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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彦又在屋里呆了片刻,缓缓起身,依着往年的习惯揣上自己定好的年礼单子递给卫府的管家,卫青不在,家中又无主母,但送往各家的年礼不可缺,免得让人笑话卫家乍起家,不懂俗礼。 做完这些事后,他兀自拎了个小陶壶,让人点上火,就跪坐在了堂前不知道煮什么,但时不时往门口瞥的眼暴露了他很明显在等人。 长安居北,十月初就起寒,隆冬味道就已经冒出头来,更说现在十月末了,连小寒风都有了凛冽的雏形。长安秋冬少雨,现下却落了小雨,冷的很。 卫媪去卫君孺那儿去了,卫家就剩两个小主子,没人管他们,霍去病又不怕冷,这个天还在马场撒欢地玩。 姜汤氤氲白气,霍彦煮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如坐针毡,最后扔了木勺柄,直接往门口去堵人。 霍去病撒欢玩了一通,直至见天上积云才回家,甫一回家,天上便悠悠落了几滴如丝小雨,他不甚在意,就穿着窄袖单衣,在小雨中,扔了马鞭给小厮,跨过门大步流星往家走,俨然已经有了将来身量颀长、器宇轩昂的模子。 霍彦裹得跟粽子似的,就搁门口守他,刚一见他,就气得把自己手里拿着饮的陶碗扔了,那茶汤落在砖石上,洇出了一道嫩绿水痕。 霍去病一时也不顾体面,带着几个小厮扭头就跑。 “霍去病,你今天跑了就别回来了!” 霍彦恨不得变成艾莎,趁手扔个冰坨给霍去病冻上,让他在天冷之日不要乱跑,“这个天跑马穿单衣,你是觉得你心口是烧铁汁的是吧。” 他面沉似水,大步流星往霍去病身边去,带毛的披风在身后起伏翻滚,凶巴巴,恶狠狠的大胖啾似的。 “你再不站住穿衣服,今年我就自己去陈府见阿母!” 霍去病揉了揉红通通的鼻尖,粘乎乎地凑过去,“生气了呀?” 霍彦甩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不置一词,只是再一次要挥开霍去病拉他的手时,刚好碰到了霍去病的指尖,被冰得激灵了一下。霍彦一皱眉,反手抓住了霍去病的手,见那爪子冻得发红,从指尖到手掌,像是被一团火烧过,红得刺目。手指尖的红最为浓烈,仿佛是点点红梅绽放在指尖,而手掌部分则是一片殷红,像是刚刚被热血浸过。 少年时的冠军侯其实傻乎乎的一根筋,一支箭偏了,就会练箭练出血泡,明明有弟弟准备的不影响活动的手套,只是会影响弓箭的准头,所以在长安他也不戴。匈奴地冷寒,他为了让自己能适应,自前年开始,秋风起,就只着单衣。 霍去病的一战冠军背后是真正的无一日懈怠,他像烧铁汁似的,永远不会倒下。 霍彦解下身上的狐裘,牢牢拢在霍去病身上,霍去病没有躲,他甚至弯了腰任由霍彦给他系上带子,扣上帽子,享受着弟弟的友爱,“现在下了雨,还出门吗?阿言。” 有弟弟真好,阿言气鼓鼓的样子跟个小姑娘似的,以后我若生个女儿,像阿言这样生气时会鼓起脸来,可就太可爱了。 霍彦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绷着脸,拽着他的衣领子,让他进屋。 “说了八百遍了,你幼时多疾,现在应要养身惜福!你怎么不让人省心呢,舅舅现在生死未卜,你也这样,我实在是担心!” 