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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笑问霍彦。 霍彦蹦跳着跟着他走,“要要要!阿兄我要!” 隔壁的霍光看不清霍去病的神色,只低头捡书的片刻便不见了他的身影,仿佛刚刚只是他读完书的幻梦,唯有手中纸张的触感和隔壁少年的笑声告诉他不是梦。 他摊开书,是很清晰的字迹,句读的地方还用带尾巴的小点隔开了。 这似乎是传闻中价值昂贵的长安纸。 “阿父!” 他跑着向霍仲孺的书房去,好像隔壁住进来了很厉害的人呢。 霍去病要给霍彦搭秋千,引得大伙儿都来围观。 现在要削木,宽袖大衫实在累赘,霍去病把那一身红衣脱了,随意地绑在腰间,上身只穿一件玄色轻衣,他将袖子挽起,右脚踩在一面长方木板上,左手里拿着他那把卷刃的刀。虎口处的茧子蹭过木质纤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要个大的。”霍彦蹲在旁边戳弄土地,把自己的花栽进木里,“最好在花架旁,那我也可以在花丛里念书啦。” 霍去病点头,“对,还可以念话本子。” 他转头吩咐家丞,“把陛下赏的樟木板拿来。” 他说话间几个亲卫扛来木料。赵破奴刚把赤金钩环挂上横梁,就挨了霍去病一记眼刀,“钩环朝外,阿言腿弯容易磕着。” 他边说边用鹿皮裹住横梁边缘,动作跟给战马缠护蹄一样细致,赵破奴听话的默默把钩环朝外。 霍彦把自己的蔷薇将将扶好,就听得霍去病吹了声短哨,抬头便见到亮闪闪的秋千,赤色织锦的秋千索缠着金丝,四角还嵌着金色云纹——就连木板扶手霍去病都嵌了各式彩宝。 闪得吓人,丑得恍眼。 “试试?”霍去病满意极了,他单手拽着绳索,臂上肌肉在阳光下绷出流畅线条。见霍彦迟疑,他自己坐上去荡,赵破奴上赶子来推,“将军,你一会儿推我,成不?” 霍去病只回了句,“再高些!” 他边荡边问霍彦,“阿言,你要不要?” 霍彦让他玩,自已摆了架琴,给他弹了一曲两只老虎。 曲调轻快,仿佛带着促狭的笑意,院内众人都被逗笑了。 戌时的梆子刚响过,“咚咚”两声闷响又砸在门上。 “何人?”家丞忙隔门相询。 霍彦停了琴,霍去病坐在秋千上,皆将目光落在门外。 霍家父子就站在了朱漆大门前。霍仲孺望着门楣上鎏金的虎头铺首,喉结上下滚动。二十步外的官署还亮着灯火。 “平阳县尉霍仲孺携子光前来拜谒贵人。” 霍彦与霍去病的眉几乎一起悄无声息的拧起。 [怎么回事,霍仲孺从哪里知道的阿言他们行踪?] [莫非他也穿越的。] [贵人?他不知道阿言的身份。] 须臾,霍去病道,“开门。” 家丞听话开门,门开刹那,霍去病与霍彦的目光一起落在霍仲孺身上,霍仲孺一生见过最大的官是曹襄,那也只是远看,现在霍去病和霍彦扑面而来的威势,吓得他扑通跪在石阶上,嗫嚅不敢说话。 黍米和腊肉也掉在地上,沾了一地灰,然后被霍光捡了起来,霍光把肉捡起堆放在门口,才掏出怀里的书,双手捧起。 “贵人所赐,光不敢受。” 霍彦听见那句光,和这个熟悉的小孩,顿时在心里道了句孽缘。 霍去病与他对视。 须臾,两个人一起起身,霍彦含笑拍霍光的肩膀,“送你的,不用还,来,进屋。” 他引着霍光和霍仲孺往屋里进,让人上点心。 “先吃碗酥酪。” 霍光很乖的跟他进去,看到那个大秋千时却不自觉的微敛双目。 好闪。 霍彦将他反应尽入眼底,笑意更深。 “阿光平时可读什么书,我瞧你论语读得不错。” 霍光咽下口中酥酪,一板一眼地回他话。 [可爱光光。] [真没想到是光光。] …… 他们这厢气氛融洽,而那厢霍去病面无表情扶起霍仲孺,那双杏目扫过,霍仲孺更怕了,腿抖如筛,又跌坐在地。“贵人恕罪。” 霍去病皱眉,把人拎着领子拨起来,进到屋中。 霍彦这才起身,让出主位,“大人上座。” 霍仲孺连连推拒,又软了手脚。 霍去病直接道,“去病阿言乃为大人遗体也,大人不必惊惶。” 霍彦也笑着道,“儿请大人上座。” 遗体,亲骨血。 去病,霍去病,那个勇冠三军,一战封侯的冠军侯! 他的兄弟,他面前的是那个稚龄治黄河,名满天下的霍彦。 他们的母亲是,卫少儿! 若非霍去病拎着衣领子,霍仲孺又要跪在地上,皂袍后襟已被冷汗浸透。 “大人不必惊慌。”霍去病道,“该我与阿言行大礼的。” 说着,他与霍彦几乎同步就要曲膝下跪,吓得霍仲孺爬起,不让他俩跪,“老臣得托命将军,大人,乃天力也,不敢居功。” 霍彦和霍去病的膝盖直得很快,也没个下跪的意愿,只是做个样子。 霍彦扶起霍仲孺,看似笑容满面,实则牢牢将他按在上座。 人到了,该走流程了。 “大人乃生身之父,儿与兄长多年不曾奉养于前,心中伤怀。”他说完,便掏出了一张单子,上面是他早已经购置好的田宅,“儿与兄长不能尽孝在侧,盼父亲大人保重身子。” 