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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我！！啊！！！！” “喂，水杯洒了，小心！” “别跑！抓住了。” “等等——” “跑到那边去了，拦住他！” “？！” 警局的办公室里顿时一片混乱，水杯被逃跑的男孩不小心碰倒了，纸箱被警察们踢翻了，每个试图抓住熊崽的大人都被咬了一口。大人们低估了这辆小熊卡车的力气，当小伊万用脑袋撞人的时候，得要两个大人合力才能勉强按住他。而且警察的手只要一放在小伊万肩上，熊崽立刻就是一口咬上去。 就在大人们束手无策时，一位在警局里搞卫生的清洁工老奶奶拿着扫把走过来，“不许胡闹。”她一把就拎住了小伊万的后领。“别管我——！”小熊刚要嗷嗷咬人，回头一看对方是老奶奶，马上乖乖安静。 “……” 俄国男孩被老奶奶拎着后领子，紫眼睛水汪汪的，两只小胳膊有气无力地垂着，不再打人了。斯拉夫人对老奶奶的尊敬几乎刻在了基因里。 “不许！你，做好男孩！” 清洁工老奶奶是东欧人，不太会说法语，平时和大家也只能简单说几个单词打招呼。她捏了捏男孩软软的脸颊，又轻轻拍打了几下小熊的屁股吓唬他。这不符合法律，但确实有效。 “呜……对不起，夫人。” 小伊万不再闹了，老老实实垂着金色的小熊脑袋挨训。警察们满是敬意地看着制服了10岁俄国恐怖分子的老奶奶。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路德维希赶紧向老妇人点头致谢： “谢谢您。啧，这小家伙也太可怕了，闹腾起来像旋风……” 路德维希看了看自己胳膊上几个牙印，又低头看看被驯服的野生小熊。他更怀疑那个又瘦又高的中国大学生到底有没有办法“绑架”这么个核电站一样轰轰烈烈的小东西。 他们找来了一位女警和男孩交流。小伊万一看对方是警察姐姐，态度顿时温和不少，有问必答，也不咬人胡闹了。 “大姐姐。” “伊万，这是你的名字对吗？如果你想帮你的朋友，就好好配合警察的工作，好吗？” “好的，大姐姐。” 小熊认真地点点头，被警察姐姐牵着手走进了问询室做笔录。路德维希抱着胳膊看着同事和男孩离开，“真是的个麻烦的小学生。”小伊万听到了这话，马上回头对他做鬼脸挑衅。 “俄国人，俄国人。” 路德维希决定先吃几片胃药要紧……！不过想起来，他和哥哥小时候也是这样淘气的，他们当年也没少恶作剧。哥哥还偷偷把邻居的猫抱回来养了两天，说是“让小猫来柏林带薪休假几天”，吓得邻居汉斯大叔满世界贴寻猫启事。最后两个男孩赶紧满心愧疚地把猫咪送了回去，还被母亲狠狠训斥了一顿。 “诶……” 路德维希还是心软了，孩子会犯错这太正常了。想想自己以前干过的蠢事，这个男孩的胡闹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有时候孩子的问题其实是父母的问题的投射。路德维希虽然没成家，也不懂儿童心理学，但他曾拘捕过一些被父母抛弃而走上歧途的少年犯……他是能理解的，也为那些孩子感到痛心。 如果一个人能轻易够获得幸福，那为什么要走上让自己和所有人都痛苦的道路呢？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孩子们更是没法选择自己的家庭环境。他们不是愿意堕落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诶……” 路德维希再一次翻看了小伊万的资料。男孩是孤儿，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他姐姐带着一对年幼的弟妹到欧洲来打工，做的也是最辛苦的工作。男孩的姐姐白天做收银员，晚上在一家酒吧做服务员，周末还要给有钱人做家庭清洁工，根本没有精力来教育孩子。 路德维希叹了口气，他和哥哥从小生活环境优越，父母都是工程师。他自己一直成绩优秀，父母也支持哥哥去读昂贵的音乐学院。这也不过是因为他们比较幸运，恰好出生在一个欧洲中产家庭罢了。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公平，孩子们往往只能忍受家庭带给他们的命运。以前路德维希家也有一位来自土耳其的钟点工阿姨，任劳任怨地给他们保养庭院、清洁房子。就是那个土耳其阿姨告诉小路德：传说中有一种蝴蝶，能实现人的愿望。 路德维希至今记得，那个土耳其阿姨的愿望是赚够钱，让小女儿以后能去伊斯坦布尔上大学。 他隔着玻璃观看了同事对小伊万的询问。 小家伙的情绪完全稳定下来了，好好地坐在椅子上。警察先问他的名字，住址，家庭。路德维希猜小伊万大概会很紧张，毕竟那家伙也只是个小学生罢了。然而他看到的场景却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小伊万端坐在椅子上，神情冷静地与两位警官对视着，紫眼睛中丝毫没有惧怕、紧张。小家伙完全是有条不紊地在回答大人的质疑，甚至在气势上都对对方大人造成了一定的压迫感。路德维希有些惊讶。真是一个奇怪的男孩，刚才那么顽劣不堪，关键时刻却能从容不迫。 不到二十分钟，男孩就完成了他的陈述。