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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冷哼从上首传出,刘彻目光直刺司马迁,“好一个不敢糜费公帑!太史令,你这胶东郡守做得,连天家的体面都顾不上了?还是说,你眼中已无君臣之分了?!” 霍彦荐的官,也跟他一个脾气。 天子之怒,威压如山,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司马迁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惶恐!臣万万不敢!臣只是……只是……” 他本就不善辩解,此刻更是百口莫辩,阿言改革成效虽显,他想把钱节省下来的钱用于民生,而且,不是说微服吗? 司马迁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委屈:阿言啊阿言,那个你又要给我交金了。 卫步在后面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陛下在气头上,杜周也不想挣扎。 反正看在君侯的面上,陛下也不会杀他们。而且君侯更喜欢司马迁的做法,陛下已年过四十,不知道能活几年,但他的君侯今年刚二十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卫青清朗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陛下,”他微微欠身,目光扫过跪伏在地、抖若筛糠的司马迁,带着一丝喜爱,“司马相虽于礼数或有疏漏,然其拳拳治郡之心,臣与陛下一路行来,观其码头之繁盛,街巷之井然,百姓神色之安然,已可见一斑。此等气象,绝非昔日凋敝之胶东可比。此乃实实在在的治绩,非一日之功。” 他话锋一转,看向地上如蒙大赦般抬起一点头的司马迁,语气带着鼓励,也带着提醒,“司马相,陛下问话,码头所见,那依海而筑、规模宏大的滩晒盐田,白盐如雪,省却无数柴薪人力,此等利国利民之举,推行不易,你确系辛苦了。” 司马迁听到卫青的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亮光,也顾不得礼仪,几乎是本能地、急切地顺着卫青的话往下说,声音带着激动。“大将军明鉴!陛下明鉴!此……此非臣一人之功!全赖泰安侯相助,更赖胶东隶属上下官吏、黎庶百姓同心戮力,夙兴夜寐,方……方有今日之胶东!臣……臣不过尽本分,实不敢居功!盐田之法,确系泰安侯与工匠所创,臣等只是奉命推行……” 他语气真挚,充满了对霍彦的推崇和对同僚百姓的感激,那份发自肺腑的实诚劲儿,在此刻这肃杀的氛围中,显得尤为突出,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傻气”。 卫青看着司马迁那张年轻、惶恐却依旧带着史官特有的书卷气和执拗的脸庞,心中微软。这孩子他曾在阿言身边见过多次,阿言说是个只知埋头竹简、不通世务但又心怀苍生的纯粹之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并不在意仪仗大小,甚至很欢喜孩子身边的好友赤诚,也欢喜这孩子为官也赤诚。 他转向面色依旧冷峻的刘彻,温言道,“陛下,司马相赤诚,其心可鉴,其行虽有失,其志可悯。一路风尘,不如先移驾府衙正堂,容司马相详细禀报盐务民生,再行处置?陛下亦可稍事歇息。” 他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刘彻的目光在司马迁惶恐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卫青温润平和、隐含请求的面容,胸中的怒火被强行压下。 他的目光越过府衙低矮的围墙,投向远方海岸线那一片片在烈日下闪烁着刺目白光的巨大方形浅滩网格。 “那便是你奏报中所言的滩晒法盐田?” 刘彻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话题已然转向实务。 司马迁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回陛下,正是!引海水入田,借日曝风析,省却无数砍柴煮盐之苦,出盐更白更纯,产量倍增!此乃泰安侯与工匠心血!” 刘彻盯着那片在视野尽头蒸腾着热浪的白茫茫盐田,想起霍彦,司马迁此时与霍彦的脸重合在一处,少年的苍白面容犹在眼前,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领路,入内详禀。” 言罢,上了安车。 胶东郡学 与码头的肃杀紧张不同,胶东郡学内,此刻却洋溢着蓬勃的生机。刘据今日与霍光一起跟那些孩子学着霍彦定下来的物理,一墙之隔,卫长与诸邑,阳石她们在教女孩们认字。 阳石一改往日柔弱,最为积极。 朗朗的读书声从一间宽敞的、挂着“女工蒙学堂”木牌的堂舍内传出,穿透初夏微醺的空气,显得格外清越。 堂内,数十名年龄不一的女子,穿着统一的靛蓝色粗布衣裙,这是霍氏工坊统一发放的工装,染料用的是本地蓼蓝,便宜但是整洁。她们正襟危坐在粗糙的草席上,面前摆放着简陋的木几和粗糙的纸张或涂了白垩可供书写的木板。许多人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握笔的姿势显得笨拙而用力。讲台上,一位身着素色细麻布衣、以荆钗束发的“女先生”背脊挺得笔直如青松,正带着她们一字一句地诵读《急就篇》。 “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分别部居不杂厕,用日约少诚快意……” 这位女先生,正是阳石。她白皙的脸庞因认真而微微泛红,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在长安椒房殿中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赤裸裸的热爱。