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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彦目送着他连滚带爬地向外跑,默默啃了一口案上的丹药。 “连尸体都不帮收拾吗,真没礼貌。” 他踢开自己放在角落里的破旧箱子,翻出早就准备好的干草,树叶和破布,他将这些易燃物覆在尸体上面,往上浇着桐油,动作迅速而又有条不紊。 “点火。” 本就警惕着的石页听见他的声音,从另一边小灌木丛里打了个滚,拨脚跟在他后面,把手中的火把凑近那浸满油的干草堆,刹那间,火焰“轰”的一声燃烧起来。火舌迅速舔舐着周围的一切,尸体被火焰瞬间包围,头发和衣物最先被点燃,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火势像一头饥饿的猛兽,迅速蔓延开来。它沿着油流淌的轨迹,向四周扩散。浓烟滚滚而起。火焰的光芒照亮了霍彦的银色面具,他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直到尸体在火中逐渐被烧焦,才慢慢地转身。 身后的火势依然凶猛,他却头也不回,只留下那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和逐渐被吞噬的尸体。 “钱拿到了吗?” 石页点了头。 霍彦这才松了口气,他缓缓地跌坐在地上,摘下面具,露出那张稚气秀美的脸庞,唇下的小红痣若隐若现。 “知道我现在做这个跟杀人取财有什么区别吗?” 石页憋了半天,才道,“主君不用过于愧疚,人不是我们杀的,主君本来是打算他们一人一颗的,是他们忽然打起来了。” 霍彦手掌撑在地上,慢慢盘腿坐在地上,他拨了拨手指,语气听不出喜怒。 “愧疚?我都机关算尽到今天了,而且钱我拿了,落子无悔,我愧疚什么。” 我又不是我那心软的老师,扫地都怕伤蝼蚁命。 我向来冷心冷肺。 石页以为他心情好了,于是就道,“那主君好好的啊!” 霍彦撩起眼皮看向他,开口道,“以后这种事还多着呢。小石页,落在我手边,你真是遇人不淑。” 以后,他会杀更多的人,谁都不能影响他的计划。 霍彦凑了一波钱,在顿丘这边办起报纸,大力推广介绍水车,以及顿丘这边百姓使用水车的现状,期待百姓们在心里承认水车这个项目的好处。 然后便给刘彻去了希望全境增建农业设施的信。 他呆在屋中三四天,把账目理清后,才松了口气。 他的钱是够了,现在就等姨父的回信了。 他一边想着后面的计划,一边推开门。 然后便瞧见了他的舅舅。 卫青一身玄色锦衣,立在树下,见到他开门,便冲他摊开了手,“阿言,要不要跟舅舅回长安?去病可想你了。” 温言慢语,郎君如玉。 霍彦不由得扑进他怀里。 “我跟舅舅回家,我也好想兄长。”
第44章 他们都是过客 从马邑之谋失败的七月到元光四年的十月初,整整一年多,霍彦终于准备回长安。 汲黯他们还要治水,黄河的后半程水门都需督建,他们走不开,故而卫青这次只带霍彦一人走。 霍彦向来果断,跑了一趟医馆交代石页将钱走水路运到长安后,他便打包自已的几件衣裳,肩上扛着小包,跟着卫青,打算说走就走,一点没有什么留恋道别的意思。 汲黯本是期待着他来道别,然后跟他说些拜干亲的事,探探孩子的意思。 谁料霍彦头也不回,当天就准备走,这着急的样子恨不得插翅膀飞回去了。 汲黯恨得咬碎一口牙。 没良心的臭小子,连声道别都不说。 平常爱笑的郑当时也不笑了,这孩子不喜他们。 难受。 他俩站在院里,依依不舍中又带着丝丝哀怨。 你看他,见到他舅舅,连个招呼都不乐意给我们打了。 卫青对外界视线一向敏感,被这二位前辈高官两道如有实质的视线给盯得不自在,他牵过霍彦的手,拉着他转过身,拱手一揖,轻声笑道,“两位大人还有什么交代卫青的吗?” 霍彦也跟着一揖。 快说快说,说完我就走。 郑当时心里好受些。 他蹲下身,与霍彦平视,将自已备好的白玉小算盘放在他手上。 “我瞧你来时天天拿着这个,想来是喜欢,便想着给你重新打一个。前日刚做好,你今日要走,便带上吧。” 霍彦怔仲片刻,他当时出来为建黄河坝,把刘彻给的,后面霍去病又给带的贵重饰品,玩器,兼着以前的华贵衣衫都尽数卖掉了,包括他的白玉小算盘。 万没有想到郑当时会记得。 他向来讷于柔情,心里又九曲十八弯,不理解郑当时的满腔怜爱,无功不受禄,他将算盘又放回了郑当时手中。 “我未帮得先生什么,不能受。” 汲黯闻言上前,把这个算盘又放在了他手中。 “我俩给的,你拿着。你天天教训别人大胆的很,现在竟连个小玩意儿都不敢要了!” 霍彦眨巴了一下眼睛,心里全是果然如此,他摇了摇头,很老实的说出了心里话。 “你说的对,我不敢!” 汲黯脸黑了,但莫名其妙的又觉得这是霍彦能说出来的话。 他如那天一样,让霍彦过来,霍彦在卫青温和鼓励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上前,汲黯轻哼,手上却轻得很,用自己备好的赤色云纹锦带给霍彦重新盘了个双丫髻。 