霍彦边说边又切了满满一把生姜和枣,扔进刚加了水的小陶炉,又温柔了声音道,“阿兄,乖乖听话。一会儿就开饭了,你先驱驱寒气,到时候我们再吃好吃的,我备了种甜卤子,配上刚做的卤水豆腐,软软甜甜的,你一定喜欢。说起来这还是刘安发明的呢,但现在也不重要了,阿兄快喝吧。” 霍去病在霍彦看似温柔实则恶狠狠的目光下息了心思,只是轻皱眉头。“阿言,我没那么娇气。” 其他人都是一天两顿,我们一天三顿是好事。阿言捣鼓的都是他爱吃的。可也不能三天两头吃苦兮兮的药膳,出门一趟就喂这姜汤子,阿言不觉得辣的慌吗!而且舅舅不在,怎么大家都听他的呢! 霍彦给他诊脉,揉搓手指,这双手是贵公子的手,瓷白修长,只是上面全是练武时留的粗茧,或是疤痕,摸起来冰凉,跟摸死尸似的,他心中难过,闻言却抬起头,直接让侍人给霍去病舀姜枣汤。 娇气还好呢!这样不拿身体当回事的,养不了! “我知道阿兄没那么娇气,快喝快喝。” 霍去病不吃激将法,奈何霍彦拽住他左手,他只能不动,霍彦催他,他就借口太热烧心。 他自从大了后,便向来沉稳少言,刚强果敢,表情变动都很少,所以哪怕不高兴旁人都不知道,但双生子好处就在这里,霍彦对他的情绪相当敏感,他笑嘻嘻的附在霍去病耳边道,“上次我说的演兵的沙盘搞好了,现在有两个,舅舅的我已经送过去了。还剩一个,霍郎君有兴趣吗?” 霍去病捧着姜汤,一饮而尽,面上浮起红晕,他皮面被烧得通红。 霍彦一直绷着的脸忽然缓和了些,霍去病难得学着他的样子对着他哼了一声,霍彦忍不住笑了,“阿兄,舅舅不在,你乖些。” 霍去病懒得理他,只轻道,“河间王入朝,年尾姨父那儿有热闹。” 霍彦笑眯眯,“不认识不去。阿兄陪我去给阿母和大姨他们拜年,今年桑大人下了邀,还有淳于姨姨回来了,我也是要去的,我们一起去吧。” “年初,舅舅就得胜回来了,我到时候要在玩具屋做将军日活动,评选名将,然后还要在长安免费摆他三天大戏,嗯,还要摆七天的流水席,还要开我用新法酿的三百坛酒,请全长安人共饮!” 霍去病点头,与他击掌,侧脸温柔,“好。” [河间王献雅乐,这都不去!] [如果病病不在乎去哪儿,他不阻止,那基本上阿言定下了,就不会变的。] [美女跳舞耶,你俩都不心动。] [他俩心动个鬼,要么让匈奴王去跳舞,他俩一定去。] [三天大戏,七天大席,三百坛酒,阿言真有钱啊!] [他那茶叶,那赌场,那玩具屋,那戏楼,那首饰铺,都TM干垄断的。他个寡头不赚钱,谁赚钱!] [那个金箔信笺,他霍阿言赚三倍的钱。] [他下年说要卖那些个笔墨纸砚,那他不更能宣传了吗?] [我记得汲黯和郑当时也派人请了,阿言当无视了吗?] [公孙敖,阿言也定上去拜年了,可汲郑两位就没有。] [他回了礼……] [哈哈哈,为什么不提被阿言扔出去的主夫偃的邀请。] 年尾如约到了。 长安是天子居所,年节的气氛更是浓郁。 沿着长安城巷子走,百姓在自家门口贴上桃符,桃符是用桃木制成,上面写着祈福的话语或者画着辟邪的图案。彩色的布条也被悬挂上去。 偶有富贵人家也是张灯结彩,丝绸的灯笼高高挂起。 霍彦不止一次看见穿着新衣,在空地里追着蹴鞠嬉笑打闹,他也不自觉轻笑,霍去病平时里也爱踢蹴鞠,这几个小孩不得要义,他看得有些郁闷,垮着张猫脸。 玩具屋和戏楼今天合搭了个新台子,上面几个大熊玩偶正在那里跳舞,这些大熊玩偶制作得十分逼真,毛茸茸的身体随着欢快的音乐有节奏地摆动着。