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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道,“这是义气!跟钱,”没关系。 只是还未等卫青说完,刘彻就跟见鬼了一样往车窗那边扒拉。 数十名穿着统一靛蓝工装的女子,正襟危坐,神情专注地跟着前方那位布衣荆钗的女先生诵读。那女先生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那份融入骨血的优雅贵气与从容气度,虽只有个背影,绝非寻常村妇所能拥有。 “仲卿,那个人……”刘彻的目光骤然锁定在那女先生身上,瞳孔微微一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声音低沉地转向身旁的卫青,“是妍儿不?” 卫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清那身影后,眼中也瞬间掠过一丝惊诧:“好像是。” 刘彻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方才因盐田而稍霁的心情荡然无存。 “她们跑到胶东,就是干这个,她是朕的女儿!大汉的金枝玉叶!这是在做什么?抛头露面,混迹于市井女子之中,教书识字?成何体统!未央宫的琼楼玉宇不住,椒房殿的锦衣玉食不享,偏要在此地……有失皇家体统!司马迁、阿言他们竟敢如此纵容公主!”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和身为帝王父亲尊严受损的羞恼直冲顶门。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卫青见状,不动声色地放下了车帘,将那“有失体统”的景象隔绝在外,同时也隔开了刘彻喷薄的怒意。 他转过头,看向胸膛微微起伏的天子,声音温和。 “陛下,也不一定是妍儿。” 他话语轻柔,却像一盆冷静的泉水,试图浇熄刘彻心头的怒火。“而且孩子开心不就好了,陛下,您刚来,别把孩子们吓到了。” 刘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浓浓的失望、不解与一种被“背叛”的复杂情绪,目光死死盯着那已放下的车帘,仿佛要穿透它。 “长安城怎么他们了!” 这句质问,与其说是问卫青,不如说是问他自己。 长安好,人不好。 长安城的夏日烦闷无聊,连宫墙根下最耐旱的槐树叶都蔫蔫地卷了边。 天与地像是一个巨大的笼子,跑马都跑不过畅快。 只有聒噪的蝉鸣声铺天盖地,一声紧似一声,敲打着每一个困在城中的灵魂。 霍彦独坐在戏楼二楼的雅间里,这间阁楼视野极佳,能俯瞰长安东市最繁华的街衢。窗外市声鼎沸,贩夫走卒的吆喝、车轮碾过黄土路面的辚辚声、远处隐约的角抵呼喝混杂在一起,以往这个时节,最爱踏马长歌、呼啸而过的是霍去病和他身后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霍去病每次到这里都会停留,“阿言,走啦!” 少年闭一目而笑,可爱可亲。 如今,那些身影已被时光卷走。 直到一阵熟悉的、由远及近的清脆马蹄踏石声恍然入耳,他下意识地探身望去。只瞧见几个模糊而矫健的少年背影,正打马转过街角,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与耀眼的日光里。 以往最爱踏马长歌的那群少年换成了又一批少年。 策良马,披金裘,追风而去。 石页跪坐在他身侧,小声耳语一番。 他便笑了。 初夏的风带着温热,掠过窗棂,卷起案几上散落的几片花瓣——那是窗外庭院中几株石榴树上凋落的残红,点点腥红,落在深色的地板上,刺目得如同凝固的血珠。 “早晚而已。” 霍彦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他依着多年习惯,将自己面前盛着蜜渍桃脯的青玉小碟推至身侧。 “只是在这万物勃发之时而逝,不美。” 石页恭敬地跪坐在他身侧的蒲团上,身体微微前倾,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他接过碟子,却无心品尝,目光顺着霍彦方才的视线,落在那几点殷红上。 “主君,”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那我把花扫了?您近来愈发清减。今日不是对着花木出神,便是逗弄檐下的雀鸟,总不肯好生顾惜自己的身子。淳于夫人今日回长安了,您要不要去探望一番?” 淳于缇萦而今四处奔忙,足迹遍布大汉疆域,在主要郡国设立官助民办的医馆,推行平价诊疗,带着弟子深入乡野巡诊施药,将生民疾苦担在肩上。她常年奔波在外,忙得很,今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长安。 霍彦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喧闹的街景,心思却已飘远。“后日吧,你与她知会一声。” 他盘算着,欲在乡间强制推行“水井远离污秽”、“人畜分离”等基础卫生条例。仅靠他主办的《汉青年》那份邸报在那边摇旗呐喊,收效甚微。他计划来年在各郡县增设“疾医官”,专司疫情上报、隔离管控及基础药物发放。此事,非得借助淳于缇萦在医界的威望和人脉不可。 眼下,朝廷正力行告缗令,盐铁官营更是雷厉风行,国库充盈,钱生钱滚雪球般壮大。但霍彦想的是如何在帝国疆域内构建一个真正健康的、能自我循环的经济体系,让财富持续流动生发。这宏图刚与桑弘羊理出些头绪。桑弘羊这位理财圣手,如今手握巨资,胆气也壮了,提出的想法一个比一个激进大胆。 什么杀人放火,略财于民全想出来了。 比他还狠。 “对了,”霍彦思绪一转,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几上敲了敲,“今岁诸侯王按例入朝觐见。正好抄没的那些家产里,库房积压了不少华而不实的珍宝器物,与其堆着生灰,不如……”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请陛下开个内府珍玩竞会,价高者得,也算物尽其用,充盈内帑。你问问丹叔,咱家还有什么卖不出去的破烂吗?” 