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咬字清晰,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韵律感,引领着下方的女子们。阳光透过糊着素绢的窗棂,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谢谢阿妍先生。” 女工看着矫正自己握笔的少女,红着脸道谢。 阳石,名刘妍。 “大家要记住,”刘妍又领着人读了一遍,才放下竹简,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充满求知渴望的脸庞,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甚至有些激动,“识字明理,不光是为了月底那多出的两文工钱!是为了你们自己!看得懂工单,算得清工钱,明白契约,不再受人蒙骗!是为了将来,能让你们的女儿、孙女,也能坐在这里,堂堂正正地读书!”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微微拔高,“往后,会有更好的日子的,会有更好的皇帝,”可以让你们读书习字。 我会努力…… 她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块垒和希望都倾注出来。坐在她旁边的诸邑公主刘媚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微变,连忙在案几下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急促提醒。 “阿姊!慎言!隔墙有耳!” 刘妍这才猛地从那种激昂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已近妄议天子。她只是抿了抿唇,冲妹妹扯出一个笑容,低声道,“我们在长安了,没有那些烦人的虫子,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道,“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里是胶东,远离长安的巍峨宫阙,远离那些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绣衣使者耳目。她骨子里的卫家一脉相承的刚烈已经掩饰不住。 诸邑轻叹。 “对啊,若在这里都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回长安更不可能了。” 窗外,大片晾晒的海带在风中轻轻翻卷,如同墨绿色的海浪。 堂下的女工们大多依旧沉浸在识字带来的新奇,以及对未来的憧憬中。 世人皆道长安好,我却惊觉非吾乡。 刘彻的安车在郎卫的严密护卫下,沿着府衙内的青石路径,缓缓驶向正堂。道路两旁,早有持戟甲士将闻讯赶来的府衙属吏和杂役远远隔开,跪伏在地。按照严格的礼法,平民及低级官吏不得直视天颜。 卫青体贴地微微撩开车厢一侧的锦帘,让刘彻得以更清晰地观察这座胶东郡。 一种与长安乃至其他郡国迥异的活力,透过车窗扑面而来,胶东的路径虽不似长安未央宫那般恢弘开阔,却也整洁异常,青石铺地,缝隙间不见杂草。道路两旁的房舍多是低矮的砖木结构,屋顶覆盖着厚实的茅草。一些用作库房或吏舍的屋子,烟囱里飘散着淡淡的墨香和粟米粥的暖香。 跪伏在地的百姓们,大多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皂隶服饰或粗布短打。他们的脸庞同样带着海风和烈阳留下的赭红色印记。然而,细看之下,却并无太多菜色,许多人虽然瘦削,但精神尚可。他们的身边或放着待处理的简牍筐篓,或搁着清扫庭院的扫帚。即使在跪伏的姿态下,也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死气沉沉的忙碌气息。在匆匆一瞥间,刘彻似乎捕捉到几张低垂的脸上,一闪而过的、那种并非完全出于恐惧的、带着点好奇的神情。 刘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低伏的身影,最终被一阵清越而整齐的诵读声吸引。声音的来源,正是与府衙仅一墙之隔的那处挂着“胶东郡学”木牌的大院。 蒙学大门敞开。左右两边各用红纸粘了一句话。 左边是“求学,求智,求二文,入此门。” 右边是“贪多,贪足,贪名利,请回头。” 这联子写的好俗。 知名文青刘彻先生为司马迁不屑一顾。 这个人文采稍逊。 但卫青觉得很好,多直白。照他说,比阿言和陛下写的好。 卫大将军本人开蒙晚,也不擅长啥对子,多亏他家陛下就喜欢对诗,对文,他这么也就成了中规中矩。 他自然更喜欢这种没啥隐晦意思的。 “这联子,你写的吗?” 他问一旁在地下走的司马迁,司马迁一看就乐,“阿言请芙蓉绽先生写的。大将军,就是那个《汉青年》的芙蓉绽,他的文章写的可好了!” 知道真相的杜周在旁边闷头走。 卫青沉默了。 那个嘴巨毒,董仲舒扬言知道身份,一定上门大骂的人物,跟我家阿言熟。 作为外甥手把手喂出的刊物,卫青还是看了不少的,他乜觉得那些科学知识和八卦新鲜。因为太学没钱,也不知道董仲舒怎么求的阿言,甚至有时候就连儒家都在上面写文章。 自然而然的,他也偶尔看见董仲舒和芙蓉绽在上面互呛。 说实话,不怪董仲舒天天扬言,芙蓉绽要是他孩子,他也暴起,小嘴跟抹了毒一样。 卫青深呼吸一口气,去病闲得慌就满山剿匪,把人追得跟猴子似的荡树藤,阿言的朋友也挺杂。 这日子真有盼头。 卫大将军默默怀疑自己的教育,他向来会反思。 刘彻一瞧,便哈哈大笑,“你年少不也跟朕满山跑马,还有你不跟那个郭解也是朋友吗?” “陛下,郭解他不是富户。”刘彻模仿卫青当时的语气,“他不是富户,他能请动大将军!” 好意思说孩子,你自己又是什么正经人? 上梁不正下梁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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