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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越来越快，托里斯的手都在颤抖，他对着伊万的阴影道歉： “对、对不起……” “您到底在害怕什么？站在我身边是这么恐怖的事吗？我又不是要枪毙您，难道我会吃人吗？” 伊万说得不紧不慢，语气沉稳又咄咄逼人。 “对不起。” 托里斯低声说。努力让垂下的额发挡住自己的表情，他觉得要是自己现在的表情被伊万看到，自己一定会疯掉的。 “没什么好道歉的，我只是告诉您我的意见。接下来再排练就好了，您的实力毋庸置疑，否则您也不会站在这个位置，我也不会推荐一个平庸的人来独奏。” “……” “你是首席小提琴手，是乐团的统领，你都乱了阵脚乐团怎么办？拿出你原本的实力来，别给自己丢脸。” “是我错了。” “你没有错，”伊万好声好气，然而谁又敢否认指挥的判断，“可是你要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我再说一遍，你是独奏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你的演出决定了整首协奏曲的风格。如果你坚持要把柴可夫斯基演奏成生化危机或者神庙逃亡，那么你独特的‘风格’恐怕要被乐评人们从头到尾议论一个月了。你这种演出风格放在五十年代都要被当成政治隐喻了。” 托里斯只好盯着自己的影子：“我明白了……我会重新调整的。” “好，那再来一次吧。” 伊万说。 乐团再一次练习，托里斯努力做到最好，可是演奏时他只觉得四周在不断远离他，空间被什么切开，身体在习惯性地运动着，指尖仍在琴弦上滑按，他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 “停。” …… “再停，托里斯。” …… “不行，你到底怎么了？” 一遍一遍，伊万让乐团停下，然后所有人看着托里斯。于是托里斯一次次地道歉。他越着急，就越无法控制自己。他的脑海里已经完全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有曾经大提琴的旋律像是香炉中升起的魔鬼般在他身周缭绕，烟一样缥缈，又挥之不去，而他是渐渐燃尽的香灰。 发烫的身体简直不听使唤，他夹着小提琴的肩膀酸涩又痛苦，旋律仿佛细线一样紧紧缠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胃里一阵阵想要呕吐的冲动。12岁时的琴声在脑海中羞辱他，指挥台上的伊万·布列津斯基失望地看着他，父亲的阴影在虚空的观众席上审判他，所有人都在笑，都在看他丢脸！托里斯真的再也受不了了，受不了了。泪水又要控制不住，他只想逃跑，可是琴弦铁链般缠绕住他，紧紧地束缚住他，旋律交错成有毒的蛛网蚕食他所剩无几的尊严。托里斯真的受不了，缺氧让他快要过呼吸，拉琴的双臂仍然根据肌肉的记忆在飞速运转，他听到自己那简直不堪入耳的演奏，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刀子般一点点削去他的自尊。 托里斯勉强地抬头，泪光中看到舞台顶灯令人炫目的光亮…… 伊万在指挥台上，精确地控制着自己的帝国。整个乐团在那个男人绝对强势的意志下交织成压迫性的音响，犹如凛冬、排山倒海、席卷而来。 而他呢？他简直在自取其辱，一个残破的拉小提琴的木偶，一个笑话，一个小丑。 （呜呜……呜……） 托里斯痛苦地闭上眼，他受不了了，一秒钟都不想再拉琴了，酸涩的泪水淹没他，腐蚀他。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呢？为什么呢？为什么爸爸说那个人是天才，自己却是这么不堪的模样？难道自己没有付出过那么多努力吗？难道自己对音乐的爱比别人少一分一毫吗？难道他从大提琴那里逃走只是徒劳挣扎？为什么过了十年还要折磨他？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妈妈，妈妈……可是……为什么呀？托里斯要哭了。 忽然。 指挥做出了停止的手势，乐团听从伊万的指令，各个声部的余音渐渐休止，巨大机械消失了。 “停下吧。” 伊万轻轻把指挥棒搁在了谱架上。他环视四周，所有人也看着他。 所有人都听出来刚刚到底出了什么事……简直是一场灾难。众人的目光都回到托里斯身上，他们的首席小提琴手竟然表现得这么不堪？这根本不是托里斯平时的水平，怎么会这么差？不可思议，难以容忍。他们挑剔的指挥肯定要发脾气了，人们心想。 托里斯低头咬着下唇，几乎是强忍着泪水从牙缝中吐出了几个词：“对不起。” 伊万没有回答，只是在指挥台上低头看着托里斯。 乐团的其他人也看着托里斯，等着看指挥狠狠奚落首席小提琴刚才糟糕的表现。令人尴尬的沉默笼罩着音乐厅，始终没人来打破死寂，托里斯近乎虚脱，眼泪已经在挂在了睫毛上。 “对不起……我……” 伊万沉思片刻，阖上了总谱，彬彬有礼地对整个乐团说： “亲爱同事们，十分抱歉。今天我身体不好，所以刚刚指挥得出了岔子，所有责任都在我，请你们原谅。” 乐手们愣了一下，大家都没想到一贯脾气恐怖的“沙皇”竟然会说这种替人解围的话。托里斯仍然低着头，身体紧绷得颤抖。 伊万又看一眼托里斯，轻轻叹气： “很抱歉，我身体不太舒服，今天的排练先到这里吧。