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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指了指自己左边的位置，对托里斯说： “到这里来。” “啊？” 伊万开始有些不耐烦了，盯着托里斯的绿眼睛： “您还不明白吗？那我直白地说了，我们的演出要临时更换曲目。中国的主办方希望我们换掉《1812序曲》，但还是选柴可夫斯基的曲目。这边的剧院上一季度已经演出过《天鹅湖》和《胡桃夹子》了，但是主办方又希望选择中国人熟悉的曲目，所以我提议把曲目换成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我推荐你来担任小提琴独奏。” “我？独奏？？” 托里斯一下子懵了。 乐团的所有人都看着他，指挥也看着他，舞台的光投在他身上，好像海啸的滔天巨浪滚滚而来，吞没了他的渺小与畏葸。 TBC
第36章 独奏 соло 独奏…… 剧院一片寂静，众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错仿佛工厂中失灵的巨大齿轮，偶尔传来椅子摩擦木地板的声响，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热……托里斯紧紧盯着琴弦上紧绷的反光，汗珠沿着后颈滚落到衬衫领口，好热，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座随时可能出事故的车床，他发现自己按弦的左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这绝不是好兆头，汗水在额头发烫，他的鬓角也湿漉漉的…… 有人在咳嗽，细微的嘈杂声在剧院的阴影中，托里斯不敢去看周围，只敢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小提琴随时准备好指挥的手势。 可是为什么伊万还不开始？托里斯的左手也在出汗，这很糟，他平时不会这样的。为什么伊万还不示意开始排练？台上传来哗哗的翻页声，指挥还在快速浏览笔记……伊万平时习惯把总谱背下来，可是今天临时换了曲目。托里斯忽然想到，既然是上午决定换的曲目，那别人肯定已经提前练习过了，只有他不知道，只能毫无准备地临时上阵。 （让我临时担任独奏……可是，可是……） 别人都提前准备好，只有他不知道……谁都不告诉他，等着看他出糗。 （万一搞糟了怎么办？） 背后传来咳嗽声，托里斯觉得那是某个人在笑话他，肩膀已经要僵硬成石头了，或许指挥没有耽误太久，但等待的这段时间简直像是把他架在火刑柱上当众焚烧一样难捱。 好热，好热……托里斯感觉浑身都在滚烫的舞台灯下融化……他又感觉自己又回到了12岁，在儿童音乐比赛现场面对评委时茫然地抱着大提琴，像是溺水时死死抓住一块浮木。 那些大人在台下看他，评委坐在第一排，后面黑压压一片都是人。爸爸肯定也坐在某个地方……小托里斯忽然很想尿尿，可是来不及去洗手间了。马上轮到他上台比赛了！小托里斯的脑袋已经像过热的引擎一样无法运转，脑海中完全都是前一个参加比赛的孩子精彩绝伦的琴声。刚刚在后台他听到那个男孩伊万·布列津斯基完美的演奏，听到琴声结束后全场响起惊人热烈的掌声，听到后台的老师们对那个天才般的俄国男孩啧啧称赞…… 小托里斯就知道了，自己上台演出只是为了衬托那个人一个注脚。大人们都说那男孩的天赋是上帝的礼物，出类拔萃，前途无量！而托里斯也很清楚，大人们听他演奏时的耐心到底意味着什么。 伊万·布列津斯基，伊万…… 那个名字对小托里斯来说，几乎就是一种无形又炽热的钢印，烙铁一般压在他的脑海中，痛苦地印在他的手心上。他无法拒绝，也无处可逃。紫眼睛男孩的旋律如同阴影的迷宫，笼罩着他，困住他，占据他。完美的琴声就是伊万手中的长链，沉甸甸地套在他脖颈上。 那个人是庞大且荣耀的帝国，而他只是一座被羞耻感焚烧的城邦。 金奖一定是那个人的，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是尽量挽回尊严，不至于在第一名身后显得太过窘迫。小托里斯浑身发烫，怀里的大提琴如同熊熊燃烧的火刑柱，台下的所有观众和评委都在看他，说不定伊万·布列津斯基也在看他。 看他磕磕巴巴拿出一次平庸的演奏，看他丢脸。 难道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只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屈膝捧起沙皇的华贵大氅？只是为了成为那个人功绩的一次陪衬？托里斯绝不甘心，不！他必须……！ 可是，可是…… 小托里斯紧张得快要哭出来了，爸爸坐在台下一定会对他很失望，或许爸爸早就认定他只是个普通的琴童，根本比不上那个紫眼睛的男孩。独奏，独奏，所有人都看着他，所有人都嘲笑他……就连怀里的大提琴都用不协的音符取笑他，他错得越多，人们对排在他前面比赛的那个俄国男孩的赞美就越多，那个人往前每走一步，他都只能踩着人家的脚印……大提琴本身已经成了他失败与孱弱的象征，琴弓刀子一般割在他心上，他拉错了一颗音符，倒塌的多米诺骨牌般带出了一连串错音，简直比他刚开始练习一首新曲子都错得离谱！台下传来沙沙声，评委在纸上写着什么，肯定是在记录他错误的地方。他们会觉得前一个俄国男孩的演奏是专业级别的，而这个叫托里斯的男孩的表演只是错误百出的儿戏。托里斯真的想去洗手间，可是曲子像是无期徒刑，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观众们开始打哈欠，百无聊赖地拿出手机，只有他卖力地在舞台上仍想挽回一座彻底崩塌的沙子城堡。