它们憨态可掬的模样,加上滑稽的舞蹈动作,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周围的人群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着,想要挤到前面去看得更清楚些。大人们也被这有趣的场景逗得哈哈大笑,纷纷拿出手帕擦着笑出的眼泪。 霍彦瞧见了正在其间弹琴的卓文君,与她打了个招呼,卓文君没瞧见他俩,但是石页见了,晃了晃手上的糖山楂,笑得露出了牙。霍彦也踮起脚,冲他挥了挥手,本想凑个热闹,但人太多,霍彦只看见人了,最后实在是挤不过,直接悻悻地回去了。 霍去病在见了那大熊之后,眼中亮的可怕。 刚挤出人群,霍彦就听见霍去病兴奋的声音,“幼弟,猎熊去!给你也做件熊衣。披上去多暖和。” 霍彦脱口一句艹,让他大过年的少折腾,上次掖庭一日游还没玩够。 霍去病皱眉,抱拳哼了一声,霍彦无奈死了,傲娇鬼,他口中骂道,但还是口嫌体正直的给他阿兄买了一堆零嘴,什么糖瓜,蜜饯,烤肉,汤饼,本来平时他俩各顶各的挑嘴,但一路走来,许是节目氛围好,他俩沿街吃了一路,进了陈府,不约而同的发现自己饱了。 他俩轻笑,好在今日去的是陈府,他们也不欲留饭。 卫少儿正在指挥小厮洒扫,见了他俩,笑得合不拢嘴,立马让人去叫陈掌。 她眉梢眼角春风得意,面容比上年还丰腴了些,可见过得甚好。 霍彦笑容满面,挽着卫少儿的手臂,道,“阿母,我俩见过你就好。” 不用见陈大人了,搞得我看你们秀恩爱胃疼。 他俩还未说完,就听见卫少儿拍大腿道,“呀,我就说忘了什么,原是给我儿新裁的衣裳。还有给青儿的,他今年不在,你们给他捎回去。” 她笑盈盈地叫人去拿,瞧着霍去病和霍彦一眼又一眼,仿佛怎么都瞧不够。霍彦本想解释,最后抿唇,同霍去病一起做个据嘴葫芦。 侍女脚程快,卫少儿接过新衣时,陈掌还未过来。 她笑容满面把新衣递给霍去病和霍彦。那是三件做工极为精细的朱红色锦袍,衣料是上等的丝绸,颜色正得很。 霍彦,霍去病和卫青三人,每年都有新衣穿,不外乎别的,他们家裁衣的女儿家们总是以为他仨孤苦无依。所以每年阿母给一件,大姨给一件,小姨给一件,几个舅母也给做新衣。 霍彦的脸都被映红了,“阿母真会选,这颜色正衬我呢!” 卫少儿就喜欢鲜艳的颜色,闻言笑得合不拢嘴,直拍霍彦肩膀,霍彦被她一拍,呲牙咧嘴,“阿母,疼!疼!疼!” 卫少儿见他的样子,不由又笑开。 陈掌就是在这时过来的,身旁还牵个雪玉般的女娃。 他是个文官,身量纤瘦,面旁清瘦,一把美髯。 霍去病躬身施礼,口称陈大人,霍彦收了没正型的模样,轻笑施礼。 今日休沐,陈掌清闲,他笑起来,落座主位,让人摆些零嘴,卫少儿也跟着坐下了,他俩刚生的幼子也不过三四岁,被她搂在了怀里,奶呼呼地叫阿兄。 霍去病眉眼稍微柔和,霍彦笑起来,轻声应了,把他和霍去病给这小儿准备的金锁放在侍侯这个小孩的奶姆掌心。 他俩的礼貌几乎刻在了骨子里,陈掌在他俩跟以前一样如出一辙的淡定客套下,也跟以前一样含笑问了几句他俩的功课。 霍彦和霍去病一一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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