小伊万坚持声称王耀是无罪的，一直都在努力为大哥哥辩护。 男孩说的是真的吗？路德维希还是持怀疑态度。有时候小孩子会被大人的话语欺骗，反而包庇违法犯罪的大人。就在路德维希沉思时，另一位警探过来告诉他： “孩子的家长已经赶到了。” “太好了，接下来就给孩子的姐姐做笔录吧。” 路德维希放下档案，他看到玻璃房里的询问正好已经结束了，女警牵着小家伙走出房间。 女警带着男孩来到警察局的前厅，路德维希也一起过去看看情况。只见一位短发的女性坐在不锈钢长椅上，她大概就是男孩的姐姐奥尔加。 “万尼亚……！”奥尔加从长椅上站起身，快步走向弟弟。 “姐姐。” 小伊万撅了噘嘴，愧疚地低着头走向姐姐。路德维希心想，可能孩子已经知道错了，正在犹豫怎么道歉。 “……” 姐姐没有回答，扬起手就狠狠扇了男孩一巴掌！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场的警察都愣了一下，奥尔加姐姐的眼睛有些红肿，可能之前刚刚哭过。她还在气头上，不顾场合地大声训斥男孩： “你这个坏孩子，永远给我添麻烦，有本事就别回来！” “呜……！” 男孩委屈得往后退了几步，哽咽了几下，惊讶的神情马上变成了愤怒。小伊万昂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所有俯视他的大人们。 “别管我，我和你没关系。” 路德维希没想到姐弟团聚竟然会变成这样，赶忙上去劝说：“小姐，请冷静一下，体罚孩子是违法的。” 奥尔加姐姐仍然情绪激动：“就为了他，我又得请假！要是丢了工作怎么办？我养他，谁来养我？” “我不要你养，我长大了！” “那你走，马上回莫斯科去，没人要你。” “姐姐是混蛋！！” “这位女士请冷静一下，”女警也过来试图劝架，“总之请您先配合警方做完笔录。” “哼，你在这里乖乖等着，哪里都不许乱跑！”奥尔加姐姐瞪了小家伙一眼，转身就跟着警察进了询问室。 “无所谓，没人喜欢我！没人要我，我可以和自己玩！” 男孩冲姐姐做了个鬼脸，顺便瞪了路德维希一眼，然后一个人爬到不锈钢长椅上沉默地抱着膝头坐着。小熊孤独地缩成一团，悄悄用胳膊蹭眼角。“无所谓，我好得很……我不需要任何人！”男孩自言自语嘟囔一阵，又把脑袋埋进了胳膊里，“呜呜……” 在一旁围观的清洁工奶奶不忍心，从休息间拿来了一个苹果，洗干净拿给小熊吃。路德维希也百感交集，现在他理解为什么男孩要离家出走了。 “布列津斯基先生。”路德维希试着和孩子搭话。 “谢谢，我好得很，再见。” 男孩倔强地转过身背对大人们，手里捏着苹果，怔怔地望着阳光明媚的室外。 夏日的午后蝉噪不已，警察局大厅的空调所发出的嗡嗡声，少年沉默地望着远处，仿佛望着某片无垠无际的紫罗兰花野。 小孩子改变不了什么，只能赶紧长大。 “警官先生。”男孩小声说。 “嗯？” “大哥哥真的是无辜的……请不要抓走他，好吗？都怪我……我弄死了他的蝴蝶，现在还害得他坐牢。如果你们要抓人，那就把我抓走好了，是我绑架了他。反正也没人要我……我后半辈子在监狱里过也挺好的。” 小熊垂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仿佛在回想一件非常悲伤的陈年往事。 “这倒不至于。” “对不起。” “怎么？” “……” 男孩不再说话了，只是忧伤地望着大厅外的绿油油的花坛。屋子里有些闷热，铁椅子散发着金属的气味，汗津津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大人们的交谈、键盘打字的声音，屋外偶尔有汽车鸣笛……小伊万又回到了人类的世界。 阿尔卑斯山的夏日与森林已经离他很远了。 男孩低下头，回想着和大哥哥一起在森林里的时光。 回想着那些晴朗的好日子，茉莉色的薄云随着山谷吹来的风而变幻，像是妹妹的裙摆。风从阿尔卑斯山间吹拂而来，带着森林气息，吹拂那个人柔软的黑发……大哥哥牵着他的手，告诉他山路边的植物的名字，教他看小鸟的图册，温柔地对他微笑。 他们一起在森林里的日子结束了。 小伊万陷入了忧郁，他想念那片盛开着野生三色堇的旷野……大哥哥牵着他，两人戴着纯白的花冠，一起有说有笑地走过盛夏灿烂的山间，野花在他们身边摇曳。 当时他们相信一定能找到蝴蝶，实现某个人的心愿。 “呜……” 然而现在小伊万蜷缩着坐在警察局前厅的铁椅子上，只能听大人们的安排，而大哥哥在医院里。他们最终还是没能找到蝴蝶……有的理想注定无法实现，伊万以前就知道了。 男孩不愿再和人说话，手里捏着苹果和木雕小熊玩具，伤心地闭上了双眼。 警察局又恢复了正常的办公秩序，一桩麻烦的儿童绑架案很快就能解决了，大人们算是松了一口气，接下来按照程序办事就行。小镇上又是普通的一天过去，人们已经开始思考下班之后的晚饭。 只有一个孩子仍在认认真真地在为一个无法成真的心愿而难过。 “大哥哥……” 小伊万握紧了手里的木雕小熊。 “……” 看着长椅上孤零零的小家伙，路德维希做出了一个决定：或许……他可以送男孩一个礼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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