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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使张骞,身着汉家使节常服,手持象征国威的旌节,静静地坐在归降派一侧。他面容沉静,与周围那些被风霜刻满皱纹、被苦难磨砺得粗粝不堪的匈奴贵族相比,显得过于“白净”,如同蒙尘明珠落入砾石堆中,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醒目。 又一次激烈的争吵爆发,双方用急促的匈奴语各执己见,唾沫横飞。张骞不动如山,只垂眸看着手中旌节上系着的旄牛尾,就在这嘈杂声中,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帐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稳、矫健,每一步都带着力量感。脚步声停在帐前,外面传来一片压抑着敬畏的、齐刷刷的问候声。 来了。张骞在心里道。 帐帘猛地被掀开! 一股裹挟着冰碴的朔风灌入帐内,那盏本就微弱的油灯火苗剧烈摇曳,骤然缩小如豆,帐内瞬间陷入更深的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所有人的争吵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一个身影逆着帐外灰白的天光,立在门口。她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狼皮大氅。单于家族在族人中间有很大的威信,几乎接近于皇族。而眼前这位大阏氏,伊稚斜的妻子乌木珠,她拥有自己的部众、广袤的牧场和成群的牛羊,是草原上真正握有实权的母狼。北迁之议,正是由她提出,并迅速凝聚了一批不甘臣服的追随者。 她的出现,帐内无论归降派还是犹豫者,此刻都下意识地、带着敬畏地,向她行了一个简朴而郑重的匈奴礼。 张骞握住旌节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他微微侧首,用眼角的余光向那身影瞥去。 这一瞥,饶是见多识广、历经磨难的博望侯,心中也忍不住泛起一丝惊愕的涟漪。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匈奴生死存亡之际,能挺身而出、凝聚人心、主张举族北迁的,竟是一位女子! 听见匈奴贵族对这个女子的称呼,大阏氏。 她是伊稚斜的妻子,不,应该称呼她为乌木珠。 乌木珠抬步走了进来。帐帘落下,隔绝了寒风,油灯瞬然亮起,她手下的人添了灯,或许是为了维护匈奴最后的体面,灯格外多,格外亮,照亮了她已不年轻的脸,与匈奴贵族们相似的,粗糙,皱纹,疲惫,只是她的眼睛还没有浑浊,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凝聚在了这双眼睛里,凶狠得仿佛要扯下一块肉来。 困兽犹斗。 张骞的手紧握。 乌木珠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了张骞身上。她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生硬、毫无笑意的弧度,用带着浓重口音,生涩却异常清晰的汉语,一字一顿地说道。 “远来的不速之客,阴狠的汉人,离开我的草原,滚出我的毡帐。”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张骞缓缓起身。他手握旌节,神色平静无波,用流利而标准的匈奴语回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匈奴战败,单于授首。我主天子仁德,不以尔等昔日之卑鄙为忤,愿以礼相待。许尔等保留财产,举族迁往天下最富庶安乐之地——长安。夫人既不识时务,冥顽不灵。既如此,归降之事,作罢。夫人,请自便。” 说罢,他不再看乌木珠,更无视帐内骤变的氛围,径直转身,姿态是十成十的傲慢与不屑,甩袖抬步就要离开。 乌木珠让他自便,底下的人却炸开了锅, “慢着!” 一声惶急的嘶喊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坐在首位的一位老匈奴贵族猛地站起,布满老年斑和深刻皱纹的手,如同枯枝般死死抓住了张骞即将离去的袍袖。他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望。 乌木珠硬气不代表旁人硬气,一时的热血,死战不退的骨气在见到心爱的儿子倒在血泊中还剩下三分,对于更寒冷之地物资难以为继,饿肚子的恐惧,让他们几乎胆寒。 儿子战死的悲痛尚在,但对更北苦寒之地物资匮乏、活活饿死的恐惧,彻底压倒了残存的所谓“骨气”。他被打怕了,也被长安传说中无尽的繁华和安稳深深诱惑了。 张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另一只手,缓慢而坚定地将老贵族枯瘦的手指一根根从自己的衣袖上拂开。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用匈奴语清晰地、如同宣判般说道,“我大汉的冠军侯,期待着与你们的下一次见面。” 言罢,他再不留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毡帐,将帐内死寂的沉默和一张张神色各异、惊恐犹疑的脸甩在身后。 他刚离开,那老贵族如同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回狼皮垫上。随即,一股巨大的悲愤与绝望涌上心头,他猛地再次站起,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瞪着乌木珠,用尽全身力气,用匈奴语发出怒吼。 “乌木珠!你的丈夫!那个贪婪的伊稚斜!他已经抽干了我们部族的血与肉,填进了他那永远喂不饱的野心窟窿里!现在,他死了,就埋在我们无数子弟的白骨堆里!我的儿子!我最心爱的儿子!就死在了他填不满的野心里!”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那张脸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得如同妖鬼。 “现在!你!