当众独奏时出丑的耻辱感让小托里斯无地自容……他简直像一个小丑。 看着他，爸爸在观众中看着他在台上丢人现眼。 12岁的小托里斯在音乐比赛上实在没忍住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演奏大提琴，夹住提琴的膝盖都在怯怯发抖，他想去尿尿，他真的怕自己憋不住在舞台上尿裤子，眼泪掉得更厉害……台下的评委和观众就看着男孩啜泣，孩子的眼泪和鼻涕落在衣服上。 他精神崩溃了。 毫无悬念的，那次儿童音乐比赛，被大人们誉为“音乐神童”的伊万·布列津斯基获得了大提琴组的金奖，而小托里斯下台后得到了父亲的一巴掌。 从此以后他便放弃了大提琴。 “停。” 指挥做出停止的手势，乐声戛然而止。 托里斯猛地回过神，才想起这只是一场排练……自己举着小提琴，站在指挥的左手边。 “……” 指挥台上身穿黑夹克的伊万·布列津斯基望着他，紫眼睛如同教堂中平静的弥撒，倒映着他的身影。托里斯觉得耻辱，那个俄国男人以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俯瞰他。 指挥台上伊万看着他，就像他的父亲。 12岁时屈辱的回忆瞬间又滚烫起来，一下子刺痛了托里斯的心，他发现自己的右手都在颤抖，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了。 （刚才的独奏怎么样……？） 托里斯完全没有印象了，他脑子里只有12岁时参加儿童音乐比赛时屈辱的回忆，以至于他完全不记得刚刚的排练自己表现得到底如何。 “我、我……” 全乐团的人都在看着指挥和首席小提琴，他人的目光刺痛了托里斯。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客客气气地说：“怎么回事？” 众人都屏息，微微抬头看着他们的指挥。伊万指的是谁？只见伊万伸手指向了管乐那边，直接指向了那位金发的波兰青年。周围的乐师默默松了一口气，庆幸至少指挥要提点的人不是自己。 “菲利克斯，刚刚你吹得怎么样，你说说看？”伊万淡淡地说。 “有什么废话就直说，俄国佬。” “你刚刚能听得到自己乐器的声音吗？” “听得清清楚楚，哼！” 伊万还是那副冷淡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说： “这就是问题所在，音响平衡。如果你能听到自己的乐器，就说明你声音太大了，简直要比旁边的铜管乐器都吵闹了，这很不协调。长笛是很柔和的乐器，况且这不是长笛的协奏曲，你又不是独奏者。我猜你是在担心什么人，这么焦急……别急，别那么大声，您是在演奏长笛不是海滨救生员在吹哨子救人。尊敬的波兰总统先生，请稍稍放低音量。” “啧……！”菲利克斯回想了一下刚刚的表现，也没什么可反驳的。 伊万又指向低音大提琴那边，还不等他发话，爱德华马上就战战兢兢地支起身子： “抱歉，是我吗……？” “是您。怎么？请问您今天是没戴眼镜吗？” 伊万以一种毫无责备感又颇为严厉的语气说：“为什么不看我的左手？整个音部进入的时候都很整齐，就您总是慢半拍。您这是什么情况，老奶奶逛超市吗？腿脚不灵便的话需要我给您配副拐杖吗？” 莱维斯一听就乐了，没心没肺地笑出来，结果伊万的话锋马上对准他：“您的琴今天音色有点怪怪的，重新调一下音，注意一下琴弦的状态。”莱维斯愣了一下，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提琴。伊万回过头继续处理爱德华那边的问题，他还没开口，爱德华赶紧抢先承认错误： “布列津斯基先生，很抱歉……！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我们出去玩的时候我不小心把眼镜摔碎了，我只好戴上很久以前的旧眼镜。但是旧眼镜的度数已经不太匹配了，所以……我看得不是很清楚……” “好吧，真是的……那么您这几天请抓紧时间去配一副新眼镜吧，打仗不带枪的士兵第一个死，这道理您懂吗？看我的手，您需要清清楚楚地看我的手。” “好的。” 爱德华紧张地调整一下不太中用的眼镜。 “……” 伊万低头翻翻总谱，乐团其他人安安静静地等着看下一个撞枪口的倒霉鬼是谁。他们的指挥的听力惊人，所有人的错误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伊万的食指敲了敲谱架，转向自己左手边。 “托里斯，你今天是怎么了？” ？ 所有人看向第一小提琴手。只见立陶宛青年紧咬下唇，一言不发。伊万眯起眼，像审判官一样打量着身边的托里斯。 “您怎么了？” “……” 托里斯仍然一声不吭，不敢抬头看伊万。 “托里斯，你整体演奏得不错，可是节奏的感觉完全不对。你的琴声不像是在独奏，反而像是逃跑。难道你在害怕我吗？我是在带着乐团配合你，不是带着军队在追杀你，也不是通缉你抓你去枪毙。别像只胆怯的小耗子一样东奔西逃。” “……” “作为独奏者，您当然可以有自己的节奏，您要是愿意也可以和指挥竞速，我怎么样都控制得住，乐意奉陪。但是，这可是柴可夫斯基。您刚刚演奏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您自己的耳朵听到了吗？这像话吗？” 伊万严厉得像一位父亲。 托里斯死死盯着脚下，伊万的阴影沉沉地压在他面前，羞愧感让他大汗淋漓。美丽的红茶色发梢将他祖母绿色的眸子藏在阴影中。旁人看着他们的首席小提琴手竟然像是一个羞涩的男孩一样被指挥训斥，不怀好意地咧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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