这是买断亲的钱,往后就算有人寻霍去病与霍彦错处,道他们不孝,霍彦与霍去病也能拿这份给霍仲孺的田宅堵人的嘴。 霍仲孺在他们心里只是卫青提醒的一个需要解决的隐患,现在田宅给了,隐患已除,霍彦与霍去病与他再没甚瓜葛。 霍仲孺不傻,他怔怔的,唇角颤抖,还是霍光的一句话打破了僵局,一向老成的小孩眼睛亮晶晶的,“那你们是我的长兄和仲兄了,我的长兄是冠军侯,仲兄会治水。” 他这话说得可爱,霍彦当即就笑了,他想拍拍小孩的脑袋,就看见一双颤巍巍的手将他的契子接了,他血缘上的父亲笑得讨好,依昔能见到当时英朗的脸因这个笑拧成一团,“子孟年少无知,不敢高攀君侯与大人,小人这就带他走。” 他说着,就要扯霍光走。 霍去病挑眉,没说什么。 霍彦也没说什么,只让家中仆妇给霍光带些点心回去。 事已办妥,他们二人不甚在意霍仲孺去留,然后就见霍仲孺的脸忽地白了,“小人不知道君侯身份,故而乱起了个字,还望君侯恕罪。” “孟”有老大、长子的意思,子孟,霍家的第一个孩子。 他额头紧贴青砖,要霍光也跪下。 霍彦觉得索然无味。 “无妨的。我与阿兄很喜欢子孟。 ” 他扶起霍光与霍仲孺,笑意清浅,摸了摸霍光的头,“我有许多书,也爱讲书,你可以常来。” 霍光高兴点头,与霍仲孺一起出了门。 他们走后,霍彦才啧了一声,燃了点香,他跷起二郎腿,在雾气中支额,“我与你是什么山精野怪吗?” 他怕成这样。 霍去病也觉得没意思,他直接挑明,“他在忧虑你我会杀那个孩子。忧思成惧。” “他错认你我,若非舅舅坚持,我连他都懒得见。” 霍彦跟猫一样伸了个懒腰,“说起舅舅,我真想舅舅了。” 霍去病嗯了一声。 他俩这边思念着,而长安,刘彻疯了。 “你说朕的大将军,朕的据儿都不见了!” 建章宫的铜漏滴到酉时三刻,天子克制不住自己的失态,他的牙几乎咬碎,“朕的阿言还没找回来呢!” 霍去病,你个死小子,你最好别回来了,不然朕非揍你不可。 他这几声惊得掌灯的小黄门扑通跪地。椒房殿来送蜜渍杨梅的宫人也缩了缩脖子。 天子玄色龙纹深衣被烛火映得猩红,刘彻都气笑了,“大将军与太子出城三日才来报!你嫌他们跑慢了是吧!” 垂首的期门仆射不敢动,只高呼,“陛下息怒。” “给朕接着找!” 公孙弘进殿时,正撞见期门仆射匍匐后退。 “陛下息怒。”他躬身行礼,腰间青玉佩纹丝不动,他说着找补的话。“太子随大将军历练,是好事。” “历练?”刘彻突然笑起来,眼角细纹在烛火中如刀刻,这话他都听八百遍了。 “去病带走阿言,你说是游猎,仲卿带走据儿,你说是历练,那朕算什么?他们游历路上的绊脚石嘛!” 他抓起案上错金铜镇尺,尺尾螭龙正咬着一颗瑟瑟发抖的珍珠,他气得抠珠子。 “朕算什么!” 公孙弘被他嚎得眼皮直跳,后悔来劝他了。 算什么,算你嗓门大。
第87章 如是我闻 平阳县的傍晚似乎总裹着股甜香,道两侧的桃梨树开了花,粉粉白白,堆坐一团。青灰的城墙根下,卖浆水的阿婆支起最后一盏陶瓮,新摘的榆钱混着黍米在瓮中咕嘟冒泡。更夫敲罢申时的梆子,余晖把青砖地烘得暖融融的,穿短打的粮商赶着牛车轧过车辙印,牛铃叮当声里混着乡音浓重的吆喝,“河东的黍,河内的麦,长安的高粱——” 霍彦趿着木屐慢悠悠晃悠,看见了不少门口种高粱的,他一边笑一边准备到酒坊打酒。 这里没有榷酒官,只是当地的大小酒坊并在一块兜售从郡中拨来的随春酒,霍彦喝惯随春,也不与那些百姓们争抢,他只是问那个沽酒人,“闻得桑落酒是河东名酿,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若有,便帮我拿一坛。” 沽酒人眼一亮,忙从屋里搬出一坛,还热心地帮霍彦搬上车。 “您放心嘞,这是上好的桑落酒。” 霍彦笑笑,将自己的钱袋解下,准备付钱时被一只手拦住了,小霍光刚与小伙伴们玩耍回家,见到霍彦下意识想亲近,看见他要买这个阿父口中又贵又不好喝的酒,立马要拦。 他扯霍彦的衣袖,要霍彦跟他到一边去,霍彦任他拽到一边,耐心地弯下腰,含笑道,“小光,怎么了?” 那沽酒人想着上前劝霍彦把酒买走,被霍彦身后的家丞挡住,“止住。” “子孟,你这孩子添什么乱!” 沽酒人很显然是认识霍光的,好不容易来了个外地人买这卖不出去的酒,霍家这大儿子裹什么乱。 霍光见霍彦愿听他说话,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他仰起脸,小声对霍彦道,“大人,你买随春酒,现在大家都喝随春,随春便宜好喝还耐放。桑落酒放一会儿就酸了。” 霍彦点了点头,摸他的小脑袋,缓声道,“可是你仲兄平日随春喝够了,想换个新酒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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