你又要带着我们剩下这些老弱病残,去那贫瘠寒冷的北方!你是想让我们所有人都冻死在冰原上!饿死在风雪里吗?!啊?!” 他的控诉如同重锤,砸在许多贵族心头。对长安的怯懦向往与对生存的极度渴望交织,压倒了对草原的眷恋。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踉跄着,不管不顾地追着张骞离去的方向冲出了毡帐! 帐内死寂片刻,随即如同炸开了锅,几个早已动摇的贵族互相看了一眼,低着头,头也不回的匆匆追了出去。 帐内灯火通明,却更显空荡死寂。 “还有吗?” 乌木珠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她依旧站在原地,身形不动,只有手背上暴突的几道青筋,泄露了她内心翻腾的怒火与痛楚。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彻骨的阴冷。 “离开草原的狼,还能叫狼吗?” 她缓缓地开口道,“离开草原的狼还是狼吗?有汉军的卫青和霍去病在,大汉还缺看门户的狗吗?” “往更北处,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有怯懦的西域人!有肥美的草场!只有拿起弯刀,去抢!去夺!我们才能活下去!才有重新成为狼的机会!掠夺西域人得活,去长安,必死。” 她的话像淬毒的冰锥,刺得剩下的人浑身发冷,帐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死寂得可怕。 灯火摇曳,乌木珠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各怀鬼胎的贵族们,见他们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战战兢兢,有人目光犹豫,她起了身,眼睛像是不熄的火,“懦夫们,你们早已经被汉人的马蹄声吓到了!忘了你们血管里流的是狼血!只管跟着汉人去吧!大汉的犬将永远回不到故乡!草原的狼永远不会忘记仇恨!永远不会放弃故乡!只要有一息尚存,我们终将回来!总有一日会回来!” 掷地有声。 良久的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我!”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刀疤的年轻匈奴贵族猛地站了出来,右手重重捶在左胸,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跟着您!阏氏!我的弯刀和性命,交给您!” “我也跟您走!” “还有我!” “草原的狼,死也要死在草原的风里!” …… 领头的人一出,顿时有不少义愤填膺者跟着附和。 “为防汉军铁骑突袭,各部立刻行动!明日破晓之前,清点所有部众,收拢还能带走的牛羊马匹,抛弃辎重,轻装简从。” 乌木珠一字一顿,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中的酸涩,声音恢复了冷硬的决断。 “北、迁!” 汉朝有战无不胜的将军,匈奴亦有在绝境中挺身而出、宁折不弯的首领! 当乌木珠的身影出现在帐门的那一刻,张骞便知道,劝降已无可能。他连夜策马,顶着刺骨的寒风,将匈奴分裂、乌木珠决意北迁的消息,带给了在附近威慑的霍去病。 霍去病听完张骞的禀报,银甲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寒光。他遥望着匈奴营地方向星星点点的火光,只把玩着掌心的小刀,并未说什么。 匈奴人早有北迁之意,加上他不断袭扰和归降部族带走了大量马匹牛羊,剩下的这点残部,能带走的牲畜恐怕也所剩无几。 “抢回来?”霍去病低声自语,随即嗤笑一声,带着些许不屑,“费粮食。” 养俘虏要粮,养牛羊也要粮,这点残渣,不值得他浪费宝贵的军粮。他对张骞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差事。随即,他亲自出面,“接见”了那些追随着老贵族前来归降的匈奴贵族。 在那些降者混合着敬畏、恐惧和一丝期盼的目光中,年轻的小大司马霍去病,神态倨傲而疏离,只略略安抚几句,便挥手下令。 “送他们去长安。” 语气平淡得像在处理一批无关紧要的货物。 至于到了长安,这些人是被圈养、被发卖、还是被其他方式处置?那是精于算计、掌管粮秣钱粮的桑弘羊和阿言该头疼的事。他这位大司马,只管打仗,不管善后。 那个归他幼弟管。 他才不管。 调转马头领人回长安的小大司马心道。 第二日,阴云低垂。 广袤的漠北草原上,无数毡帐被拆卸,粗重的木架和破烂的毡毯被遗弃在原地。衣衫褴褛的牧民,扶老携幼,驱赶着稀稀拉拉、瘦骨嶙峋的牛羊马匹,汇成一股股灰暗的人流,如同受伤的蚁群,沉默而艰难地向着更北方的未知之地蠕行。寒风卷起尘土,吹打着他们单薄的衣衫,哭声、牲畜的哀鸣声、皮鞭的抽打声交织在一起。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匈奴人的哀歌不绝。 乌木珠骑在一匹同样瘦弱的老马上,勒住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那片刚刚萌发新绿、却即将被遗弃的草原。枯黄的草浪在风中起伏,仿佛在无声地挽留。她的丈夫伊稚斜,就战死在这片草原的某处,尸骨无存。她的故乡,她祖祖辈辈生息繁衍的土地……眼角终究无法抑制地涌上一股温热,只可惜迅速被寒风吹干。 元狩三年春,匈奴北迁,自此消失于历史。 漠北的烽烟散尽,匈奴王庭的狼纛倾颓。大汉帝国的北方疆域,自高祖白登之围以来,头一次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安宁。广袤丰美的草原牧场,如同上天赐予的厚礼,尽归汉有。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帝国的狂喜!长安的酒肆彻夜喧嚣,浮光的香气经久不散。戏坊的唾沫横飞地描绘着卫青大将军如岳峙渊渟的沉稳,霍去病骠骑将军如天狼降世的神勇,以及泰安侯霍彦及时赶到,全歼匈奴的豪气。卫霍之名,已非人臣,直如天神临凡!一仗犁庭扫穴,功业更胜六世先皇,此乃天命所归,国运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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