “这就不知道了。”斥候摇了摇头,“我们抓的舌头是个队正,只知道这些……属下已经数度讯问,看上去他说的不是假话。” 郭元振摆了摆手,示意斥候退下,自己在房中踱起了步,不管洛北是从何处得到的这些骑兵,如今碎叶城和突骑施牙帐都已在大唐手中,当务之急,是整顿兵马,即刻与洛北夹击突骑施的回援部队,一下把突骑施的主力部队吃掉,一战打出西域的和平。 可眼前的问题是,郭元振可没有洛北这位“乌特特勤”在西域的影响力,能够自己找到兵马和军饷打这一仗。他郭元振这位安西都护麾下的军队理论上还应该由那位已经战死的牛师奖将军,没有朝廷的新命令,他是一兵一卒也用不了。 但朝廷……朝廷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第107章 长安城中也在落雪。 比起西域千里冬雪, 朔风如刀,长安城的雪便显得富贵祥和得多。轻软的雪花打着旋地从屋檐落在庭中,成为了院中达官贵人们的一道新的诗题。 参加的文会多了, 王翰已练出一手一蹴而就的本事, 他挥笔在纸上写下四句八行诗,双手将卷纸递到此次文会的主人褚沅面前,才抬头打量场中众人: 宋之问已得了三句,还差一句便要写完,此刻正在斟酌。宗楚客还在拿笔头搔头, 自顾自地苦思冥想……其他的达官贵人、清流才子们,也多的是还在埋头写作的。 崔湜做完了诗,抬手招呼褚沅, 待到她未走近时,便轻轻一笑,把文卷单手抛了过去:“褚郡君, 我求你个事情, 之后郡君品评文辞的时候,手下留情,别把我排在宗相的后头了,我都输给宗相三桌酒席了。” 褚沅没有如崔湜所愿的般地被这纷飞的文稿纸折腾得举止失措, 她瞄准了时机,当即抬腕接住那一叠诗稿, 一张芙蓉粉面上依旧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 “崔侍郎言重了,婢子主持文会,自当秉公处置。” “褚郡君, 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崔湜拉高了语调,声似哀求。但这是正话反说, 崔湜是兵部侍郎,宗楚客是兵部尚书,也是崔湜的顶头上司,崔湜是有意要褚沅给他一点谄媚上司的机会。 宗楚客正在写诗,闻言笑着骂了他一句:“还是高门大户,世家子弟,几桌酒席,竟让你心疼成这样。” 场中众人哄笑一阵,崔湜也不在意,一张俊朗的脸上带着悠然自得的笑意,端起桌上一杯烧酒,仰头喝尽了:“好酒,好酒。” 王翰望着场中众人欢笑,心底是一片悲凉,西域突骑施的娑葛叛乱,兵发四镇,宗楚客等举荐去取代郭元振的牛师奖兵败被杀,御史中丞冯嘉宾不知生死,御史吕守素被俘……眼见西域局势一发不可收拾,兵部的两位主官却都在这里吟诗作赋! 他满腔愤恨不知如何表达,场中的吹吹捧捧在他耳边是那样刺耳,直到有人喊了一句: “王公子……” 众人纷纷回过头来,把目光望着他。她不明所以地起了身,看着褚沅飘然走到他身边,将一匹彩缎放在他手上:“在场诸公都议过了,你这首诗可为本会第一。” 他那首诗吗?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诗稿: “彤云水墨写难工,四野苍茫一望中。三麦正欣沾臈雪,千林先与战东风。 昏昏淡月惊枝鹊,漠漠飞沙失塞鸿。乘兴有时佳客过,莫教相对酒樽空。” 他总算找回了些神智,挤出一位风流才子应有的潇洒笑意,向褚沅拱手道礼:“褚郡君抬爱,诸公谬赞,王某愧不敢当。” “名声狂傲的王公子也学会阿谀谄媚来了。”新近被召回京的中书舍人,也是武周朝的状元张说端着一杯酒向他走了过来,“当罚一杯!” “好说!好说。”王翰借着这机会一饮而尽,却在抬头时,看到褚沅打了个无声的手势,示意他留意那匹彩缎。 宴饮结束后,长安城里也快到宵禁的时间,王翰坐上自家派来的马车,才敢伸手往彩缎中摸了摸——果然被他摸到一张字条: “请公子将永平坊中王家商铺留出一间雅间,今夜子时三刻,当有贵客从偏门至。” 永平坊中的王家商铺与洛河外的那座极相似,都是独供达官贵人消遣娱乐、买些奇珍异宝的清幽场所,王翰伸手点了点“贵人”二字,心道,如褚沅这般随上官婉儿执掌制诰的人都说是贵人的……恐怕定是朝中的一流显贵。 子时二刻,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停了,王翰命自家仆役奴婢打开偏门,自己亲自披了件厚皮衣站在门外等,不消半刻的功夫,一驾朴素大方的马车停在外间。 