石页:……,你老知道的,咱家的破烂您年年都高价卖给那些人。 霍彦啧了一声可惜没有匈奴人了,继续做忧郁的美人。 [桑弘羊:有钱了,飘了,敢想敢干了!] [霍桑CP搞钱组合!大汉GDP就靠你们了!] [你和桑弘羊一天到晚全是钱。] [我愿你俩为大汉印刷机。] …… 霍彦心思千回百转,石页却在一旁小口啃着桃脯,又端起霍彦案上的漆耳杯,想就着茶水解解腻。谁知那茶水苦涩异常,一口下去,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苦得直咂舌。 他小心翼翼地想换一杯,瞥向霍彦的脸色。霍彦并未看他,他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似笑非笑的声音。 “敢把你喝过的换给我,仔细你的皮。”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喝掉。” 石页不敢违逆,苦着脸,将那杯苦茶当作药汤,一小口一小口艰难地吞咽着。霍彦这才轻笑出声,拿起手边一把素面竹骨折扇,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石页的脑袋顶。 “你这长安县尉的位子,也坐了有些时日了。” 霍彦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天气,“该换换地方,出去历练历练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石页瞬间僵住的脸,补充道,“朔方郡就很不错,始昌如今还在我手下做个小书吏,正好与你做个伴儿,你觉得如何?” 那笑容里分明写着:不喜欢?也可以换别处。 石页愣住了,捧着茶杯的手有些发颤。 他不太懂,他在长安也挺好的。 有妻有子,有父有母,有主君。为什么主君总是想要他离开呢? 他轻道,“这会让您以后更轻快些吗?” 如果您觉得我离开,您会更好,那我一定离开。 霍彦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顿,脸上的笑意淡去。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这双眼睛是那样的好看,光华流转,仿佛熹微日光都揉碎在眼中。 他摸了摸石页的头。 “长安太小了,别困在这儿,石页,世间还有更远大地方。” 说给石页,也说给自己。 这话语,瞬间将石页拉回了那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寒冬,那时他还是个比牲口强不了多少的小奴。 那年寒冬,锦帽貂裘的小郎君用几串钱买下了他们一家。 又是那年,小郎君雷霆手段打死了原本的主事。 又一年,同样是这般明媚的初夏,他被父亲牵到小郎君面前。阳光正好,洒在那人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他惶恐地想要跪下磕头,却被托住。他站在原地,手掌是一颗饴糖。他傻傻地抬头,第一次看清了恩主的模样,竟比画上的仙人还要好看!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跟天上的仙人一样。 然后那个仙人一脸嫌弃地摸了摸他的头,他对阿父说,你这小孩不是傻子吧。随后摆摆手,罢了,丑得挺可爱的。 留下吧,跟在我身边。 于是,他这条比狗还不如的贱命,被赋予了人的尊严。 他从奴仆,到长安县尉,比寻常人走的还要顺。 长安县的官员偶尔看不惯,在背后嘲笑他,总说他是奴,是霍侯养的狗。 可当狗有什么不好! 他主君对他最好了。 只是他的主君好像不喜欢长安了。 长安太小了。 他的主君见过草原,治过大河,长安太小了。 更可怕的是,他隐隐感觉到,主君所珍视的那个“家”,或许很快就要不复存在了。 石页猛地低下头,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砸落在深色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您……不该把一切担在肩上的。” 您还那般年少。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霍彦望着窗外被热浪扭曲的街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 “你该走了。” 他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那一夜,霍去病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被抬回府中的惨状,那压抑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便如毒蛇噬心,杀意便再也按捺不住。 或许错了?但事已至此,错,又何妨? 石页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极其郑重地将手中的杯碟轻轻放在案几上,然后后退一步,对着霍彦端坐的背影,深深地、一丝不苟地伏地叩首。一个,两个,三个。额头触碰着冰凉的地板,发出沉闷的轻响。他在补全当年初见时,被主君拦下的那三个头。 霍彦依旧支着额角,他想,以后估计见得少了。 石页退出去时,他张了张唇,最后将自已的担忧全含在口中。 可怜,擅打机锋的舌头讷于柔情。 当所有的安静降临,霍彦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他就这样枯坐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静静地等待着那必将到来的质问与焚天怒火。 来吧! 少翁死了。 不,准确一点是少翁“羽化登仙”,遗蜕化作一座金光灿灿的不朽金身! 一个彻头彻尾的假方士,死了竟成了朝廷认证的“仙人”,成了招摇撞骗者最好的金字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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