他盘好后,左右打量了一下,才轻轻抚着霍彦的脑袋,对着站在原地笑看着霍彦的卫青道,“我与大夫去的信,想来大夫没收到,那我便再说一遍,盼你斟酌。” 卫青没想到还有他的事,而且被陛下骂犟牛的汲黯先生还给他写了信? 他们这种世家子弟不是平常眼长在头顶,瞧不起他这种倚帝宠发家的人吗? 他满头问号,探究地看向霍彦。 崽,你招惹他了?要舅帮赔钱不? 霍彦想到了什么,满脸愤怒,费力的想要挣开汲黯的手。 “我再说一遍,我没惹你,你就算告状,我也不怕。” 就唱个歌,至于现在当他舅舅面告状嘛!小心眼子! 卫青闻言心尖颤了一下,出来一趟,阿言把汲先生给得罪了? 但他很快又心大的想,没事儿,反正他们本来也没有很讨汲黯喜欢,再讨厌又能讨厌到哪去呢? “什么告状?我是这样的人吗?”汲黯听了霍彦的话,吹胡子瞪眼,“我觉得你小子不错,打算让你做我儿子,现在在问你舅舅意思。你舅舅答应了,待黄河治好了,我就上门认亲。” 他这话一出直接给卫青定在了原地,霍彦也如遭雷劈。 舅甥俩默契的对视了一眼,都想着找借口跑路,就听见郑当时来了一句,“卫大夫,乃公喜欢阿言和去病的很紧,不知可否让他俩予乃公做个小孙儿?” 这不是赔钱能了事的,这是得赔人啊! 舅甥俩还没反应过来,汲黯先炸了。 “郑老头,你敢!” 郑当时捋须挑眉,“怎么不敢!” 他俩在一边吵,那边的卫青下意识地快步走了两步,冲霍彦伸出了手,霍彦见他动也连忙往前走,用自己的手死死拉着他舅手,生怕他舅跑了。 舅舅,你听我解释,他们都是过客! 你才是我亲爹! 卫青紧紧反握住他手,拉着自己的宝贝小外甥。 “阿言,我扛你跑吧,他们腿脚不好,追不上我。” 霍彦嗯嗯点头,把礼物一放,发髻一拆,发带抽出来放在小算盘上后,蹭的一下蹦上了卫青的背。 两人像是以前被卫少儿骂混蛋小子时一样钻出院门,直到骑上卫青的马时,霍彦眼中的笑意也没散。 “舅舅,你还记得吗?当时我和兄长也是这样小,有一天我们说我们爹的事,你说等我们混出名堂来,那爹就跟虻蝇似的,赶都赶不走。兄长就说都是虻蝇了,还要他作甚。然后喊我们吃饭的阿母就叉着腰破口大骂我们仨混账玩意儿。” 他用手比划着自己当时的模样。 卫青单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搂着霍彦,霍彦长高很多,刚好把头放在卫青的颈项边,像只撒娇的小狐狸。 他很久没有这样粘人了。 卫青笑得更开心。 “二姊当时下一句是滚过来洗手吃饭,快堵住这几张破嘴。” 霍彦也笑,他将自己贴紧卫青,跟以前还是小崽时一样埋进他的怀里。 “我才不要因为我有他们喜欢的模样而围着我的虻虫,兄长也不要。” 我和兄长要舅舅,要从来没有放开我的手的舅舅。 卫青抚了一下他散着的黑亮长发,那只放在他后背的手轻拍脊背。 而那边在院里看两位大人吵架热闹的公孙敖左右望望,发现卫青跑了,他扭头直直对上两位大人凶狠的目光,顿时吓出了痛苦面具。 “你们崽刚跟他舅跑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卫青打了个喷嚏,得了自已外甥关心的目光,他揉了揉鼻头,示意自己无事。 “阿言,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霍彦摇头,“没啥呀,而且被忘了,肯定也不重要,到长安重新添置呗。” [舅舅好温柔。] [一时不知道羡慕哪个。] [言言宝宝,你公孙爹还搁里呢。] [他俩出溜的真快。] [阿言不认爹,不然还得办个争崽大会,哈哈哈。] [七爹临门,这什么修罗场。] [不过快到元光六年了吧。] [崽崽,舅舅要出征了。就那个直捣龙城那次。] [对!龙城将!] [咱得攒钱,多攒点,舅舅出门越安全。] [水车什么弄完,剩下的钱就不能给猪猪了,咱们自己存点给舅舅。] [猪猪是塑料的,舅舅是自己的。] …… 霍彦垂下眼帘,紧紧抱住了卫青的腰。 卫青勾起了唇角,“阿言不是说长大了吗?怎么今日这般爱娇。” 霍彦抱他更紧。 “我再大,也还是舅舅的小阿言。” 卫青也抱着他,像是以往一样抱这只小羊崽。 “嗯,宝贝儿。” 他自然而然的说出宝贝一词,霍彦突然红了脸,他平时巧言油滑的面皮其实出奇的薄,旁人只要有些赤诚,他双颊便不自觉染上一抹极浅的红,摸了摸发烫的面皮,他忙不迭把头低下了,不让别人见到。 小漂亮就是这时从林里窜出来的,它最近吃得好,不光自已平日打食,更有他小爹日日投喂,越发往煤气罐发展了。 卫青见到他就忙勒了马,到一旁抱着它撸,望着越发圆滚的孙儿露出了担扰的神色,他拍拍虎头,心疼道,“我家漂亮儿也瘦了,这小脸儿都没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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