各声部下午可以单独练习，如果有人需要休息也可以先休息一下，就这样吧。” 说罢，指挥拿起总谱，走出了演出大厅。 直到伊万离开了一段时间，乐手们才敢开始低声议论。 菲利克斯第一时间跑过来，拉住好友的手，把托里斯拽到了没有人的角落里。还不等菲利克斯说些什么，托里斯就把脑袋靠在好友肩膀上，低声哭了出来。 …… “哟，王老板。” “说了多少次别那样叫我，瘆得慌。” 耀苦恼地双手托着额头，透过高脚水晶杯的倒影，耀能看到坐在他对面的三位美国青年，他最近这半年的苦恼之源。 半年前，这家美国出版社联系到王耀，希望能发行他的关于大兴安岭的自然摄影集《森林宝藏》的英译本。王耀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欣然签了合同。可是他很快就发现事情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这家小型出版社实际上是三个刚刚大学毕业的美国小青年一起创业办的，什么都在起步阶段，三个小孩根本没有足够的经验，王耀甚至得亲自上网查相关资料还咨询姐姐公司里的律师来帮这几个美国小孩办手续。说实在的，王耀觉得自己根本不像个出版社的合作者，倒像是这三个美国小孩的社会实践导师。 比如现在，三个美国小年轻坐在他对面，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在北京游玩的计划，像是三只金毛猎犬热情似火地围着他。 “今天下午我们去爬长城吧！我上网查了，长城很漂亮，我们可以去野餐！王耀，你也会一起去吧？我们打车去！” 金发碧眼的男孩阿尔弗雷德·F·琼斯马上拿出手机试图叫uber，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个戴墨镜的美国大男孩皱起眉头，拿过阿尔的手机按在玻璃桌上： “你着什么急呀？我们不是来谈生意的吗？谈好了生意再提玩的事。” 戴墨镜的男孩艾伦长得高大俊朗，他穿着带钢钉的黑色皮夹克，一头深栗色的短发发尾挑染成红色，说话的时候能看到他舌尖有一颗泡泡糖粉色的舌钉。王耀第一次见这三个美国小孩的时候都被吓一跳，因为这三孩子的着装风格差别太大，实在不像生意人。阿尔弗雷德倒是穿着体面的西装，然而他的伙伴一个穿得像甜美的大学啦啦队美女队长，一个穿得像骑着震天响的哈雷摩托飞驰在纽约街头的墨镜酷哥。 “我可不想去长城，你俩自己去。”翘着双腿嚣张地坐在两人中间的金发女孩艾米丽白了两个朋友一眼，转而对王耀笑着抛了个飞吻：“王耀，我们去紫禁城玩吧，别理他们俩傻瓜。我现在买票，你带我去穿公主的衣服拍照。” “呃，那个……” 王耀实在想提醒这三个孩子，他们今天见面是为了商量图书展的事。阿尔马上反驳艾米丽： “什么呀，为什么王耀只和你玩？不行，我也要去故宫！” “哈哈？你也要穿公主的衣服拍照吗，阿尔弗？”金发女孩爽朗地笑出来，“艾伦你听听，阿尔弗要在中国皇宫里做公主！” “我可没那么说！王耀，你给我作证！我不想做公主，我要做……嗯，嗯……我想想我以后要做什么哦。” 艾米丽笑出声：“阿尔弗雷德你只有5岁吧？怎么还在想‘长大以后做什么’这个话题啊，傻瓜！你长大以后做总统吧，竞选宣传的时候我们就卖你的周边和抱枕，你给公司创收吧。” “哇我不要！” “不行，我们先去长城，你俩别闹。我在网上查了，长城是非去不可的。”艾伦拿起阿尔的手机又开始搜索旅行攻略，阿尔一把抢过自己的手机，“喂，你自己没手机啊？” “我的没电了。”艾伦耸耸肩，拿着阿尔的手机点点划划，“Fuck，阿尔弗你怎么还在Tik Tok上发我们吃烤鸭的视频啊！好傻的特效，把我们三个的脸都拍成参加葬礼痛哭流涕的样子了，你哭什么，烤鸭是你亲爹吗。删了删了，我最不喜欢别人拍我。” “不许删我的视频！我的Tik Tok很受欢迎呢，这次中国之行我都要拍下来！王耀，记得关注我给我点赞。喂，手机没电了你不会充电吗！” 阿尔从背包里扯出一根苹果充电线，越过艾丽米，强塞到友人鼻子面前。艾米丽就趁机把面包的价签贴在阿尔弗雷德脑门上，笑话他只值5块钱。艾伦接过充电线，弯腰充电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玻璃杯，冰水洒在了艾米丽的小腿上，凉得她嗷嗷锤了艾伦的背脊好几下。三个美国孩子推推嚷嚷，小小的沙发都要挤不下了，热闹得就像他们大学时在社团里那样。 王耀食指托着下巴，看着本该是自己的商业合作对象的三个美国小孩欲言又止。 “那个……我们是来工作的，朋友们。” “工作？哦、哦对了工作。” 艾伦假装咳嗽两声，胳膊肘怼怼艾米丽，“书的样品呢？在你包里吧？” “不在我包里，我的小皮包根本放不下，不是在你书包里吗？” “不在我书包里啊？？你放哪儿了？” “阿尔弗，是不是在你包里？以前上课的时候总是你负责带书。” “在在在，你看，锵锵锵！王耀，请看！这是你的新书的样本——！设计得非常酷哦，有一种未来末世的风格，我爱死你！” 阿尔弗雷德高高兴兴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本书，得意地拍在桌子上。 王耀一头雾水，他不明白自己拍大兴安岭里的小动物的摄影集怎么就有“未来末世废土”风格了，低头一看桌上，他茫然地歪了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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