褚沅一身青缎锦袍,外罩了件厚重的狐裘披袄,率先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褚郡君。”王翰向她低头道礼,想要张望马车中是什么人物,却见褚沅挥一挥手,示意他不要抬头,转身将一位雍容华贵的美丽妇人从车上扶了下来。 那妇人下得马车,四处打量了一番其中布局,才抬手示意王翰不必拘礼:“王公子的这个地方,虽然简陋了些,倒胜在干净整洁。” 她的目光一望过来,王翰立刻把身子摆得更低了些:“多谢公主殿下夸奖。”心里却在暗暗地责怪褚沅: 早知来的是太平公主,他定要家人仆役拿出那些织金的锦缎来铺地! 褚沅扶着太平公主转进了门中,在雅间中寻个僻静的地方坐了下来。王翰正要闭门,却被个衣着朴素的男人挡了挡: “王公子,你开门做生意,岂有客不满而闭门的道理呀?” 这声音中带着点笑意,王翰不由得抬头一望:“裴伷……裴詹事!” 裴伷先笑道:“王公子,不要惊讶了,快叫你那些仆役们把好酒好菜端出来,我这一路可不好走。”他说罢,打了个手势,示意身边人先行一步:“冯中丞,请吧。” 本来应当在西域,生死不知的御史中丞冯嘉宾点了点头,迈步率先向楼中走去。裴伷先紧随其后,两人讨论着什么。 王翰正在思索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能做什么,又有个人拍了拍他的肩:“王先生,别看了,人已到齐,你要听墙角,可就得快着点,一会儿可就赶不上了!” 这声音显然也是个熟人。王翰转过身一看,真是又惊又喜:“吴主簿?!” 吴钩轻轻一笑:“如今你要叫我吴判官了,王先生,他们聊的那些事情,我不好在场,你去吧。我替你守着门。” “多谢吴判官。”王翰感谢他一番,提起衣摆,放轻声音,悄悄地往雅间中去了。 当着太平公主和太子詹事的面,冯嘉宾言简意赅地将自己从被袭被俘到回到长安的经历讲了一遍,听得桌边数人无不凝眉叹息。 裴伷先气得拍案而起:“就为了九百两黄金……激起两国战事,致使西域大乱,生灵涂炭,宗楚客该杀!” 他是西域富豪出身,自然不觉得九百两黄金是个很大的数字。太平公主抬头望了他一眼,轻声笑道:“自古财帛动人心,他起了这个心思,也是正常。本宫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区区一个宗楚客来的。”说罢,她以眼神示意褚沅。 褚沅心领神会,以酒液作笔,在桌上写了三个字: “武三思。” “不错。”冯嘉宾率先应和道:“来的路上,卑职也想过了,宗楚客中人之才,天后当政时,就因为贪污腐败被流放岭南。他之所以官运亨通,到了今天这样勾结外贼,败坏国家的地步,还是因为背后有个武三思在支持。卑职出身御史台,何尝不想为国除害,只是……殿下不要忘了,这个人与宫中过从甚密,恐怕……” 恐怕韦皇后是不会同意的。 这话自然不好由冯嘉宾这个外臣去说。太平公主却已经心领神会:“冯中丞的意思,本宫明白……其实,此事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许多。宫中的事情,交给我。” 这是宫闱中事,众人都不敢接话。唯有裴伷先代表太子,开口更顺当些:“卑职也深以为然,只是圣上倚重武三思,世人皆知。我们又不能威逼太过,以免圣上多想。到底应当是个什么章程,还请公主殿下替臣等点拨一番。” 他这话说得极为隐晦,但众人都知道,他说的是昔年想以相权压制武三思,却反被武三思联合李显所杀的“神龙五王”。那些政变功臣掌控朝堂的力量比他们如今多得多,也正因为如此……皇帝绝不能容忍他们。 太平公主来此之前,心里已有了筹划:“明日朝廷便要议西域战事,我们不能让他们在御前就把此事定下,还是要捅到大朝会上去,在民间引起声浪,反对宗楚客他们的决议。武三思绝不敢重蹈当年吐蕃谈判时的覆辙,定然会上表请罪。” 裴伷先颔首:“以退为进是武三思惯用的手段,等到声浪过去,他便会东山再起。” “所以冯中丞,御史台这个位置就至关重要。”太平公主眼神中闪过一点狡黠的光,“西域战事一有起色,皇帝必想起复武三思,你立刻命御史弹劾他的其他罪状……到时候,西域之事的声浪未过,皇帝必会觉得武三思有太多事情隐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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